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梧桐落 树前月照, ...
-
郁结的思绪被拉回现实,桃嫣用她的长辫蹭着鹤昕的脸道“哥,你干嘛突然问这个?难道你想他们了?要去看看吗?”
“嗯”,鹤昕的脸本来是极阳光明朗的,还若有若无地会浮现浅浅笑意,让人一看就仿佛置身于夏日的甘泉中,那般清爽。而此刻他却不禁露出淡然神伤,顺手把桃嫣的辫子扔了回去
“你就先在这山上好好反省吧,我一个人去就行”说罢鹤昕起身,朝山下屋子走去
“哥,记得向爹爹给我说情!”桃嫣用恳求的语气说道,
“知道了”鹤昕背对应答着
“人家还要去找锦承哥玩呢”待他走后桃嫣独自嘟囔道
【天渊 祈明殿】
烛火照亮昏暗的殿内,在长桌旁,映射出两道端坐的黑影
“怎么?我的好将军在想些什么?”焱曜撑着下巴打趣地对着焚暗问道
“与你何干”焚暗拿着手中的兵书淡冷道
“哎哟,我这不是关心你吗,这整个天渊还有谁像我对你这么好”焱曜笑道
焚暗没有理会,依旧淡淡地说道“你不待在你那池子底下,跟我回天渊,是想继续挨训吗”
“别别别,不逗你了”焱曜见他一如既往的不禁逗,便认真地说道
“我要去人间!”
“为何要去人间?”焚暗没看他,眼神依旧在兵书上面
“人间多好玩呀,我要去满是风花雪月的沈城,一睹佳人的神采。我还要去美食如林的巴蜀,体验数不尽的珍味佳肴。当然了,我最想去的地方还是那繁华的长安,听说那里不分往来,昼夜极乐,许多戏文就是从其传出的~”焱曜心驰神往地说道
“你又不是没看过恨期的话本,难道你不想去吗?”他侧头对着焚暗问道
焚暗终于把目光从兵书上面挪开,注视着前方的茶盏。
也许,他也是向往人间的。
毕竟在这天渊之中,除了焱曜偶尔会来找自己说话,他剩余的时间便只待在军队里训练兵将和守查恶域的动静。
他不知晓自己来自何方,只知道背负这一身神力,站在这个位置,他就得担起所有的职责,护佑此间,护佑天地
他不怕累,就算让他无止无休地战斗到生命燃尽的那一刻,他绝对无怨悔。
可若是在一个地方孑然一身地徘徊几百年几千年,踽踽独行良久,他的心便难免凄凉,寂寞
可他从来都不会说
也从来都无人可说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看到了恨期从人间带来的话本。看着那一个个在墨文里跳动的故事,看着那一寸寸被描绘的尘埃,他第一次有了温暖的感觉。那是来自人间的点点星火,却在顷刻间,燎了他一整片心原
从此之后,只要一得闲他就会去恨期那里寻戏文看,可看得越深,他便越对人间怀有憧憬
但他不能去。若是他离开了,恶域的封印一旦松动,那将是毁天灭地的浩劫。
他不敢赌,亦不能赌
“这几日没有大的训练,你想去的话可以,帮我带几本最新的戏文”焚暗转头看着焱曜说道
“好嘞!给你带多少本都没问题,那我走了!”说罢焱曜便化作一阵疾风冲了出去,热烈激动地赶往了人间
焱曜走后没过多久,一道神令便将焚暗唤去了昭圣殿
“小暗啊,近来军中可好啊?”帝焕双手负于背后,慈睦地说道
“一切安好,多谢帝君关怀”焚暗面无表情地答道
“小暗啊,本尊知道你向来不苟言笑,可也不能一直都寡着个脸,很难看的!”帝焕看着他这冷峻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
“帝君…莫要取笑臣”焚暗别扭地说道,可锋锐的脸庞上却悄然涌出一点红晕
“哈哈哈,小暗啊,你来天渊都快八百年了吧,还记得你刚来那会,个头还没到我这里呢”
帝焕用手比划着自己的脖子
“可如今却长的比我还高了,真是暮去朝来最相易,乌飞兔走已千年呐……”帝焕叹道
焚暗只看着他,没有应语
“当初你以少年之态来到天渊,无名无姓,却一身神力倾泄,世所罕极。还是我亲自将你带回来,教你心识,传你剑术”
帝焕边说边拉着焚暗的手朝殿外走去,分明后者的身形更高大,却宛然一副孩童跟在父亲身后的场景
“后来我让你掌管这天渊中所有的兵力以及看守恶域,你也都做得很好。”两人此时已走到昭圣殿外,星月光影撒满高台之下的长阶,如同一道孤路,没有来处,没有归途
“可……”
“在这几百年来,每每看到你,除了焱曜那条小黑龙偶尔伴在身旁,你都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而我,也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帝焕握着他的手浅浅道
“我不累,帝君”焚暗没有丝毫迟疑的答道,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尽是坚定
帝焕只蔼笑看着他,将握住的手松开,转而按着焚暗的肩背
“去趟人间吧”
“为何”
“去感受感受那四海山河的烟火”
“我不想去”
“你知道的,就算你的神情再平静,也瞒不过我”
“可若我去了天渊的守卫怎么办,恶域的结界谁来掌控”
“近来两界安宁,邪念鲜少滋生,这方天地我一人便足矣应对,再说了,你来这里之前不也是我负责所有吗”帝焕劝他道
“可我,不知该去何处”焚暗茫然失措
“天地广阔,四方皆可去从,随心即可。或者,你可以先去寻焱曜?”帝焕笑问道
“帝君……你如何?”
“哈哈哈,我说过的,无论何事,只要我想,便能知道”言罢,帝焕消失在原地,只是仍留有话语在空中萦绕
“去吧,去走一遭,那也是你该有的修炼”
随后焚暗站在昭圣殿外深思许久,终究还是往人间的方向而去
【天玄山紫竹林】
鹤昕独自走在山上,凌羽跳跃地环绕在他身旁,一时刮刮头发,一时碰碰脸颊
“凌羽,别闹!”鹤昕抓住它一角笑说道
随后他又走了很久,只是,这条路他每年都来,已然是熟悉无比,可越靠近那个地方,他的心就越沉重,脚步也就越发地放慢
渐渐地,一个石冢缓慢映入眼帘,那两块碑文上的字也从
“吾兄鹤扬风之墓,吾嫂谢云山之墓——其弟陈聚阳所立”
变为了
“吾父鹤扬风之墓,吾母谢云山之墓——其子鹤昕所立”
这是鹤昕九年前得知身世后过来改的
只是那天风沙很大,不知道有没有入眼
“爹娘,我来看你们了”鹤昕先是跪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靠在石冢旁开始对着他们低声说着心事
“你们不用担心,我现在过得很好,阿爹阿娘他们都很爱我,还有桃桃”鹤昕脸上带着笑道
轻轻抚摸着那两块石碑,鹤昕本已放下的情绪又难免发酸了起来
“爹,娘,等下辈子,下辈子我们再聚,到时候我一定要缠着你们,要你们一直陪着我,哈哈……”
绵绵不绝的细语混杂在微风中,吹过这山间的每一处,可惜这代表思念的倾诉,最后也只能在今生驻足
一个时辰过后,鹤昕回想起临离开前阿爹说可以去找一下竹林中的那颗大梧桐树,也许可以了解更多关于他爹的生平
于是与爹娘说完告别的话后,他就开始走入旁边的林中开始寻找那颗梧桐
他越走越深,随着逐渐走到林子中央,一颗硕大的梧桐树便出现在眼前
鹤昕刚要抬脚继续上前,突然,他的四周开始起风,梧桐树的枝条疯狂摇晃,随后伸出无数虚幻的藤蔓
像是……
像是刚睡醒在伸懒腰的小孩?……
“嗯~~,似是故人来”空中传来一道少女稚嫩的声音
“谁在说话”鹤昕立马警觉,凌羽侧身,随时准备战斗
“别那么严肃嘛少年,我又不吃人”
一个少女模样的身影从树后走出,正是这颗梧桐所化形的元灵。
她的头上戴着梧桐枝叶缠成的发冠,别有两根翠绿的长簪,几条发带夹着青丝飘落于脖颈之间,极其活泼灵动
“不过,你身上,为何有他们的气息”冀桐插手不解地对着鹤昕问道
“什么”鹤昕见她并无恶念,便让凌羽收回了战意
“还有这根凌羽”冀桐指着它道
“我记得它是谢姐姐的,快说,你是如何得来的!”冀桐质问鹤昕
“……”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你娘?”冀桐惊讶道
“谢姐姐何时有了孩子还这么大了?不过也是,她跟恩公那么相爱,这小子身上也的确有他们的气息”冀桐心中暗想
“那你爹娘呢?现在何处?”冀桐继续问道
“他们不在了”
“不在了?你这话什么意思?说清楚”冀桐又惊又气道
“还能是什么意思,他们已经不在尘世了”鹤昕淡伤道
“什么!?不可能!恩公和谢姐姐武功那么强怎么可能会死?!你在骗我”说罢冀桐便闪现到他身前,凝出叶剑
“说实话!”
“你若不信,可以去前面不远处看看,他们就在那里长眠”鹤昕半低着头
冀桐立马结法,以飘散的枝叶寻顾四周,终于在石冢上方,满天翠雨洒落
她通过落叶看到了那两块石碑,眼眶瞬间红润
“为什么,为什么”冀桐倒地而坐,双手环着膝盖,痛声哭了出来
那些曾经的点滴和过往在冀桐的脑海中不断闪过,那些欢乐和悲伤的经历仿佛仍浮现在眼前
夕阳余晖下,黄昏迟暮。恩公牵着谢姐姐的手走在古道上,而她则跟在身后,看着他们卿卿我我,看着他们含情脉脉
可如今却不过短短二十年,怎么就已永隔了世间
鹤昕听她的语气看出她是爹娘关系很好的朋友,于是走到她身旁,跟她说了他所了解有关爹娘的事
在听完鹤昕所说后,冀桐眼中生出一股狠唳,怒声道“一定是缉妖府那帮畜生所为!”
“缉妖府?”
缉妖府设于长安,由皇帝管辖,统领人间六大门派,分别是天玄山,风雨门,妙法门,止寐关,菩提教和往清派。它们与天渊合作捉拿为祸世间的恶妖,其掌门人皆有一枚令牌。执此令者,可上天渊之内,可入皇宫之中,任何人不得违阻。当年天玄山掌门人看中了鹤扬风生性正直而又天赋异禀,便将令牌提前传与了他。
而那缉妖府中尽是皇帝从民间招揽的散修以及一些飞升却不愿成神之人,他们认为成神后便没有了自由,所以不愿前往天渊。而散修之中亦成两派,有一部分人认为人妖不可共存于世,需尽诛之。所以暗中猎杀所有妖类,无论善恶
“当年就是缉妖府那群混蛋将我捉拿,还好恩公,也就是你爹,及时救下了我”冀桐抹去眼泪,看着鹤昕道
突然,冀桐似乎察觉到什么,身旁的梧桐开始整树摇晃,那些虚幻的藤蔓作出一副迎战姿态,可一向敏感的凌羽却没有任何表示
“谁?”冀桐喊道
几个时辰前,前往人间的焚暗并没有先去找焱曜,而是来到了天玄山,毕竟即使来到人间,他也总是放心不下。而天玄山作为缉妖府统领下的第一大门派,洞察了这里的情况便可以大概知晓整个人间的风向
他刚到紫竹林,就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量,那股气息就跟前几天他在云念池畔见到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不免让他生出了好奇。
于是他特意隐藏了自己的神力,找到了那个少年,看到凌羽他才意识到这是和他的第三次见面了。当时他还坐靠在石冢旁跟两块碑文倾诉着心事,后又跟着他来到这颗梧桐树下,见到冀桐,也顺便了解了他父母的生平
只是,对于焚暗而言,爹娘的意义是什么,他并不知道
他在一旁听着这些故事,心中却不禁疑惑这经历怎么好像他曾经看过的一篇戏文,叫《同鹤生》
听到缉妖府中存有随意杀害妖类的人之后,他的心绪泛起一丝波澜,竟不知神力已有微毫泄露,这让处于精怪之类的冀桐一下就察觉到了
既已知无法继续藏下去,焚暗便在旁褪去伪装,尽显出一副上神模样
那满身银甲在月光的抚照下像是覆了层层莹雪,使得盔下的白衫更加皎洁。在他发间,一条极高的马尾通过金色长簪束冠而下,两侧修长刘海下是一张清冷峰峻的脸,而那凌厉的眉眼,就活生生如同昆仑山巅一般,载满冰霜,却又实在惊绝。
此时,漫天梧桐应风而下,似是对力量的倾倒,亦如对上神的朝敬,都与柔和的清辉融为一起,停留在树前两人相对而站的侧影中,照落一片婆娑
“上神!”鹤昕惊喜道
“嗯,我们又见面了”焚暗的声音比平时褪去了几分锋锐
冀桐见他们认识,便松下了警惕。
“你可以继续说刚才缉妖府的事吗,我想知道”焚暗对冀桐问道
“哼,身为上神竟然偷听别人说话”冀桐轻声抱怨
随后她继续道“那帮混蛋自称来自缉妖府,却在九州肆意屠杀妖类。若不是看我精元尚能入药,恐我当时就已命丧。”
“幸亏那时候你爹路过,将我救下后又带着我回去疗伤,我也就此结识了你娘”
“你爹十分痛恨缉妖府这种冷血的行为,便决定以天玄山掌令人的身份亲赴长安,想要终结这种做法,而缉妖府的高层也的确惩处了那些人。”
“后来,我因为在这天地间无所依靠,便跟着你爹娘一同生活”冀桐脸上绽开灿然的笑意
“那是我在人间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直到你爹将我安置在这片竹林,跟你娘去了雾岛,我以为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冀桐拉住鹤昕的手
“竟未料到生死无常……”
说到这里,三人皆沉默未言了许久
冀桐率先转换情绪怒声道
“肯定是缉妖府!不仅记恨你爹阻拦他们杀妖,还上报控诉了他们,所以怨念积心,累于一朝事发!”
焚暗脸上依旧是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疑道这个故事的两个主角貌似并不是《同鹤生》里那般的结局
鹤女不是病急而终的吗?
剑客不是殉情而死的吗?
可能是他想错了吧,根本就不是一个故事
“缉妖府,缉妖府……”鹤昕独自喃喃道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冀桐从悲伤中缓了过来,柔声对鹤昕说道
“我叫鹤昕”
“鹤昕,鹤昕,恰是恩公当年常挂嘴边的那句‘修道于尘,当如昕光照世’”她心中暗想
“小昕儿,来,我给你个东西”
冀桐将鹤昕带到梧桐树后
“我怎么着也担得起你半个小姨了,初次见面必须送你个礼物”紧接着冀桐将手放在树上,从所有茎干中凝练出一颗青珠,旋即便将它注入鹤昕心口
“这是我千年精元所化,虽说不能助长你的修为,却也能在生死之际护你一命,就当是我报答你爹的了”冀桐说道
“不行,这我不能要”鹤昕说罢就要取出还给她
“你取不出来的,它已与你合为一体,除非你整个剜心给我。放心啦,就算没有了这些精元我还有修为呢,你就收着吧”冀桐笑拍着他肩
过了一会,他们从树后走了出来,焚暗还站在原地,静静的,淋浴在月色下
“好了,小昕儿,既然事情都说完了,那就该告别了。我以后哪都不会去,就用余生守在你爹娘的旁边,不过你一定要多来看看我哦,还有,务必要去查明当年的真相”冀桐叮嘱道
“嗯”
随即鹤昕转身向着焚暗走去,目光相对间,他张口道
“上神为何突来人间,是有要紧事吗”
焚暗不知作何应答,只淡淡道“没有”
“那就是来人间玩的喽”鹤昕笑道
“算是吧”
“那你接下来想去哪里,哈啊哈,昔日君说山水遥远,不肯告知我你的名讳,可现下重逢也算有缘,不知此次,上神可否相告呢?”鹤昕期待着问道
“我叫焚暗,还不知......将去何处”
“焚暗?传说中天渊那位望尘莫及的战神焚暗?”鹤昕眼中似有光亮地惊道,极度崇敬地看着他
“嗯”经鹤昕这么一说,焚暗冷白的脸上红晕稍显,还好是夜间,不容易被看到
“既然上神不知道去哪里的话,不如和我结个伴吧,刚好我也想去游历人间,如何?”鹤昕又是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焚暗在听完冀桐所言后便决定先不去找焱曜,他要去缉妖府查探情况
倘若人妖矛盾爆发,生灵之间必会产生滔天怨念,届时恶域的力量增强,一旦冲开封印,又不知会有何浩劫
他见鹤昕亦有赴往缉妖府之意,所以思虑片刻后,他回应道
“好”
毕竟他对这人间也不熟悉,有个人带着总归是好的
就这样,两人约定好相伴走一程人间
在临别之际,鹤昕又突然回头对着冀桐问道
“你知道了我的名字,可我却还没得及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冀桐灿笑着回应道
“哈哈,小昕儿你听好了”
“我叫冀桐”
“希冀的冀”
“梧桐的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