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月》明朝岄兮

1、浮生若梦，重返故时 重生回到若

　　夜风肆意，吹在脸上冻得人生疼，伸手探去，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的是更冰凉的脸颊。

　　或许是没了牵挂，也或许是没了生念，纵使脚下是滔天的巨浪，在她心里，也掀不起半点风波。

　　漆黑的世界，她能听见耳边的呼啸、能听见远方的低颂，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听见遥远记忆中的一句：

　　“青囊。”

　　咔擦！

　　身旁的碎石跌落，落向脚下深海，无声无息。

　　终于可以结束了吗？

　　她问。

　　无人可答。

　　巨浪拍击海岸，轰隆一声巨响。

　　她高高坐在海崖上，抬头仰望天边云层后半遮的斜月，不禁感叹：

　　“我也好想，当一轮高高在上的斜月……

　　——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褪去，逐渐化作眼中复燃的星火。

　　她没死？

　　楼青囊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没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嫩滑，一点皱纹也无，完全不像是老太的瘦骨嶙峋。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这条裙子，柔顺、精致，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粗布麻衣。

　　恍惚之间，血液在眼前闪过，她想起来了，她和伪仙有个契约。

　　“还在吗？无良。”

　　无人回应。

　　她闭上双眼，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没有伪仙寄生的痕迹，也没有根基被毁的残缺。

　　她居然重生了……

　　再次睁开眼，她的恍惚与麻木于顷刻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弥补遗憾的决心。

　　“既然上苍有眼，那我此生，必不会如前世般浑浑噩噩。”

　　楼青囊推开门，再次看见眼前景象，心底还是会忍不住唏嘘。坚硬的刺竹密密麻麻，整个林子回荡着竹叶婆娑声。

　　今日是何夕啊，居然还能再见前世覆灭的师门。

　　楼青囊缓缓行走在石子路上，一人宽的小径在这竹林之中，尽显幽静。

　　这里，是天云宗刺竹林。

　　她走到林中一处凉亭内，往左看去，隐约能看见一处阁楼，那是她师父观蝉真人的居所——方仪阁。

　　她望着那个方向，喃喃自语：“上次见，是什么时候啊？哼，不记得了。”抬步离开刺竹林，待到山下，她跃起身，正准备飞身离开，却猛然发觉自己飞不起来，方才蹬起来的双腿又落回地面。

　　“……”

　　“哟，这不是楼师妹吗？怎么，飞不起来？”一个路过的姑娘见状，捂着嘴低低嘲笑起来，“这么笨，怎么敢跟木师姐打擂台？”

　　楼青囊看着这人，面相精明，实际却笨的要死，是她天云宗死对头木菁琴的狗腿子，一个内门弟子，安悠。记忆中，在她拜师观蝉后不久，这人就因为在宗门小比中胜之不武得了个绰号。

　　她冷哼一声，对安悠翻了个大白眼，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偷袭女啊！”

　　“你！”安悠眼一瞪，气急败坏，指着楼青囊骂，“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说我！”

　　楼青囊轻笑：“我算什么东西？那你可是问对人了，我乃观蝉真人唯二的亲传弟子，轮排序，在你之上啊。你入门也有些年了，不知道叫亲传一句师姐吗？”说完，抬了抬下巴，高高在上地睨着安悠。

　　如今仙门的规矩，同辈弟子不论入门先后，皆是亲传排序在前，内门其次，外门最后。虽然一般情况下，大家还是习惯以入门先后称师姐，但若是非要计较，就安悠的身份，哪怕她入门早，只要她一日不是亲传弟子，就必须得乖乖按照规矩喊楼青囊一句师姐。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安悠脸上登时青一阵紫一阵，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明明比我入门晚！”

　　楼青囊努努嘴，扮了个鬼脸嘲讽：“啊……那怎么办呢，可我是亲传啊。”低头试探地掐了个手诀，飞走了。托安悠的福，她可算是想起来当年在天云宗学的那点东西了。

　　“你！楼青囊！你就等着一个月后被木师姐打成猪头吧！”

　　底下，明明快要看不见楼青囊的人了，安悠却还在气急败坏地叫骂。

　　楼青囊在天上冷眼瞧着底下，“啧”了一声，道：“但凡能把对我的心思放一点在修行上，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了还这么弱。”

　　转身朝天云宗外一处牢狱飞去。

　　前世，那些人不辞辛苦地利用那牢狱里的大妖为她做局，只为了废她根基逐她出门。可谁曾想呢，反而给了她一个难得的盟友——伪仙无良。她既已回，自然是要提早寻到伪仙为自己增添筹码，绝不会干等着任人宰割。

　　很快，楼青囊就来到了某一座山巅之上。她远眺着群山那边、浓雾覆盖之地，正是她要寻找的忍山狱。

　　忍山狱四面环山，只有正面一条直通的道路，其间关押妖魔无数，是天云宗守卫最森严之地，甚至有专门的刑院分部管辖此地。而这个专管忍山狱的刑院分部，正是实力最强的三部。

　　楼青囊眯了眯眼，山顶的狂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在思考，该怎样才能安全寻到伪仙。

　　前世遥远的记忆在脑海里不断翻涌，她凝神在其中寻找，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可算是想起来了。她的师兄符瑕，貌似是三部的管事弟子。

　　思及至此，她忍不住勾起了嘴角，这大抵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这么地感谢符瑕的身份。

　　“师兄啊师兄，师妹今日可真是要谢谢您啊。”

　　说罢，她纵身一跃，朝着那处浓雾飞去。

　　忍山狱上空有禁飞令，待靠近后，楼青囊一个轻跳便落了地。

　　哗啦——

　　一片刀剑出鞘的声音。

　　她正巧落在了守卫弟子的面前。

　　“师兄师姐们好哇！”她抬起头，甜甜地笑着。

　　为首的师姐顿了顿，看清是她后瞬间就从严肃转作亲和，朝后面挥手示意，收了剑走过来，温柔道：“楼师妹？”

　　楼青囊眨着眼瞧着眼前长发高束的弟子，实话说，她完全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了。无奈，只得笼统地喊一句：“师姐好。”

　　赵妤闻言，并未察觉异样，只问：“楼师妹是来寻符瑕师兄的？”

　　楼青囊点头。

　　赵妤道：“那不巧了，师妹你来晚了，符瑕师兄早些时候已经回去了。”

　　楼青囊偏头：“回去？他回宗门了吗？”

　　赵妤点头：“嗯。”

　　楼青囊心里盘算着，立即改口：“师姐误会了，其实我也不完全是来找我师兄的。师姐，我入门晚，又是亲传，按照规矩过些日子是要来忍山狱学习的，如果表现好的话，说不准能入刑院呢。”三两步凑到赵妤面前，对着她眨巴眨巴眼。

　　“所以……师姐，你能不能带我进去转一转啊？”

　　赵妤恍然大悟，朝着楼青囊笑：“原来师妹想入刑院呐。”大手一挥，“不就是提前踩个点么，小意思，既然是符瑕师兄的亲师妹，进去又何妨？我带你去！走！”

　　说着，朝旁边一位弟子挥了挥手，转头招呼楼青囊跟上。

　　忍山狱外的关卡繁多，大概每隔一里便有一道关卡。除去大道入口的第一道关卡外，越往里去弟子就越多，不过有赵妤在，纵使不认识，那些弟子也不会去拦楼青囊。

　　楼青囊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跟在赵妤身后，嚣张地走过了忍山狱所有的关卡。直到来到大门处，二人才停下。青铜的大门庄严地矗立于此，由内而发一股磅礴的气息，时时刻刻彰显着它的底蕴。

　　赵妤神情显然严肃了，回头对着楼青囊叮嘱道：“师妹，里面关押的妖魔不似你平日所见，皆是些为祸一方的大妖大魔，修为高深、变化无常。你进去后，切记紧随于我，万万不可随意行走以至于为妖魔蛊惑。”

　　楼青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闻言对着赵妤一个劲地点头，看着虔诚极了：“师姐放心，我不乱走。”

　　才怪呢。

　　她暗自腹诽。完全不曾将此地放在眼里。

　　“轰——”大门打开，声音沉闷又粗糙。

　　里面一片漆黑。

　　赵妤走在前面，顺手拿起旁边的灯盏点燃。她道：“里面有压制修为的阵法，初次进入可能会有些不适，你默念心法静心即可。”

　　楼青囊跟在后面，点头如捣蒜：“好的师姐。”

　　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前路。整个牢狱中诡异的寂静。

　　赵妤忍不住疑惑：“今日这是怎么了？”

　　楼青囊微笑：“有什么不对吗？”

　　赵妤回：“平日多的是妖魔嘶吼，今日却格外安静。之前符瑕师兄进来不曾发觉异常吗？”带着楼青囊又走了几步，可背后还是忍不住地发凉。她脚步一顿，转身就要往回走。

　　“不行，还是古怪，应当及时上报！”

　　“别啊，这么急做什么？”

　　楼青囊不知何时来到了赵妤的正后方，正巧与回头的赵妤对视。一道浑浊的暗光自楼青囊眼中闪过，只顷刻，赵妤便瘫软地倒在地上。

　　哐当！

　　灯盏落在地面滚了个圈，火焰骤然熄灭。

　　楼青囊缓缓蹲下，伸手拾起灯盏，刺啦一声，灯芯上的火焰复燃。一缕若影若现的黑烟在眼前浮现。

　　楼青囊开心地笑了。举着灯盏往深处去，待到尽头时，脚踏上一处繁杂的花纹，黑烟助她注入法力，咔嚓，一道暗门在眼前打开。

　　久未谋面的故友骤然出现在眼前。

　　楼青囊抬步踏入暗室，一入内，本昏暗的房间瞬间散发出一到璀璨极光，又瞬间收拢至面前消瘦的黑影眼中。

　　“好久不见。”

　　黑影抬起暗含极光的眼眸，对着楼青囊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