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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驿站 漫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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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大雪,寒风凛冽。
驿站门前的大道千里冰霜,不见人踪,肆虐风雪里,一辆马车缓缓驶近。
驿卒闻声打帘,见一抹红影潇洒跃下车来,高马尾,脸覆青灰鬼面,红衣猎猎,一身意气。
他抬腿意欲大步进屋,却听身后狂风中,一声女子清柔:“小蝶,等下我,好么?”
“说了多少遍!别这样喊——”任小蝶猛然回身,呆望前方,话语戛然而止。
纷扬大雪,寒风呼啸,紫衣女子迈步下车,一手摁着扬起的面纱,低眉,浓密长睫垂落,发上紫藤花穗飘动,衬着飞舞的万缕青丝,美人旖旎,缱绻温柔。
冰天雪地成画卷,她是画上最隽永的一笔。
温若拙抬眼,盈盈水眸穿过风雪看来,“有劳,幼仪让你扶她下车。”
任小蝶僵持不动。
温若拙嘴角漾开一点弧度:“我给你做酱香牛肉,如何?”
“……”
“凤尾鱼翅。”
“……”
他冷脸不动,温若拙还是浅笑盈盈,不见怒色,柔美的嗓音报起菜名:“芫爆仔鸽、金丝酥雀……”
眼见驿卒看二人的眼神越发暧昧,任小蝶冷哼一声,走到马车边,朝车内伸手,“还不出来?!”
“莫凶她。”温若拙嗓音温柔又委屈,仿佛是她挨骂。
任小蝶咬牙,哼了声,却没再怒斥。
“啊哈哈!”车内传出少女雀跃的笑声,还响亮拍掌几下,才从车内探出头。
厚实的雪白大斗篷将她娇小的身躯包裹住,兰幼仪伸出双手,分别牵住两人的手,在二人搀扶里,轻盈下车。
耽误了这好一会儿功夫,温若拙进门便将身份腰牌给驿卒看,没用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是借用下属的。但驿卒打眼一瞧,见是镇狱司出来的,立马诚惶诚恐招待起来。
三人去了楼上最好的厢房,屋内有春华阵法,气温如春,但温若拙还是烧起炭火炉,让兰幼仪去火炉边坐着。
兰幼仪如今因为身体衰竭,已是十分畏冷,这保暖阵法对她并不完全有效。
温若拙拜托任小蝶照看她,便下楼起火做饭,驿卒早已准备款待,但温若拙笑语婉拒,说自己要亲来。
兰幼仪对着火炉里的火苗并举双手,笑盈盈道:“任哥哥,一起来烤火啊。”
任小蝶倒在窗边的躺椅上,漫瞧外面无垠雪地,没有回话。
当时温若拙准备前往朝凤台,兰幼仪竟提出让任小蝶同去,被拒后,她锲而不舍问:“你难道不好奇朝凤台,不想去看一看吗?”
任小蝶眼波一动。
实际上,彼时江婉收到无名的意思,亦是让他潜伏在二人身边,还认同任小蝶先拒绝的做法,说是如此更显可信。但任小蝶起初拒绝是出于真心,如今嘛,倒也是想一睹朝凤台。
传说那是神机崖子弟故去后的圣地,有机缘可见凤凰涅槃的天象,素来被奉为神迹。
因此,他便同行来了,三人赶路快半月,途中没再遇到那什么奇怪的不死人。任小蝶想:大概是温若拙在明城杀得太狠,对方现在都不剩多少人了吧。
任小蝶虽没明面指责二女先后对他的用刑,但日常里还是不给好脸色,冷脸寡言。
此刻,兰幼仪见他不搭理自己,叹了口气,拿起药碗,只是药碗才要贴近唇瓣,忽觉风来,手中瓷碗被人夺去,抬眼,便见任小蝶端碗立于桌边,蹙眉俯望她,口吻严肃的不耐:
“温若拙跟你说了多少次,先吃这两粒丹药,才可喝这药汤。”他盯着她,俯身,磕嗒一声,屈指敲下桌面。
兰幼仪随他动作看去,少年那白皙修长的指节边,一褐色小碟上放着两粒莹白丹药。
兰幼仪嘿嘿一笑,捏糖豆似的捡起那两丸丹药咽下,又朝他笑伸双手。任小蝶撇了撇唇,把药碗放上她手心,又倒在窗边躺椅上,踞起腿,一副不管身外事的冷漠懒散模样。
忽然,一股食物香气飘来,楼梯传来吱呀声,是温若拙端着饭菜回来了,道此处食物匮乏,等明日进城再做些精致菜肴。她说这话时,看着任小蝶。
意思是,方才答应他的那些美食,要等几天才能实现。
他别过身,不理她。
饭后,兰幼仪虚弱睡去。她如今精力衰弱,每日需要的睡眠越来越多。任小蝶坐在窗前望雪景,茫茫白雪,山林连绵,雪窖冰天,一片凄冷。
忽然,视线里多出一个徐徐前行的人影。
任小蝶眉心微拧。
风雪交加里,紫衣女子衣袍猎猎,长发被狂风吹得往一侧涌飞,她逐渐步入那片轮廓朦胧的山林,良久才走出。
任小蝶趁她还未回,立马下楼去厨房,锅碗瓢盆揭开看了一圈,果然发现她多做的那些食物消失不见。
任小蝶用意识联系无名:“温若拙似乎在林里与谁见面?”
无名可谓劳模。上次兰幼仪意外重创书局,他是其中受伤最重的,却也是最越挫越勇的,身体稍微好转,便出院赶回书局,立刻接手工作。
无名明白他的意思,沉默少刻。任小蝶猜他是用念力去搜寻山林,便没开口打扰,只是指尖敲打桌面,透出几分等待的不耐。
片刻,无名语气透出几分沉重与微妙的回避:“……我用念力搜林,但没发现什么。”
任小蝶:“你可以考虑在这段日子里,着重温若拙的行踪,她似乎与何人在暗中接触。”
无名:“不行。我的八成念力都必须放在龙叙雅身上。”
近八成念力都放在龙叙雅身上,便是将他的生活丝毫不放地完全监视,这也导致他分给温若拙的监看不够“全面”。
任小蝶不解而感慨:“你好执着于他。”
“他抢了女主的皇位、女主的杀人利器,凭空出现在我的剧情里,我难道不该执着?!”无名嗓音猛然拔高,带着隐隐的癫狂。
任小蝶最不喜旁人对自己无故大吼,登时呵斥:“少来我这狂吠!”
两人对吼的余音涤荡在意识空间里,一时没人再说话。
片刻,响起江婉紧张的细声:“任前辈……呃,你……你还好吗?无名老师刚才昏倒了,现在还没醒,你有何事目前可与我联系。”
任小蝶没说话。身处这危险的书中世界,还与本书作者总是脾气不合,他心中不免烦躁,更对前路茫然。
这一瞬的灰心,令任小蝶格外安静,他寻了个角落,坐于黑暗中。
这一坐,直到夜幕暗沉,身上落了层薄雪,忽有踩过雪地的清闷声响起,他出神地隐约听着,涣散的意识还未凝聚,那人便来到近前。
幽雅清香弥漫,一方紫伞撑于头顶上空,她俯身看他,秀眉紧蹙,神情关切:“任小蝶,你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
身披白雪的少年抬眼,丝缕发丝飞过眼前,双眼微红,眸中倔强。只一眼的对视,他便移开目光,起身,走过她身侧。
才走几步,手腕被人从后抓住。
任小蝶冷垂眼,扫了下袖口上秀美的指尖,寒声:“放开。”
温若拙抓他急切,两根手指不慎触到他腕部肌肤,登时被那刺骨的寒,冰了下,
她知他在意这份触碰,便嗯嗯应声,指尖上移,拉他袖口,“我有些怕黑,你来陪我下,好不好?”
她怕黑?半夜林中砍人头的不是她?
但她……
她总会用那清柔的嗓音,问“好不好”“好么”,带着点恳求,又好似包容的语气。
或许这对别人来说,是好欺负的讯号。但对怼天怼地的任小蝶来说,却是……不能欺负的。
趁他发怔之际,温若拙拉他袖口,二话不说朝厨房跑去,将他按坐在灶台旁,往他手中塞木柴,笑眯眯道:“帮我烧柴啊,夜宵分你一半。”
说着,便卷起袖子,露出秀白手腕,利落切菜。
任小蝶烧了片刻柴火,身上冰雪融化,被火苗热度烘得全身暖洋,意识似也解冻,他抬眼,看见灶台对面,热气白渺渺,温若拙眉眼静谧,在食物的烟火气里,温馨安宁。
她察觉他目光,抬眸看来,莞尔一笑。
任小蝶扔下柴火,起身。
不解自己在做甚,一切都乱七八糟的。
温若拙掀开锅盖,喊住他:“来,面好啦,吃一碗再走。”
任小蝶都踏出一步了,但那面条香气实在诱人,尤是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于是,他停步。
冬日雪夜,他与她坐在驿站小小的厨房里,捧着热面,安静食用。
饭后,他默不作声抢先一步洗碗,将她那份也欲洗了。
温若拙柔声提醒:“这瓷碗是我最珍爱的一套,需得小心,莫要弄碎了啊。”
任小蝶“嗯”了声,待她出屋,才捧碗细看。
她最珍爱的?
白红色的瓷碗,白釉细腻,上绘栩栩生动的雪地红梅,如诗如画,温润清雅。他指尖摩挲了下碗身,嘴角微翘。
她用最珍视的碗,为他盛面。
忽地,察觉有目光从外看来,任小蝶抬眼,就见温若拙在门口偏头望进来,发上紫藤随动作朝一侧落穗,身后漫漫雪飘。
这一幕温馨又清冷。
他瞧她目光灼灼落向的是瓷碗,便明白她的意思,吸了口气,冷声:“我会小心。”
温若拙看他洗碗的指尖轻柔小心,稍微放心,也不由感叹:看着冷淡暴躁的小子,做活倒是细致。
不想惹他再顾忌自己,温若拙将视线收回。
门口再不见她窥看的脸。
片刻,任小蝶踏出屋子,见温若拙撑伞立在檐下,似在等他。
任小蝶与她对视一眼,便移开目光,迈步要入雪中。她“诶”了声,撑伞来追,他却大步如风,将她甩开,执着地不跟她立于一把伞下。
距离拉远后,少年的声音才从前方寒风中模糊飘来,“多谢。”
温若拙目送他上楼,无声一笑。
她跟他还不是可以说心事的关系,虽然接触不够深,但她也多少熟悉任小蝶的性子,明白他不会是主动倾吐心事的个性。所以,她能做的,只是在雪夜为他做一碗面,让他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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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进城。
途中,兰幼仪几次病情加重,咳血又呕吐,衣衫与地面一次次被弄脏,满车厢血腥与恶臭,温若拙耐心替她洗换,没有半分不悦与嫌恶,兰幼仪竟还用嘶哑的嗓音跟她开着玩笑,仿佛不知自己将死。
任小蝶坐在马车外,看温若拙忙碌来回,只在出车厢后,才流露几分愁绪。他垂眼不语。
到了城中落脚的府宅,温若拙先送兰幼仪回屋休息,便准备出门买菜。
任小蝶知道,这一路走来,但凡入城,总有备好仆人的精美府宅给他们入住,这都是龙叙雅安排的。
她跟龙叙雅的关系果然深厚。
温若拙问他要否同去买菜,毕竟前几次观察下来,任小蝶还挺意外的喜欢跟着她买菜,哪怕不与她说话,也爱瞧瞧她如何挑菜。
果然,任小蝶沉默须臾,从坐着的屋檐跳下,落在她身前不远处,背对她朝前走。
他戴着鬼面具,她戴着面纱,两人去菜市。喧哗挤嚷的人群里,肉腥气弥漫,剁肉声砰砰直响。
任小蝶落后她几步,看清雅的她在乌泱泱的菜市里也如鱼得水,没有半点不适,相反,他甚至能隐约觉出,她喜欢这里。
买完菜,任小蝶照例替她拎着,但并不跟她并肩而行。二人路过街道,温若拙喊住前面的他,买三串糖葫芦,还笑盈盈分他一串。
任小蝶双手拎着东西,没手接,但又想吃,便朝她下意识张嘴。温若拙错愕了瞬。
任小蝶也注意到这举动的亲近意味,正欲闭嘴,齿关却咬到甜润的果子。
她将糖葫芦塞到他嘴中了。笑着,眉目几分天真气。
任小蝶面无表情别过脸,耳尖绯红。
回府,兰幼仪已醒来,精神好些,看温若拙带了最爱的糖葫芦回来,欢喜地直跺脚。温若拙将两串都塞入她手中。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任小蝶也知道了,温若拙并不喜甜食,这糖葫芦自然都是给兰幼仪的。兰幼仪还是要分她两颗,才自己吃起来。
温若拙出屋做饭。
任小蝶正要跟去,却被兰幼仪喊住。
“任小蝶。”她难得直呼他姓名。
他回眸。
窗前梨树摇颤,洁白落英飞入屋内,她面对他,坐于窗前书案,黑发披散,小脸病白,净白单薄得近乎一抹梨花魂。
她伸手,指尖滑过桌面并排的三只龟甲,嗓音空渺轻灵:
“我这一生,还可起卦两次。”
“你说,我选择这其中的哪两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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