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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云湾玉树 未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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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今划出残影,剑尖直抵狐狸大爷的脑门,死到临头的危机感几欲掀翻天灵盖,它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自己被片成狐狸肉片的凄凄惨惨戚戚。
来不及头脑风暴,狐狸大爷抱头大喊:“老子本来就会说话!你老师也知道!”
天道!原来你没弄错!傲天还是那个疑心病突破天际的狠人啊!
少年瞳孔微眯,止剑相胁:“那你为何从未在我面前开口?”
“老子要撒娇卖萌混饭吃啊!要是说话你听我嗓子还能混饭吃吗?!”
殷非:“......”
粗糙的大叔嗓音,与狐狸这可爱油光水滑的外表极为不符,回想起前几年狐狸歪倒他面前卖乖、嘤嘤叫唤不想起床、从他手上偷东西吃又眨巴眼装无辜......
少年嘴唇微张,突然连“美人”这个名字都不怎么能唤的出口。
狐狸的毛爪爪小心翼翼地将剑尖往外推了一点,委屈巴巴:“那个,要是我有问题的话,你老师早就把我做成狐狸围脖了。”
委屈,糙里糙气,但话又说的没毛病。
无论如何,殷非至少是相信黎舟的实力的,如果狐狸是别有心思出现在他身边,那黎舟应当早就有所动作。
能任凭狐狸留在身边,要么是对狐狸有些信任,要么,是自信狐狸翻不起风浪来。
通过这几年的相处,殷非更倾向于前者,否则黎舟没必要在特训他时将狐狸也扔进来,平白让他和狐狸培养感情。
但他总算知道为何狐狸也在黎舟面前待了好几年,黎舟却仍旧更宠爱那只小肥鸟了,至少那小胖鸟的啾啾叫的确悦耳,常听便觉连神魂也一并洗涤。
这狐狸的粗糙嗓音,只要听过一次,就宠不起来。
殷非眼角微抽,挥手撤回庚今,但一想到这狐狸发现了他的真实性别,心底微沉。他面上不动声色,走到狐狸面前,试探道:“我是男的,你有什么看法?”
看法?那当然是高兴得恨不得放几个大烟花!那个女魔头眼瘸了啊!把男徒弟当女徒弟养,这不都得报应到她身上来!
它一想到未来能够看到的乐子,就恨不得能够穿越时间过去!
狐狸大爷拼命克制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用穷尽一生的演技解释道:“刚开始有点惊讶,但转念一想也还好,黎舟都穿女装呢,你们是师徒,也都喜欢穿女装,不就是你们人类说的一脉相承吗?”
空气突然沉默,连一只蚂蚁都担心自己发出的声音太过吵闹,藏在蚁穴内不肯出来。
“女装?”少年瞳孔骤缩,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你、你是说、老、老师穿女装?!”
“对啊,那裙子可漂亮了。”狐狸大爷信誓旦旦地点头。
它又没说谎,寒黎的确经常穿裙子,各式各样的长裙,没有一件重复。但男装也穿得不少,各种花里胡哨的也都有,这有什么问题吗?
“......”
殷非精神恍恍惚惚,他痴呆许久,才魂飞天外地说道:“哦,那你也不许将我的事告诉老师......”
黎舟,果然是个老变态!
给他打扮那么多次,换各种漂亮裙子,都是因为自己想穿又不好意思在他面前穿吧。
但黎舟换上裙子,应当也挺好看的......吧?其实这癖好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或许也是有什么苦衷,毕竟就连他自己,也没能逃过。
殷非的大脑高速旋转中。
狐狸大爷的爪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但对方完全没有反应,耳垂边缘却蓦然浮上一抹肉粉红晕,仿佛一朵桃花贴面。
完了,傲天不会被它吓傻了吧?!
赶路二十日,通过大城传送阵传往七叶城的寒黎的确穿的是裙子,一路上总是莫名鼻尖发痒。
她要拜见七叶藤王,自然不可能再维持黎舟的模样。传送几次后,她便换回自己的本来面貌,雪衣缥缈,玉带束腰,眉心红痕勾勒出一朵荆棘纹路,曜日与黑洞在眼中交错重叠,影影绰绰地浮现又隐匿,只留下深渊般的漆黑。
七叶城是东域远近闻名的城市,位于东域最繁盛的水澜洲。七叶藤王在远古时期便存在,据闻曾与一名人类修士订契,而那修士因意外死后,七叶藤王便将人类修士的尸身守候在树心深处。
而七叶藤王喜欢人类烟火的热闹,便扎根水澜洲,以无穷无尽的枝蔓形成一座壮阔城池,城中不允修士打斗,否则便会被藤王驱逐。
听说现在的七叶城主便是那人类修士的后人,传闻不知真假,但有七叶藤王的存在,也没有多少人敢招惹。
时至今日,七叶藤王的修为早已深不可测,见识囊括天地宇外,对杀戮侵体也或许有另外的理解,寒黎此次前来,便是想要知晓杀戮侵体是否有其他解法。
老师曾提及过,他与七叶藤王有些交情,希望藤王能愿意见她。
寒黎遥居云上,而前方正是那一座古城,七叶藤王,便是古城本身。
水澜洲遍布水泽,使天与地相接,水雾蒸腾,难以分清何处为天、何方为地,而那巨木舒展四肢,如同一尊雄伟巨人,将天地撑起。
巨大的枝干遒劲,复杂肢体镌刻着悠久时光的苍劲与蜿蜒,扎实的根系盘错交结,汲取流水汩汩,又一层一层地堆叠道路、房屋,错落中透着秩序。森绿的伞盖遮天蔽日,衬得叶下人类渺小如蚁,在蚁穴内井然有序地生存。
天已黑了,夜幕缀满星辰。
突然,古城震动起来。
微小的震动并未让城内的居民慌乱,他们熟练地稳固身躯,兴奋的双眼凝视头顶枝叶,惊喜道:“藤王苏醒了!”
有人即刻将供奉置于手边,双手合十祈祷:“藤王庇佑,请藤王享用!”
一截细小的藤蔓从窗外伸进来,卷起供奉便飞快缩了回去。
“太好了!藤王享用了我的供奉!”
此话一处,附近邻居纷纷流露出羡慕的眼神。
夜幕星辰散乱相聚,它们拥簇在树冠之上,莹莹星辉照耀天地。倏地,星辰一颗一颗自天空坠落,仿佛万年的雨,降于乌渠之下。
而地底仍在震动,如同久睡之人惯性翻身,直至响起一道亘古的呼吸,那震动才缓缓止息,森绿的枝叶泛起莹莹的青芒。
藤王已醒,寒黎不再等候,她向城中投去拜帖,规矩行礼:“云中子之徒,雪霁峰寒黎,请见藤王。”
唯有藤王苏醒之时,方可用此法直接请见藤王。
青年城主沈临仙站在府门前,诧异道:“天道门寒黎?竟是用分神也要来拜见藤王吗?”
不过藤王既已苏醒,此事他便无权过问,转身继续吩咐人筹备庆典,不知藤王何时再沉眠,庆典越热闹越好。
寒黎耐心等候片刻,藤王终于做出反应,莹莹绿光如匹练汇来,在她面前形成一个空间通道。
“来。”悠古之声传入耳中,寒黎心底微松,穿过通道。
眼前光影千变万化,待踏出通道时,她眼前是一处繁复树庭,不辨男女、不分老少的人站在树庭中央,面孔由苍老至青嫩、由俊朗至普通又变得美丽,瞬息万变。
最终,藤王将面孔维持为年轻男人的模样,嗓音悠远:“就用这幅面孔见你吧,当初见云中子,我亦是用的此副面孔。”
他转过眼,淡漠地笑了笑:“寒黎,上一次见面时,他提过你。我亦佩服他的勇气,收一名杀戮侵体的小孩做徒弟,看来结果还算不错。云中子怎不亲自来?”
寒黎沉默片刻,轻声道:“老师已仙去。”
“他也走了啊......”藤王将手负背,遥遥低叹,生命愈久,便会亲历太多死亡,他已然习惯苏醒后听闻旧友的死讯,只难免叹一声。
“藤王,晚辈有一事相询。”
“我知晓,你为杀戮侵体以及突破的机缘而来。”藤王将平淡的视线落在寒黎身上,这一眼仿佛看尽她的过去与未来,令一切剖析。
“你已化神,竟也到这时了。”他低喃一声,瞬身至寒黎身前,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深深地望着她。
“......前辈?”寒黎有些莫名,不知这位前辈是何想法。
“化神晋位,有死即生。”藤王遥遥远去,落座树庭,“你父母亲缘未了,师徒因果未结。若想大乘,需至百年后,紫嬴之巅,岁月潮汐,那里有你的机缘。”
“至于其它,须知一切皆有天意,不可说。”
他展颜一笑,温和中透着些看小辈的慈爱:“去吧,城中有庆典,你也好好看看烟火的模样。云中子说过,你喜爱这些。”
寒黎神情一愣,几乎能联想起老师向人炫耀的模样,心头泛起一丝怀想的涟漪。
她轻轻一笑,行礼拜退:“多谢前辈,晚辈告辞。”
这次算是拖老师的福,顺利见到藤王,并得到些许启示。
有死即生,看来路途与她判断一致,仍旧需要向死而生。父母亲缘未了,可她是被老师捡回去的,连老师都不知晓她的父母是谁,藤王的意思,莫非是她的亲生父母还活着?
若他们还活着,这么多年不曾寻来,或许是有意抛弃她,只是这并非唯一的可能性,在知晓真相前,她没必要去设想太多,反而徒增烦恼。
至于师徒因果未结,老师已经陨落,此言,是指殷非?
她思索许久,未得结果,便也不再烦恼,去各处逛逛。
树庭之外,七叶城的居民们喜气洋洋,各处皆是欢声笑语。
“哈哈哈,爹爹,快来呀!”父亲举着糖葫芦,扶着额头让孩子跑慢点。
转头又差点被另外几个孩子撞到,“我来我来,我放的烟花一定是最漂亮的,藤王肯定喜欢!”
“我这个鞭炮才厉害,你的烟花也太逊了!”
“卖肉包咧,可以增长灵力的肉包,藤王也喜欢!”
树梢悬挂彩饰与灯笼,人群互相穿梭,拍手向路边表演喝彩,人们的手中举着形态各异的灯笼,与枝叶下流光溢彩的焰火互相映照。
无人动用灵力飞行,仅用一双腿将城池走遍,热闹得像是凡间过节。
没带上小徒弟可惜了,给小徒弟买些小玩意儿也成。
寒黎流连在人潮中,眉眼柔和。她走到一个摊位前,看中一支桃花钗,不由笑道:“这个怎么卖?”
一想到小徒弟可能会有的臭脸,她便克制不住想笑。但还是小时候的徒弟逗起来比较有趣,现在的小徒弟都面不改色。
“仙子,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您付一个碎灵石就成!”
付过灵石,她又去瞧有没有其他的有趣玩意儿,周遭尽是三三俩俩的亲朋相聚而行,她虽无人相伴,但独自赏玩却也足够惬意。
可惜镜央也不在,若她能看见这些热闹场景,也会高兴。
寒黎缓缓漫步,手上提着一盏入乡随俗的琉璃宫灯,裙裾扫过盛放的花潮,随着一声砰响,百花焰火在头顶盛开,星星点点的花火随着落叶散落,银河流泻。
真美。
她露出柔和又轻松的笑容,游离的目光追随火花,倏然与火花帘幕外的视线相对。
那人同样身着白衣,一顶幕帷遮面,他静立在树藤旁,皎若新月出云湾,清如冰雪生玉树。
即便看不清面孔,也会让人自然而然地觉得,那是一位美人。
可寒黎的心头却掠过一丝异样,此人好像似曾相识?
她扬唇一笑:“道友在看我?”
白衣人纹丝不动。
他透过幕帷凝视火花中的人,凝视对方裙裾扫过花色的美、凝视对方仰望焰火的笑,凝视时间与空间的错过。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的嗓音干涩沙哑,仿佛从未开口说过只言片语:“......并非看你。”
寒黎哂然:“那道友可否告知名姓?”
白衣人似是要取下幕帷,但掀开帷幕的手却在半露停顿,深深拧握,字句低迷:
“无谓名姓,仅有未亡人。”
他消失在焰火中,只留寒黎微微挑眉:“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