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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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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这小子……”
陈世卿划着手机屏忽然笑叹。正叠衣服的赵大丽探头:“怎么了?”
“自己看群。”
赵大丽拿过自己手机,点开置顶的“三丽工作室”群聊,看到王和转发的他和陈灏的私聊记录:
[王和的和] 说正事。这次你素服穿满了七天,嘉仪商务那边也被化妆师合影拍到黑纱了。现在没事,是因为没人把两件事串起来看。
[王和的和] 但以后哪天你俩公开了,或者只是被拍到有苗头了,那些网络柯南们回头一扒——好家伙,N年前就给对方家里老人戴孝守丧了!这指向性太强了!我们最担心的不就是被知道谈了这么长时间地下情吗?
[HAO] 到时候就打死不认呗。咬死了是巧合,是网友想多了。你给买几个小号带节奏,坚持说是CP粉性缘脑脑补过度,反正谁都没实锤。
[HAO] 有实锤的……也绝对不可能放出来[保密原则.jpg]
[王和的和] 说到这个。你们当年的高中老师同学呢?这些人要是匿名爆个料,说‘他俩高中就在一起了’,哪怕没证据,也够腥风血雨一阵子了。你俩这么多年,真就一点风没漏过给外人?
[HAO] 我其实思考过这个问题的。
[HAO] 要不然……你先找个靠谱的写手,给我俩编个剧本?比如什么……久别重逢、干柴烈火、破镜重圆那种?细节弄真点。到时候真需要了,就疯狂买营销号铺这个‘故事’,覆盖掉真实时间线嘛。
[HAO] 反正高中同学只知道我们那时候谈过,不知道中间没断过一直在谈啊!只要口径统一,假的也能搅成半真半假[机智][机智]
[王和的和] ……[大拇指][大拇指]
[王和的和] 很有天赋啊小伙子!叙事覆盖叙事……行,这思路我记下了。真有需要的时候,操作空间很大。
[王和的和] 你俩谈个恋爱跟搞谍战似的,累不累啊!
[HAO] 我乐意[狗头][狗头]
[王和的和] [FFF团.jpg]烧死你们!!
“性缘脑,他怎么想出来的……”赵大丽乐得抖开衬衫,“不过灏仔这招高明,”他职业病立刻发作,“编点营销号小作文不仅能□□唯粉,运作好了还能吸一波嗑生嗑死的CP粉!一万个读者一万个哈姆雷特嘛,连个卡点同款眼神都能嗑出花来,咱这边可都是实打实的互动。之后挑个时间让下面偷偷建个cp超话,半真半假地放点料,问就是冷门cp圈地自萌。”他越说越兴奋,“到时候唯粉说正主不认的糖都是硬糖,CP粉说逻辑闭环的细节全是实锤他(她)超爱。两边多吵几轮,热搜位自然就有了,多给咱省钱啊!”
“……”陈世卿白了他一眼,把儿子的足球服扔他身上,“你跟和子自己折腾去吧,反正嘉仪进来之后小灏就归你管了,随便你们自由发挥。”
“说到嘉仪,”赵大丽接过足球服,“东影那个《弄堂》的本子给她经纪公司递过去没有?听说计划年前要开机了。”
“老徐说定了的事,问题不大。”陈世卿想了想,“不过最近都在忙他俩家里事都没听他俩说起,估计还没正式递本子。但也就这周了,估计会和其他见组安排一起发,不会搞得太显眼。”
她的预计非常准确。一天后的冬日午后,环星总部,陈芳办公室。
暖气烘得办公室里有些闷。
陈芳靠在宽大的皮椅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签字笔,目光落在电脑界面《弄堂人家》项目的见组邀约和“沈小满”的角色梗概上,眉头微蹙。杨奇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宿嘉仪平素接个普通戏基本递不到陈芳这层,今天实属特殊。
“《弄堂人家》?”陈芳放下笔,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徐克明亲自牵头,刘峰峰导演,李伍一编剧……这班底够硬啊。”她的指腹在“出品方:东影集团”几个字上点了点,“这饼也太好了。”
杨奇立刻接话:“是,芳姐!东影很久没开的原创,剧本打磨了三年,群像戏。找嘉仪……试这个角色,戏份不算多番位靠后,但角色人设不错有记忆点。”他顿了顿,补充道,“您记得《光影》现场吧?徐制就是专业评审之一。东影用人,更认‘合适’而不是咖位。嘉仪在第二轮那场和陈灏的对手戏,徐制全程看着呢!能跟陈灏有来有回、接得住戏,徐制觉得她有戏,也说得通吧?”
陈芳抬眼看向杨奇,带着审视:“东影认‘合适’是没错。可‘合适’的人选,圈里一抓一把。这种级别的项目,点名发函给她?”她身体微微前倾,“咱们不是没给她推过影视资源。A级S级项目里的配角,她也接过几个,试镜也准。但也就仅此而已。一个综艺节目上的一个片段,东影的眼睛就这么精准地看上她了?”这才是她最大的疑虑。宿嘉仪的背景摸不透,上次试探碰了软钉子,最近她家里又出了事沟通更少。东影的饼,自然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得罪不起,但这饼怎么就掉她碗里了?
杨奇被问得有点讪讪:“芳姐,这……是透着点邪乎。可能真是《光影》那场戏的后劲儿?那场几位导师评价都很高……又都是年代戏……”他努力找着合理的解释。
“《光影》她第三轮就淘汰了。”陈芳打断他,“就算徐制真看中了,这后续动作也太快了。肯定有人在推波助澜的。”她之前琢磨给宿嘉仪那个分账剧女一番也是有考量的,那本子在她看来,对宿嘉仪当前的咖位来说,算个能刷点存在感、风险可控的“务实”选择。如果能演出来,也好再去争取更多资源。
杨奇搓了搓手,把话题拉回最实际的层面:“芳姐,不管怎么说,这项目要是成了,对咱们组、甚至环星,好处是看得见的。这可是东影的项目!咱们正经摸到东影主角资源的艺人,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运作好了,能搭上东影这条线,以后在正剧这块,说话的底气都不一样!是个实打实的敲门砖啊!”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而且……万一这项目真成了,让嘉仪在东影那边挂了号,咱们是不是也有点机会把她留下来?她底子是真的好,就是……”后面的话他没说完,意思很明白——就是以前没给够资源。
陈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击。
杨奇那点“侥幸”心理,她也不是完全没有:说不定人家就和之前的那么多次一样就是自己找的资源呢?宿嘉仪的资质,她看在眼里——她不是那种流水线的漂亮,而是带着点故事感和韧劲的独特,放在组里不说能赚多大钱,捞个长线却是手拿把掐。但问题在于,环星习惯打短平快,追求的是快速流量变现。但真要捧宿嘉仪这种需要时间沉淀的,他们是缺乏运作意识和资源的。这种隐约的认知局限,加上那个都不知道是不是莫须有的神秘潜在对手,让他们面对宿嘉仪时,总有种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眼前这个东影的项目,反而像是黑暗中的一道光——抓住机会,榨取最大价值,拓展人脉。万一借此契机,能摸索出一点门道,或者能让宿嘉仪尝到甜头愿意留下呢?
毕竟目前为止他们还看不透她背后的人是只在运作资源给她,还是实打实得要让她改换门庭了。
“嗯。”陈芳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多了一丝务实的考量,“见组肯定要去。东影的面子不可能驳。”她看向杨奇,吩咐道:“这种规格的见面,我亲自带她去。排面不能丢。你负责对接好时间、地点、要见的人。”她顿了顿,眼神锐利,“现场,眼睛放亮点,耳朵竖起来。导演、制片说了什么,她对项目的反应……特别是,有没有‘特别’关照。明白?”
杨奇立刻点头,带着点小振奋:“明白,芳姐!我马上去安排!”
宿嘉仪被杨奇通知去参加《弄堂人家》试镜时,正在厨房熬咖喱,香料和椰奶的香味混合出一道温暖的弧线。
试镜是在B市有名的产业楼,宿嘉仪之前见组来过几次。冬日下午的光线斜斜穿过候场区的百叶窗,在蓝色塑料椅上切割出明暗条纹。
宿嘉仪坐在其中一格光斑里,反复打开手机里片方发来的试镜片段剧本。沈小满那句“姆妈,晒被头的竹竿要压塌了”的台词,在她舌尖转了十几遍,像含着一枚青橄榄,涩中回甘。这些年她身经百战,十次见组能拿下七次,但这次还是不同——这是她接触过的级别最高的组,原创剧没有完整剧本和原著参考,她只能反复咀嚼片段里这冰山一角。和陈灏熬了两夜电话粥(他演过两次东影戏),才勉强拼凑出沈小满模糊的轮廓:一个八十年代江南小城返城知青,父亲的早逝与继父的卑劣让她在逼仄的弄堂里挣扎求生,骨子里却带着韧劲和想挣脱命运的不甘。
“宿老师?”场务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冷气混着烟味涌出,“到您了。”
她起身时余光扫过候场区:空气里漂浮着粉底液与咖啡因的气味,像一场心照不宣的围猎。没人知道彼此试的角色,但二十岁上下的女演员们,目光总若有似无地掠过她——组讯上一看就是核心角色沈小满的人物设定,是块诱人的鲜肉,而她刚刚在演综崭露头角,偏偏靠的是一段年代戏。
宿嘉仪起身瞬间,陈芳下意识挺直脊背。她看着宿嘉仪走向那扇门,门缝合拢前,她瞥见长条会议桌后徐克明抬起的脸——那位行内最成功的制片人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像秤砣,沉甸甸压下来。
门在宿嘉仪身后合拢。长条会议桌前坐着五人:居中穿灰麻中式褂带着金丝眼镜的是导演刘峰峰,监制卫东正俯身与他低语,制片徐克明却闲散地靠在窗边翻简历,指尖烟雾袅袅。另两位应是副导演或选角导演,膝头搁着评估表。
“各位老师好,我是宿嘉仪。”她将简历递给居中的刘峰峰,纸张边缘在寂静中发出“嚓”的轻响。
“嘉仪来啦。”徐克明突然抬头,烟灰簌簌落在窗台,“上回见还是在录《光影》,你演那个县城老师挺好,给那仨男演员串起来了,不容易。”他接过刘峰峰递过来的简历,指尖在纸张上的某处敲了敲,“嗬,今年棱镜是你拿的最佳演员啊?可以啊,今年参选的片子都挺硬,老张(东影御用男主之一,张闯)那片子我们看样片都觉得演可好了都没干过你啊。”
刘峰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一般插过来:“《光影》第三轮淘汰那场宫斗戏,为什么选择这么诠释婉容?”
问题如冷箭猝不及防。她攥住袖口又松开:“史书里婉容的结局只有‘秽乱宫闱’四字。但剧本给她的台词是‘紫禁城的雪埋了太多活人’——我觉得还是需要把人物的复杂性体现出来,想着要演出来她作为雪崩前最后一片雪花的重量。不过最后呈现还是没到位。”
卫东突然插话:“沈小满可不是悲情角色。”
“沈小满……她是弄堂石缝里长出来的草,根扎在烂泥里,头偏要向着日头伸。”宿嘉仪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我看片段里她为抢回父亲遗照砸了继父的烟摊。……这种被逼到绝境反而豁出去的狠劲儿,比单纯的眼泪更扎人。”
房间里静了一瞬。徐克明弹烟灰的手停在半空。
“开始吧。”刘峰峰抽出试戏纸,“和继父的对峙那场,张副导给你搭戏。”
选角团队里站起一个微胖男人,脸上瞬间堆出混不吝的痞气和贪婪:“小赤佬!侬阿爹的遗照值几个铜钿?老子拿去换酒了! 识相点滚开!”
突如其来的方言让宿嘉仪愣了一秒,但她旋即退到墙角阴影里,再抬头时,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尖。她猛地扑过去,不是冲向张副导扮演的周永福,而是扑向会议桌一角——那里象征性地放着个烟灰缸(代表烟摊)。她双手抓住“烟摊”边缘,狠狠一掀!“哗啦——”烟灰缸滚到地上。“还给我!”她声音嘶哑,带着血气,目光死死钉在“周永福”脸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仿佛真的被滚烫的烟头烫到,指关节捏得发白,身体因疼痛和愤怒微微颤抖,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监视器后的刘峰峰突然开口:“先即兴加一段。小满发现母亲藏船票的匣子空了。”
宿嘉仪呼吸一滞。她环视空荡的会议室,目光掠过墙角的饮水机、卫东手边的保温杯,最后定在窗台——那里挂着徐克明皱巴巴的羊绒围巾。她突然冲过去,发疯似的抖开围巾摸索内衬,又蹲下来扒开暖气片缝隙,指甲在灰尘里抠挖。当指尖触到一个不存在的硬角(想象中的空匣子)时,喉咙里滚出半声呜咽,又被生生咽回去。她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抖动,却不是放声大哭,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崩溃。半晌,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和眼底烧红的绝望:“…早该晓得的。都说草籽命贱风一吹就散,可我偏要它顶开水泥板,长成棵树!”
“别停,继续走。”刘峰峰声音听不出情绪。
宿嘉仪撑着膝盖起身。没有拍灰,没有整理头发。“晒被头的竹竿还在天井里。”她对着虚空里仰起脸,阳光仿佛穿透屋顶落在睫毛上,驱散了一丝阴霾。“阿爹在时总说,日头好的时候要晒霉气。”她忽然踮起脚,手臂伸向高处,仿佛在够一根无形的竹竿,小指却神经质地翘着,像捏着一枚看不见的衣夹:“夹子锈了…但被头晒得真暖和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温柔,仿佛在抓住这短暂虚假的温暖,以对抗身后可能即将到来的更凛冽的风暴。
尾音消散时,墙上的电子钟正好跳过整点。卫东低头在评估表写划,徐克明摩挲着烟盒不言语。宿嘉仪指甲掐进掌心,才维持住表情的平静——试镜最恐怖的从来不是直接的批评,而是沉默的真空。
“好了。”刘峰峰合上简历,“回去等通知吧。”
宿嘉仪鞠躬时,瞥见徐克明冲刘峰峰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她想起陈世卿提及这个项目时笃定的语气,嘴角不由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门再次打开时,陈芳和杨奇看到宿嘉仪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杨奇立刻迎上去递保温杯,陈芳的目光却鹰隼般扫过她身后——徐克明正俯身和刘峰峰低语,手指在桌面敲击的节奏轻快。
成了。
陈芳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东影的人对宿嘉仪满意得毫不掩饰。
“怎么样?”一旁的杨奇还在压低声问。
“尽力了。”宿嘉仪接过杯子,指尖冰凉。她没忽略陈芳飞速瞟向室内的眼神。
走廊尽头传来其他演员低低的交谈声。她带着两位经纪人侧身穿过人群,“稍等,我去下洗手间。”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划开屏幕,看到男友最新语音留言,只有五秒,背景音是现场嘈杂的收工声:“结束了吗?我这边彩排刚结束,放饭了…”他被陈世卿塞去的音综又在录新一期了。
她按下语音键,声音还带着表演后的沙哑:“刚出来。顺利。”想了想又补一句,“盒饭别光挑肉吃,青菜也要多咽两口。”挂断才后知后觉——她连试的什么戏都没提。
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妆被汗水晕开些许。她拧开水龙头,听见隔壁两个工作人员模样的女孩嬉笑:
“…徐制亲自盯着录像备份呢,稳了吧?”
“谁知道呢!反正资方那边催得紧,峰导和徐制压力也大…”
宿嘉仪捧了把冷水泼过脸颊,撑住洗手台,镜中人嘴角却慢慢扬起。
走廊窗外,夕阳正熔断城市天际线。宿嘉仪忽然想起试镜时没说到的那句没头没尾的台词,在心里轻轻应了句:
“水泥板就水泥板吧,顶开了,就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