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燎原[娱乐圈]》carlos_92

11、第 11 章

　　进组的头几天是如出一辙的，从早到晚的围读和定妆。东影之所以是做精品剧的东影，除了演员码得好、剧本磨得扎实之外，在各种大大小小的细节上处理都堪称行业标杆：偌大的剧组，各个职能的人穿梭往来，却依然像一架精密校准过的机器般高效运转，徐克明统御全局的功力可见一斑。
　　《弄堂人家》是标准的群像剧，骨架搭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时代节点上。讲的是苏城福安里弄堂三户普通人家，在改开初期面对市政拆迁改造这一可能改变全部生活的剧烈冲突时，新旧观念如何撕扯、邻里情谊如何经受考验、个人利益如何博弈、家庭矛盾又如何爆发的故事。
　　几天的围读下来，宿嘉仪能清晰地触摸到编剧李伍一笔下那份沉甸甸的真实感：如他所说，这是他父辈在这片土地上淌过的实实在在的泥泞。
　　剧中没有脸谱化的“坏人”：无论是一心为公却在亲情与道义间撕裂的弄堂居民小组长张展文（张闯饰），精明算计却将家庭视为一切的主妇王秀芬（王茜饰），还是被时代磨平棱角、在憋屈中认命的返城知青李志刚（王鹏飞饰），向往新生活的混小子张向阳（张展文的小儿子，孙锐楠饰），甚至贪婪刻薄的周永福（沈小满的继父，赵立特出）、坚韧隐忍的奶奶吴明英（沈小满的奶奶，徐美兰特出），每个人物都带着鲜明的底色和洗不掉的复杂纹路，从染缸般的生活里鲜活地立了起来。
　　而宿嘉仪饰演的沈小满，这个二十岁的返城知青，番位虽不靠前，却实实在在地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戏眼”。她像一根坚韧的藤蔓，死死缠住了三户人家的核心矛盾：她与张向阳青涩无果的情感是年轻一代的微光，守护过世父亲留下老屋的决心与张展文妹妹的精明贪婪尖锐对立；她少女时期对李志刚的幻想在现实下破碎，而李母对她房子的觊觎更将两家推至对立；至于与酗酒赌博、觊觎房产的继父周永福之间，更是赤裸裸的生存之战。最重要的是，沈小满自身就是时代洪流裹挟下的女性缩影——返城无业，母亲逃离，守护与奶奶一起居住的祖屋是她唯一的堡垒。
　　宿嘉仪在围读中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东影当初为何不愿意接受资方推荐的那位来演沈小满——这个角色承载的戏剧冲突太过重要，太需要演员有足够的理解力和爆发力去托住那份沉重了。
　　她并不知道徐克明也在默默观察她：宿嘉仪对沈小满的精准掌控和那份沉静的力量感，让他更加笃定当初力排众议选她的决定无比正确——即便最初打动他的，不过是她在《光影》年代戏片段里，成功平衡了三位水平各异的男演员。
　　这天中午的剧本围读结束，走廊里响起放饭的喧闹声。宿嘉仪收拾好剧本，跟几位主演点头道别。徐克明正和刘峰峰、李伍一站在会议室门口低声复盘上午的围读效果，目光恰好扫过准备离开的宿嘉仪。看她走过来打招呼，徐克明脸上也带了笑：“嘉仪最近状态不错啊，那股劲儿抓得挺准。”边上的刘峰峰也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宿嘉仪刚想客套两句，不意李伍一推了推眼镜，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嘉仪，冒昧问一句哈，你母亲……是不是J大戏文的吕娟教授？”
　　唉？宿嘉仪有点意外：“李老师认识我妈妈？”
　　李伍一脸上露出“果然猜中了”的笑容，乡音都带了出来：“我就是这里人嘛！”他拍了拍手里厚厚的剧本，“所以这本子写的才是苏北这块的风土人情。当年研究生毕业，我就是被分到了J大文学院，跟吕老师在一个教研室待过小半年。后来嘛，我就一门心思搞创作，转行写剧本去了。”他目光在宿嘉仪脸上掠了下，“你眉眼间和吕老师有点挂相，气质也像。再加上你爸那姓在咱们这儿挺少见，两下里一琢磨，我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哎呀，吕老师也是低调，上次见她的时候也就大半年前，她都没说过有个这么优秀的女儿咧。”
　　宿嘉仪了然地笑了笑：“等后头戏拍顺些，我妈肯定要来探我的班，到时候让她请您吃饭呀！”
　　李伍一闻言哈哈一笑，“那当然！到时候你爸妈……”话讲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宿嘉仪，得到她点头肯定的回复后——在J省文化圈这块地界，她的家庭背景可不算什么秘密，知道了她母亲是谁那分分钟就能知道她父亲是谁，再在这对剧组头头们保密毫无意义——随即用一种有点复杂、甚至带点小心翼翼的眼神飞快地瞟了徐克明和刘峰峰一眼，压低了声音：“徐制、峰导，你们…应该…之前不知道她家里的情况？”
　　徐克明听着李伍一的话头，又看他那副需要当事人首肯才敢细说的谨慎模样，心里早已转了几个弯：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这姑娘背景恐怕不太简单，至少远不止一个大学教授的女儿。他和刘峰峰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李伍一见状，凑近了些，压着嗓子，用只有他们仨能勉强听清的气音告诉了徐克明和刘峰峰宿嘉仪父亲当前任职的单位和级别。
　　啊这……
　　徐克明率先反应过来，他看着面前女孩昂着头的坦然模样，拍了拍她的肩膀：“挺好。凭本事吃饭，戏好人也稳当，难得。”
　　宿嘉仪懂他为什么这么说——只怕她家的情况比原本资方想塞进来演沈小满但没成功的小花和成功塞进来的孙锐楠比起来还要好一些——四人互相看了看，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
　　这个小插曲他们都没放在心上，组里有太多别的事情比这更重要得多了，比如，定妆和定妆照发布；再比如，开机仪式。
　　远在B市的杨奇，几乎是同时刷到了《弄堂》官微发布的定妆照和开机合影。照片里，宿嘉仪穿着剧组统一的羽绒服站在第一排，单人照中拿着开机红包笑容灿烂。他略一思索，发了条微信出去。
　　U城片场，圆圆看着手机，陷入了纠结。这天晚饭时，她终于还是在把饭盒递给宿嘉仪时开了口：“宿老师，杨哥又来问你最近的情况了。”
　　这种事其实让她这种跟组助理最不好拿捏——她听过不少助理私下给经纪人汇报艺人情况、行踪甚至恋情，结果反被背刺的故事。杨奇的问题倒不涉及太多隐私，她之前也就有问必答了，可他问得是不是有点太频繁了？
　　宿嘉仪嘲讽地挑挑眉，“又？”
　　圆圆点头。她其实很喜欢宿嘉仪。剧组里的助理圈也是个小社会，等级分明。以宿嘉仪的番位，别的演员都有长期个人助理，只有她是临时的跟组助理。但这不妨碍别人羡慕她。
　　无他，宿嘉仪实在是太！好！跟！了！
　　没有过分要求，能自己动手的事绝不麻烦别人，不迟到不早退，待人温和有礼，最重要的是，宿嘉仪有着极强的边界感：不打听她的私事，也不干涉她的生活。最初见面时宿嘉仪问过她的毕业论文，后来看她等戏时写论文，圆圆以为宿嘉仪多少会关心一下甚至提点建议什么的，结果对方就像忘了这事一样。没人找她时，她就一个人默默在角落缩在折叠椅里刷手机——是的，她连房车都没自备，等戏就在片场找个不打扰别人的地儿，在主演里也算独一份了。
　　这样省心的人，圆圆实在不懂杨奇为何如此不放心。她也这样问了宿嘉仪。
　　宿嘉仪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我和环星的合同四月中就要到期了。”
　　“……啊？”圆圆大受震撼，赶紧解释道，“宿老师，我没和杨哥乱说什么，就是照实说了你的工作安排。”
　　“没事儿，”宿嘉仪笑笑，“你就看到什么说什么，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就行，问题不大。”
　　她的笃定自有底气。进组前，她和陈灏去世和听完了陈世卿的全盘计划。在这个计划里，她几乎无需额外动作：过段时间有平台招商会，世和会向业内高层释放信号；同时王和会通过瓜主放料造势，再找点水军溜一波饼放点烟雾弹……
　　说曹操曹操到，手机上正好弹出陈世卿的消息——
　　是加密邮件提醒：【世和娱乐艺人经纪合约（草案）-宿嘉仪】。陈世卿还附了句话：“嘉仪，合同草案发你邮箱了，先找人看看，有疑问随时沟通。”
　　宿嘉仪几乎没过脑，下意识就回复了一句。
　　B市，世和办公室。
　　初春寒意未消，室内暖气开得还是很足。陈世卿端起美式啜了一口，目光扫过日程表上密集的项目会签，脑子里已在盘算宿嘉仪签约后头几个月的资源排布。手机“叮”一声轻响，打断了思绪。是宿嘉仪的回复，快得惊人：“陈姐您直接发陈灏吧，他妈妈会帮忙看的[笑脸]”
　　陈世卿捏着咖啡杯的手指顿在半空，杯沿离嘴唇寸许，有些反应不过来。
　　陈灏他妈？？？
　　哦对，陈灏母亲是顶尖大所合伙人律师，陈灏提过有些大合同都会请母亲把关，看宿嘉仪的艺人合同天经地义。
　　但下一秒，一种更深、更锐利的认知猛地刺破了她关于“专业对口”推断的表象。
　　宿嘉仪这回复实在太自然、太顺畅了，甚至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仿佛将关乎自己职业命运的关键文件直接转给男友母亲审阅是件和让助理订外卖一样稀松平常的事。没有犹豫，没有“麻烦阿姨了”的客套，甚至没提一句“我和陈灏说一声”。
　　深度绑定。这个词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陈世卿职业经纪人的敏锐神经上。她知道陈灏挺有些恋爱脑的，但她一度以为，宿嘉仪才是这段关系中更理性、能维系秩序的那一方。
　　陈世卿缓缓放下咖啡杯，杯底在实木桌面磕出轻微一响。屏幕亮着，像个不容忽视的警示灯。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点开陈灏对话框。思忖片刻，最终简洁敲下：“嘉仪的合同草案发你邮箱了，给你妈看看。尽快。”点击发送。
　　陈灏秒回：“收到。”
　　这是何等的默契。陈世卿靠向椅背，皱起眉头，指尖敲着扶手。
　　“怎么？”王和走过来打开她的冰箱拿了个梨，看她神色有异，随口问道。
　　陈世卿说了刚才的事。
　　“就这……”王和笑了，“有没有可能，他们一直就这样，只是陈灏这一面没在咱俩面前露过？人家两家人是可以给对方家老人披麻戴孝的‘内人’，咱才是‘外人’。”他咔嚓咬了口梨，“我前两天还想起个事，他早年在飞扬时不就做了J市的旅游宣传大使嘛。那会儿大家只当他就是J市人个人形象好还有点小流量，现在看，跟嘉仪她家里未必没关系。”
　　陈世卿没接话，整个办公室只剩下王和啃水果的声音。王和这话确实提醒了她——陈灏今年和她说不上春晚要“回家陪老人过年”，现在看来，陪的恐怕不只是他自家的老人。
　　转眼就到了年根底下。
　　徐克明进组前的预言准得很，宿嘉仪果然是在《弄堂人家》剧组过的年，不过倒也没惨到真抱着盒饭守岁的地步。大年三十拍到下午六点收工，剧组在包场的酒店宴会厅安排了年夜饭和抽奖。大厅屏幕上放着春晚当背景音，演员和工作人员们推杯换盏，热热闹闹地等着零点开大奖。
　　陈灏今年没上春晚，也给陈世卿、金澄、小方他们放了假。他人就在三小时车程外的J市家里，刚给宿嘉仪发了他家年夜饭和亲戚老人的合影。
　　宿嘉仪日常手气平平，自然没抽到大奖。回到酒店房间已近深夜，她给陈灏拨了视频过去。他大概就守着手机呢，秒接。
　　“新年快乐！”两人异口同声。零点时在微信里发过的祝福，这会儿隔着屏幕再说一遍，感觉又不一样。往年总是她先回老家，他从电视台出来在回住处的路上给她打语音。今年换她在外拍戏，他先回了家。陈灏看着女友身后酒店房间的背景，也觉得有点新鲜。
　　宿嘉仪把平板架在桌上，人钻进浴室洗漱。陈灏对着空镜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忽然想起件正事：“对了，妈看过世和那边草拟的合同了，提了些修改意见。你要不现在看看？还是等年后你妈去探班的时候，咱们视频开个小会细聊？”
　　“我都行，”宿嘉仪的声音混着水声传来，听得不太真切，“你后面工作安排有变动吗？”
　　““没吧……反正没通知我。”陈灏想了想，随即语气带上了点看好戏的促狭，“不过我现在不在乎这个，就等着山楂的Q1招商会呢！哎，我怎么就没个山楂的存货剧呢？不然就能让陈姐带我过去凑热闹了！”
　　宿嘉仪正好敷着面膜回来坐到平板前，闻言也笑了：“是啊，总算要开始了。”
　　山楂视频向来是各大平台里最早开新一年招商会的，这年也不例外，元宵节没过就召集了有排播计划的剧组，早早就在社媒上放了片单预热。
　　演员们排队等着做采访和直播，制作方和艺人经纪们则忙着social，为新一年的资源互通打基础。
　　“老徐！新年好新年好！给您拜个晚年！”陈世卿带着庄源过来跟东影的团队打招呼——庄源这次来宣传的剧就是东影的（他和张闯被戏称为东影的“两大真爱”），“啥时候从U城过来的？嚯，看你这黑眼圈重的。”
　　“没法子啊，”徐克明苦笑，“李伍一这摊子铺得太大，我们过年全组都没休，压力山大！”
　　陈世卿点点头，她当然心知肚明，但面上丝毫不露只顺着话茬问：“叫《弄堂人家》是吧？李编压箱底的宝贝。拍得还顺利？”她话锋一转，像是随口一提，“对了，之前你们说换下来的那个资方塞的人的事儿，怎么样了？新换上去的还行吧？”
　　“啊？”徐克明脑子被缺觉糊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谁，“哦，你说嘉仪啊？挺不错的，你家三丽眼光很毒啊！”他顺口夸完，突然停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这句话点醒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向陈世卿。
　　……咦，不对啊？
　　他认识陈世卿少说十五年了，这女人是会在这种场合无缘无故提起一个年轻演员的人吗？电光火石间，黎荔莉的极力推荐、陈灏那微妙的保驾护航、还有远在剧组安安稳稳拍戏的宿嘉仪……瞬间连成了一条线——原来如此！
　　陈世卿看着他恍然大悟的表情，笑了起来，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眼旁边围观的平台高管，慢悠悠道：“老徐，你很敏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