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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用刑 不染杀戮的 ...

  •   无名在脑中怒吼:“你疯了吗?你都能逃走了,又回来抓她作甚?!”

      任小蝶不回话,握着匕首,紧盯对面的温若拙,喉结轻微滚动。

      风雪从眼前吹过,温若拙乌发随风飞扬,鬓边紫藤花穗柔美摇晃,衣裙飘飘,身后便是连绵洁白的苍山负雪。

      她整个人,像开在冰天雪地的一朵美人花。

      忽然,她低眉,素手轻抬,白皙指尖落向发上的紫藤,缓摘下来。

      远处马蹄嘚嘚,一群人策马而来,为首那人见状,细冷的眼眸闪过几分痴迷,抬手,止住身后队伍。

      任小蝶不知温若拙为何不语不动,他已从最初的混乱心绪中稍微平息,便开口:“姓温的,你往后退,我将她……”

      话音未落,眼前人无。

      任小蝶错愕一瞬,立马察觉身后空气搅动,眼神一凛,正待出手,却被人提住衣领朝后迅猛倒纵,随之身体扬空,继而狠狠砸落在地,紧握匕首的手被人重力一劈腕部,寒光闪过,匕首脱手。

      他忍痛去抓,映入眼帘的,是飞空的匕首后她阴鸷的美眸,刀刃寒光点缀在美人杀气的眉眼间。两人同时伸手,指尖彼此点触,却是她先抓住匕首。

      那转瞬即逝的温热让他轻微分神,指尖微蜷。

      而她,手起刀落,二话不说,径向他喉间割来!

      那一刻,世界缓慢又空寂。

      纷扬大雪的凄寒,抵不过弥天而来的坚定杀意。

      她要杀一个人,便不费口舌,直接行动。

      无名在脑中惊骇叫了一声,只一声,便沉寂。

      任小蝶瞳仁扩大,忽记起书局人员反复提醒过:小心温若拙,莫要被她温柔的表象欺骗,真实的她嗜血而冷情。

      千万不要信她。

      紫衣女子毫不掩饰的威压弥漫,远处的队伍无力抵抗,纷纷堕马,趴在雪地直不起身。而在这样的威压下,那离女子最近的红衣少年,更是无法反抗。

      穿书死,就是真的死。

      任小蝶,回不了家了。

      “不!”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温姐姐,不!”

      “波色珠说——不!”

      刃尖顶住少年白皙的咽喉,血珠滚落,杀气蒸腾,却在将要刺穿之际,定格。

      温若拙阴沉的眉眼静了两息,扭头看去。

      兰幼仪站在雪地上,双手捂心,泪眼红肿:“不,不要杀他!”

      温若拙视线落向她紧捂的心口,少女苍白的双手下,有莹白的光芒透过指缝浮现。

      波色珠。

      温若拙抬眸,见她泪如雨下,眼神哀求,深呼吸几度,闭了闭眼,扔下匕首。

      匕首砸入雪地,发出清闷声响,任小蝶倒在雪地上,双眼怔怔看飘雪的天。

      颈项刺痛黏热,他愣了一息,随后,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息,手脚发麻,冷汗滚滚。

      劫后余生。

      温若拙垂眸而立,右袖血流点点,于雪地绽放艳红。

      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走近,白衣乌发,如雪中仙鹤。他来到她身前,单膝跪地,捧起她受伤的右手。

      温若拙垂眼睨他,没有动作。

      他低头为她包扎伤口。

      方才那近距离夺命的杀招,招式已出,威压已放,普天之下,恐怕也只眼前这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顿停。

      她对武道一向精通。收放自如到可怕境地。

      只是,杀招未能完全放出的反噬,还是让她受了些伤。

      他随身带药,替她细致涂好,缠上纱布,并不起身,而是维持这般跪地姿势,仰头看她,“大人,属下来晚了。”

      -

      入明城,马车直奔当地玄衙。

      温若拙命人把雪地一战的俘虏收押,又安排差役送兰幼仪回去休息,兰幼仪拉着她受伤的右手,凝望渗出淡红血迹的纱布,愧疚道:“对不起,温姐姐,我让你受伤了。”

      温若拙微笑摇头,看她还是皱巴小脸的难过,便低头,深深拥抱她,语气认真:“幼仪,我只要你好好的。”

      兰幼仪眨了眨眼,眸中泪光点点,与她又说了几句体己话,临走前,瞥了眼一旁被两人押着的任小蝶,嘱咐:“温姐姐,不可以杀他哦。”

      温若拙眸中寒光一闪即灭,对她浅笑颔首。

      玄衙地牢腥臭阴冷,任小蝶被押入其中,甬道幽长晦暗,两侧牢房传来不绝的惨叫嚎啕,巡逻的差役脚步回声森寂,无人说话,于是只能听那惨叫来回在空中盘旋。

      任小蝶看着前方,紫衣女子单手负后,身姿清雅,不时侧耳听身旁男人的汇报,那白衣男人孤拔高大,与她说话,始终维持躬身姿势。

      来到一间牢房前,温若拙驻足,“阿献,这就是那个灭门案的凶手?”

      阿献被她一唤,沉冷眸中有不易察觉的亮光,应声:“是,他不愿交代同伙,但我们皆已查出。”

      温若拙点头,不咸不淡睨了眼后方的任小蝶,她这一眼很轻,但阿献还是觉出,眼底冷了几分。

      温若拙命他打开牢房,犯人是个横肉满脸的彪形大汉,一开始还对温若拙各种挑衅,不出两息,就哀嚎惨叫起来。

      任小蝶透过围栏看去,只一眼,便忍不住五官紧皱,移开视线。

      只见那典雅柔美的女子,顶着那张国色天香的脸,摁着男人后颈对地猛锤,直将脸砸得血肉模糊。

      任小蝶想起,她要杀自己之前,用的也是这种近乎原始的暴力手法,扯、摔、砸。

      可分明……她又是个一口软语,嗓音缠绵的柔美女子。

      她掌心下,大汉哀嚎求饶,颤巍巍抬手说全招。温若拙摁着他,却是看向任小蝶,嘴角弧度浅浅,“不必了。”

      任小蝶不忍再看那人的血肉惨状,只笔直迎上温若拙阴冷的目光,没有半点躲避,全是不驯。

      她似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气笑,属于女子的清甜笑音,滑过地牢污浊的空气。

      任小蝶也冷笑。同样笑出声。

      他也不屑她这杀鸡儆猴的行为。

      “大人。”男人宽阔的背影闯入视野,不动声色阻隔二人的对望,阿献躬身,递来一方浅紫锦帕,“您擦手。”

      温若拙接过帕子,慢条斯理擦拭,走出牢房,来到任小蝶身前,“累不累?”

      还是那副温柔可亲的嗓音。

      任小蝶看也不看她。

      温若拙将擦污的帕子朝后一递,阿献垂额,恭谨接过。

      “阿献,送他去尽头那间等我。”温若拙拿起腰间一直震颤的灵符。

      青黄色的灵符上,水纹缓慢流动,散发莹光,正是有人传讯的迹象。

      阿献领命,带人离去。

      温若拙指尖蓄灵,点向符纸,水纹波荡漾开,传出兰幼仪清澈的嗓音:“温姐姐,你一定不要杀他哦。”

      又是这句。

      温若拙稍稍捏紧符纸,原地闭眼,忍耐胸口翻滚的沸腾杀意。

      雪地上,红衣少年持刃挟持兰幼仪的那幕,却久久无法消散于脑海。

      没人可以这么对待兰幼仪,没有。

      可,偏偏是兰幼仪要留他性命。

      似知晓她的在意与犹豫,兰幼仪又发来一句话:“相信波色珠的判断。”

      温若拙推开尽头牢门,看着幽静光影中,被吊在铁架上的少年,迎着他炽亮的怒目,单手负后,缓步走近。

      背在腰后的手,捏紧了传讯灵符。

      只是不杀他罢了,她有很多方式,让他痛。

      “拿千刑盒来。”温若拙侧脸,吩咐静立的男人。

      阿献躬身应声,悄然退去。很快,他便返回,手中提着个沉木盒子,打开,一道道寒光冷闪,五花八门的刑具种类齐全。

      温若拙目如冷潭,稍微挑选一番,拿出三根足腕长的黑针,走向铁架上的任小蝶。

      他眼皮直跳,脸色煞白,偏偏双眼还是蛮横的,咬牙瞪她。

      他有张极俊美,甚至不辨雌雄的脸蛋,但这几日接触下来,温若拙也觉出他性子极倔、极烈,倒与柔美的长相截然不同。

      眼看温若拙就要捧起他的手,阿献冷静开口:“大人,还是属下来吧,免得污了您的手。”

      温若拙一顿,倒也把黑针给了他,嘱咐:“先动手指,再是锁骨,最后额头。”

      “是。”

      阿献接过黑针,冰冷的手拽过任小蝶,他四肢被滚粗的铁链捆缚,竟还有力气挣扎,铁链当啷作响间,阿献默不作声,绷紧下颌,朝他指尖锐利一扎,没入指甲——

      “呸!”任小蝶朝他脸上一吐。

      阿献反应很快,一步后跃,那含血的唾液却还是沾污了他袍角,任小蝶咧嘴笑起来,鲜血滑过精致下颌,右手食指还扎着未及全部没入的黑针,

      这针上不知涂了什么毒药,痛楚如火烧,绵绵不绝,他浑身打颤,却就是咬紧牙关,不出一声。

      阿献冷脸,正欲向温若拙请示,却听噼啪声响,长鞭破空,温若拙早已甩鞭,朝他身上毫不留情落下数记。

      鞭风锐利,将少年红衣撕裂,他愣了瞬,短暂的错愕悲色,随后,便隔着挥舞的鞭影,狠狠瞪她。

      一道鞭风滑过脸侧,在他白皙脸蛋留下一条血痕,血珠糜艳,滚过嘴角,他伸舌舔了舔,竟笑:“没法杀老子,是不是很气啊?”

      温若拙稍顿,冷漠收鞭,手伸入千刑盒,挑出铁刺,扣上长鞭,再度朝他挥打。

      满室鞭影,火辣破空。每一鞭,其上铁刺都卷落他一片衣衫,扯裂一处血肉。

      “我早跟你说了,她是恶毒疯子。”

      “你还救她?”

      这不活该吗。无名忍了这句没说。

      任小蝶没理会脑海中无名的声音,只盯着那冷脸甩鞭的女子,片刻,回答无名:“那我把去而复返的真相告诉她,如何?”

      “不可!”无名立刻否决。

      任小蝶冷笑:“那我白白在这挨打,还听你讲些岸边客的破道理?”

      无名似怒,呼吸沉沉,最后冷峻开口:“我会让她帮忙,免你苦楚。”

      那边厢,温若拙突然停鞭,略显踉跄坐于桌边,单手捂额。阿献箭步上前,单膝落地,关切问:“大人?”

      “嗯……”她低低应声,“你先出去。”

      阿献不放心,但不敢违抗命令,便警告地瞪了眼伤痕累累的任小蝶,退出牢房。

      温若拙手心一晃,凭空握出只天青色的细口小瓷瓶,约有指长。她打开瓶塞,正要饮用,忽觉灵符一颤。

      兰幼仪又来消息了,让她莫要折磨任小蝶。

      温若拙秀眉紧蹙,思索一番,顾虑到波色珠,还是应下。她捏着瓷瓶起身,来到任小蝶面前,仰头喝了两口。

      任小蝶鼻尖轻嗅,闻到几缕幽香,以为她在喝什么蜜香琼液,但当她将瓶口移开,露出染血的唇瓣时,任小蝶一惊垂眸,透过瓶口正见内里汩汩鲜红。

      原来是血。

      他自己流了太多血,因此闻到腥味,只当是自己的。

      谁曾想得,她、她喝血!

      但很快,任小蝶意识到,温若拙是故意在他面前饮血,以此吓他的。他抬眼正要嘲讽,却见她撩起颊侧长发,掖到左耳后。

      被长发遮掩的柔白耳垂露出,任小蝶这才发现,她戴了单边耳坠,玉白色泪滴状,其内有丝丝缕缕的绯红雾气游走。

      牢房内昏黄的光影下,她半垂眼,秀眉美目,恬静端雅,鬓边紫藤静谧垂落,如一副工笔细致的幽兰美人图。

      “你怕不怕我?”她没抬眼,削细指尖优雅敲打瓷瓶,嗓音温缓缱绻。

      没听到回答。

      她抬眼,琥珀色瞳孔,天然晕着迷离秋水,被秀丽眉眼一衬,更显诗情画意。

      任小蝶喉结微滚,身上伤口火辣辣疼,别过头,道:“怕什么,如你这般的变态,我走南闯北见得多了!”

      室内寂静,她低语:“那时你分明都已逃走,为何去而复返,多此一举挟持幼仪呢?”

      噢,打他一顿解气了,这才开始问原因了。

      任小蝶气得捏拳,也想对她啐一口,但看她那娉婷模样,还是忍住,冷笑:“爷想赌点大的,抓走皇室大卜,天天给我推运,怎么了?”

      温若拙微眯眼,审视注目他。

      任小蝶脑袋轻晃,赖皮模样随她打量,但身上伤口伴随毒发,痛得厉害,他咬牙不喊出声,冷汗却涔涔止不住。

      温若拙目光微颤,垂眼,收起血液瓷瓶,出了牢房。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个药箱。

      她走到他面前,拔出他食指的黑针,一言不发替他包扎起来。任小蝶眉头紧锁,搞不懂这人又是打、又是治的矛盾举动。

      但当她掀开他破碎衣襟,要处理胸膛伤口时,任小蝶脸一红,凶道:“猫哭耗子,不许你动!”

      她眉目平静,充耳不闻拉开他衣襟,拨开衣衫,男人挣扎得铁链直响,她还是睫毛不眨一下。

      “不许看!”任小蝶羞恼至极。

      温若拙抬眸静静看他一眼,这家伙方才受酷刑还没一点动静呢,这时倒是叫起来。她淡然撕下他袖口一块布料,蒙上他眼睛。

      任小蝶愣了愣,胸口深深起伏,叫道:“我是说,不许你看!”

      蒙他眼睛作甚。

      牢房里,红衣破碎的少年被吊在铁架上,双眼覆着潦草撕下的红布,下颌精致,脖颈修长,他不住挣扎,铁锁当啷响动,血痕斑驳的胸膛露出,无伤处肌肤胜雪。

      任小蝶似也察觉自己这番反抗徒劳,忽静下来,垂着脑袋,双唇紧抿,乌黑长发从肩头滑落,映着赤裸肌肤更显莹白,发带的金铃轻晃,还可见少年意气的耀眼。

      温若拙替他处理好伤口,阿献正好从外走进,目睹这幕,眼光一暗,立刻垂睫掩住。

      他方才奉命办事,完成便赶回禀报。他知任小蝶所受刑具皆有剧毒,若是不涂解药,今晚必死。赶回也不是为救他,而是不想大人亲自替他上药。

      谁知……

      “来。”温若拙平静开口,阿献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走出牢房,“尸体检查完了吧?”

      阿献躬身,态度恭敬,“回大人,共十三人烙有不死纹,皆已斩首。”

      温若拙颔首,吩咐他今后杀敌都要认真检查尸体,避免放走不死人。

      前夜她在林中所遇敌人,便是后颈刻着这奇怪纹路的不死人,她只能一个个斩首,不让他们凭借符纹,死后复生。

      想到那夜,她不由偏头看向牢房,红衣少年低头,黑发披散,胸口起伏,正是伤痕累累的疲惫。

      所以,那么想从她手中逃出的他,究竟为何去而复返呢。

      任小蝶被蒙着眼,脑中是无名的奚落,无外乎又是斥责他那时返回挟持兰幼仪。

      究竟为何去而复返?

      彼时漫天白雪,紫衣女子单手对敌,另只手却紧握身后之人,将一股股宝贵的灵气输入对方体内,

      而那人缓缓抬头,兜帽下的双眼冰冷无波,她抬起苍白的手,属于九境大卜的灵力悄然凝聚,无声无息,让前方本就对她不设防的姑娘,更加无觉。

      灵力如刃,即将捅向那紫衣女子时——

      红衣少年从天而降,钳住她急速后退,那股含着杀意的灵力,也被她瞬间没入手心。

      温若拙回眸。

      便见红衣少年手握匕首,抵着苍白病弱的兰幼仪。

      于是,

      她冷盯敌人。

      摘下发间那朵,不染杀戮的花。

      为何救她呢?

      任小蝶不知。

      或许只是那刻,脑海中忽然浮现某个夜晚,月下井边,她替兰幼仪清洗染血衣袍时,眉心盈满的忧伤与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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