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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2 ...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炷香后,也许更短。释兰珠心眼睫微颤,缓缓撑开一线缝隙。

      朦胧的视野中是摇曳不定,蒙着一层污腻的昏黄光晕。
      意识沉钝地回归,她猛地忆起自己方才被柳漱暗算昏迷,本能地想要挣动起身,这才惊觉双臂已被反剪至椅背后,以坚韧的麻绳死死缚住。
      非但双手,整个腰身,双腿亦被牢牢捆束在沉实的木椅之上,莫说反击,便是动一下也极为困难。

      她竭力压下心头的狂躁,屏息凝神,以目光扫视周遭。
      这是一间通体由青砖垒就的狭窄斗室。地面铺着蒙尘的陈年木板,潮湿的霉腐气息混杂着尘土味,粗砺的石墙间,参差不齐的粗木横梁裸露刺出,几盏锈迹斑斑的风灯悬在其上,便是这黑暗中的唯一光源。

      四下无人。

      释兰珠心不动声色地绷紧身体,试图悄悄屈臂,将绑在小臂内侧的贴身匕首一点点蹭出来……

      “是在寻它么?”

      一丝熟悉不过的冰凉触感无声无息贴上了释兰珠心的脖颈,她的身体骤然僵直,垂眸一看,那把本该被她藏在护腕之下的银制匕首泛着幽幽寒光,正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握着,抵着她的颈侧动脉。

      柳漱的身影如同鬼魅,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椅后。

      释兰珠心喉头艰涩地滚动一下,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你杀了我吧。”

      身后并无回应,只有那刀刃冰凉的温度提醒着它的存在。

      释兰珠心暗骂一声,心一横便要咬舌自尽,舌尖死命顶向齿间,便要狠狠合拢唇齿,皮肉撕裂的触感与满口浓烈的咸腥瞬间扩散。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她愕然睁眼,自己那倾注了全力的撕咬竟在那只握着匕首的的手掌之上。

      释兰珠心茫然地松开口齿,随即手掌的主人把那只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抽回。

      鲜红的血珠沿着柳漱玉色的指节蜿蜒而下,滴落在陈旧的木板上,
      洇开一摊摊暗红的印记。空气骤然凝固。

      柳漱眉峰未动,她仿佛不知疼痛般,只随意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净的绢帕擦拭着淋漓的血迹,动作甚至带着几分优雅的余裕。

      “这下我们扯平了。”

      扯平?

      释兰珠心刚要嗤笑反驳,柳漱却已偏过头,对着身后轻声唤道:

      “晔清。”

      一个黑色劲装的女子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般,静默地自柳漱身后浮现。

      “去。”

      释兰珠心还未及反应,一道裹挟着劲风的铁拳已如流星般迎面而至。
      她欲拧身闪避,奈何全身被牢牢锢在椅上,一声闷响,重拳结结实实地打在她左侧脸上。
      强大的冲击力让她连人带椅猛地向后一挫,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登时喷涌而出。星星点点全数喷溅在地板上。

      那名为晔清的女卫打完这一拳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回原位,垂手侍立,如同从未动过。

      柳漱背着手,垂眸凝视着剧烈喘息,狼狈不堪的释兰珠心。

      “不过,” 柳漱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平局。”

      释兰珠心此刻已是满嘴满脸的血污,唇齿间一片温热咸腥,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柳漱的。
      她忽然咧开染血的嘴唇,露出一个混杂着疯狂与嘲讽的惨笑:

      “哈,是啊。柳大人手段通天,您何止是欺君罔上,竟还擅养私兵死士,私设刑堂囚牢,囚禁朝廷命官。桩桩件件,哪一桩拎出来,不比我厉害千百倍?!您才是真真的处心积虑,深谋远虑啊!”

      柳漱不答,只是轻笑着拉过另一张布满灰尘的旧椅,隔着昏黄摇曳的灯光与满地的血污在释兰珠心对面款款坐下。

      “哦?”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现在倒想起自己是北胤的官了?”

      释兰珠心气急败坏又没有什么办法,只得恨恨瞪视,抿紧嘴唇不再言语。

      “释兰珠心,你可知此处是何处?”

      柳漱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置于膝上,目光沉静地迎上释兰珠心的视线。她此刻的眼神异常坦然,如同卸去了一切伪装,不带任何审视或胁迫,只是平视。

      “……” 释兰珠心紧绷着脸,拒绝回答。

      柳漱却并不期待她的回答,自顾道:“此地仍在御史台官廨之下。” 她伸手指了指脚下潮湿阴冷的地面,又环视这狭小的空间,
      “甚至在闻刻迁都长安之前,这方土地之下,便已被白莲教徒挖掘出纵横交错,如蛛网般密集的暗道。”

      “李刻登基后,号令“净根焚莲”。劫火焚城,杀伐不止。为求自保,大多数通道已经被教人主动破坏,你现在所待的这处,是为数不多得以保留下来的。”

      释兰珠心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 白莲教?那个数十年前被李刻定为邪教,血腥镇压,早已灰飞烟灭的教派?姓柳的怎么会对它知之甚笃?

      柳漱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继续道:

      “我的亲人,我的家园…… 皆在那场北胤对白莲教的清洗中化为焦土。我亦为保全性命而不得不舍弃昨日身份,隐姓埋名为复仇而苟活至今。”

      “…”

      “白莲教何罪?” 柳漱低低反问,更像是在叩问苍天,“不过是以善念聚徒,欲教化苍生罢了。可惜…… 它挡在了那至高权位的必经之路上。皇帝岂能允许黎民百姓看清自身苦难的根源?岂能允许人群中出现能唤起他们不甘与奋争的声音?”
      她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若人人明白被剥削,被榨干骨血的真相,那谁还来心甘情愿地充当这煌煌盛世下,帝王将相权柄延续的垫脚石?”

      释兰珠心默默听着柳漱的剖白,她的眸光穿过那昏黄的灯火,穿透时光的血幕,似乎在思索另一个遥远的草原上的故事。

      半晌,她只是漠然回道:“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的陈年旧恨,国恨家仇,与我何干?”

      她嘲弄地反问,“柳大人莫非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洞里,与我这个阶下囚互剖心迹,把酒言欢不成?”

      柳漱并未因她的嘲讽而动怒。灯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我的意思… 再明白不过。”

      “我们是同样的人。”

      两人之间的气氛凝滞下来,不知何时落下的灰尘在光阴碎隙之中浮沉而去,最终回归虚无。

      良久,释兰珠心率先打破了沉寂,嗤笑道:“同道中人?柳大人,这玩笑开得可没什么意思。” 她费力地调整着被捆缚的身体,试图让自己坐的舒服些。

      “你是欲雪家仇国恨的北胤高官,我是心怀叵测,图谋不轨的符衡降虏,我们脚下的路南辕北辙,何以同归?”

      她抬起下颌,哪怕身处劣势,也带着符衡人特有的倔傲,“恐怕唯有一点……”

      “对那姓闻的都欲除之而后快,这点倒是不谋而合。”

      柳漱闻言,依旧平静的坐在那里,毫无动摇。

      随着时间流逝,释兰珠心唇边的讥诮渐渐僵硬,褪去,似乎明白了对方不杀自己,又为何在此喋喋不休,费尽唇舌。

      “怎么?”

      释兰珠心眯起眼,试探性地盯着柳漱,“你是想…… 跟我合作?” 这想法荒谬,却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合作?” 柳漱轻轻摇头,做了个微妙的修正,“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你!”
      释兰珠心蓦地瞪圆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这中原女人简直是疯了!她双唇微张,喉间滚动了几下,不知是该怒斥其异想天开还是该嗤笑其不识时务。
      然而现实是她仍被死死捆在椅上,如同待宰的羔羊。
      她最终只能从齿缝间挤出一丝带着火气的质问:“这便是你的诚意?柳大人?”

      她用力挣动一下绳索,“就这般对待你的“利用对象”?恕我直言,与你这种心思深沉的阴鸷之徒勾结,我不屑,更不稀罕。”

      “释兰校尉,你似乎还未看清局面。” 柳漱身体微微前倾。

      “你从来就没有选择。若无一名汉官的庇护与运作,凭你符衡降臣的身份,在北胤这虎狼环伺的官场之上寸步难行。”

      “我才不…”

      “你的抱负,你的图谋,你的每一举每一动都会被千百双眼睛盯着,离开我的掩护,你那所谓的大业绝无丝毫成算!”

      柳漱的声音低沉下去:“你我如今已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释兰珠心,你觉得自己还有抽身而退的余地么?”

      释兰珠心脸上掠过一丝恼羞。本想强硬回怼几句找回颜面,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全部呛了回来。
      她只能从鼻腔里喷出一声带着愤懑的短促气音,梗着脖子扭过头,再也不看柳漱。

      沉默再度笼罩石室,时间在昏暗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柳漱以为对方决意沉默到底时 ——

      “交个底吧。” 释兰珠心的声音有些干涩,终于再次响起。

      柳漱的目光沉静依旧:“自然可以。你想问什么?”

      释兰珠心转过头,直视柳漱的眼睛,带着审慎的怀疑:“你的底牌应当不少。你先说!看你筹谋布局如此深远,绝非一朝一夕。你的同党呢?盘踞在阴影里的助力呢?为何偏偏要选上我?”

      柳漱闻言,唇角竟意外地向上弯起一个堪称温和的弧度,回答也是直白得惊人:

      “因为你 —— 够能打。”

      “咳…!”

      释兰珠心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她错愕地看着柳漱,脸上仿佛写满了 “你在消遣我?!”

      而柳漱难得地露出这抹近乎松快的浅笑后,神色迅速恢复郑重,

      “玩笑话罢了。”
      她目光投向摇曳的灯火,仿佛穿透了砖墙,投向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深处。

      “此天下,看似山河表里归于胤旗之下,实则处处疮孔危机暗藏。平静水面下有多少无数蠢蠢欲动的野心,多少等待清算的血债深仇。我所求,非一人一姓之私仇。”
      她再次看向释兰珠心“我这一世,所求唯有倾尽毕生,再造乾坤,还万民一个清平治世,而在这之前,需有三个根基。”

      她屈指轻点,掷地有声:

      “一曰民之根基。要在万千黎庶中织就一张可靠有序的网,此为耳目,为臂膀,为水之源。此乃我之所长。
      二曰吏治改革。腐朽之制必破,昏聩之官必汰,需以雷霆手段肃清蠹虫,匡扶清流。此亦为我分内之事。
      三曰兵戈在手。统御千军以战止战,护民破敌…… 此道,非我所长。”

      她顿了顿,目光锁定在释兰珠心脸上:
      “前两者凭我尚可勉力为之。操练兵马非我所长,却恰恰是你的立身之能。此物便是你手中最大的资本。”

      柳漱指骨敲着破旧的椅臂,“我需要你的力量。我们之间,利害相连,所求虽异,道路却不得不重合一段。各取所需,对你我都有益。”

      释兰珠心的神色剧烈地变幻着,
      半晌,她长长地,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般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眸子里第一次没了敌意,只剩下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

      “明白了。”

      柳漱静静地等待。

      “现在,” 释兰珠心扬起脸,直直望向柳漱,“轮到我了?”

      “是。” 柳漱颔首。

      “说说吧。你处心积虑探查我的动机何在?私藏火器,构陷苏猎,勾连仓部刘圭…… 这一番番动作的真正意图是什么?还有,”
      “你如今,手中握着多少筹码?暗处又有多少党羽?你的根基究竟埋在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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