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叛逃者》渐尔

89、第 89 章

　　　　“这样能骗过他们吗？”韩夏刚恢复身体数据，还有些虚弱。

　　“能。”茯苓十分笃定。

　　韩夏道：“我在副本当npc的时候，和江其深交过手……我也曾想把他留在副本里，但是被他强行突破了，他的意志力非常强悍，很难对付。”

　　“受你的启发，这次我们先寻找他们的弱点。”

　　“弱点？”
　　茯苓笑道：“当时你给江其深虚构了他不认可的身份，用杜撰的剧情给他们强行洗脑，他肯定会察觉到不对。但是这一次，方游一和时光的身份是根据他们进入游戏前的身体记忆原样复刻，完全符合他们原本的记忆，甚至把他们的亲友、熟人、生活的地方全部按照记忆打造了出来，在他们看来，自己是回到现实世界里。”

　　“至于江其深、王苏和楚歇 ，他们对自己的目标有近乎病态的执念，于是系统按照他们的理想完美呈现了一个结局。在他们看来，自己是努力打败系统boss，实现了happy ending——真是让人不忍戳碎的美梦。”茯苓笑着摇摇头。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韩夏忍不住道。

　　谁能想到，在王苏四处搜寻戌系统核心代码区，想要给出最后一击的时候，系统抢先下了套呢？

　　会将计就计的不止王苏一人。

　　在绞杀王苏却被反将一军后，系统立刻意识到了，现在的形势继续硬碰硬对抗下去最差也是两败俱伤，于是立刻改变策略——

　　王苏想要杀了它？
　　好，那就让她杀了它。

　　它先主动示弱，把核心代码区的坐标“不经意”透露给王苏，就在王苏把坐标发送给江其深后，双方欣喜若狂之际，假装被王苏掌控，给江其深发送坐标的邀请弹窗，又伪装江其深把坐标的邀请弹窗发送给王苏。

　　但其实，邀请坐标弹窗的背后掩藏的是新副本的入口链接。

　　他们以为自己进入了太阳内的核心代码区，其实是进入了系统为他们量身打造的副本。

　　没有boss，没有玩家，没有npc，所有数据根据五个人的意志实时生成。

　　当他们需要击破核心代码时，副本里就会出现世界树，当他们需要获胜时，世界树就会被摧毁，当他们想要通向新世界，新世界就会为他们生成。
　　当他们需要新身份的时候，系统就会为他们生成新身份，他们需要回归真实，系统就会把记忆中的真实翻出来送给他们，当他们心甘情愿奔赴自己选择的未来时，过去的一切——彼此的记忆，抹掉游戏和系统的记忆，都会逐渐模糊。

　　系统会一步步把他们按死在自己的身份里。

　　“系统为封印他们，特地量身打造了这个副本，这里不会有任何玩家进来，也没有需要完成的任务，他们会在这里一直到死亡，数据销毁，彻底消失。”

　　“系统真是……”后半句哽在喉中。
　　精准拿捏人的弱点，设下陷阱，请君入瓮，扭转败局。
　　如果系统是人，韩夏一定会离她远远的。

　　“准备收拾残局吧，”茯苓抚了一下耳后的金色纹路，下达最后指令，“府乐天和简还在副本外，母亲要他们一起消失。”

　　***

　　贵族晚宴。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水晶吊灯将金色穹顶折射出琉璃般千变万化的光影，玻璃酒器中，香槟摇晃出破碎的气泡，侍者端着装点鱼子塔酱和鹅肝慕斯的精致银托盘，迈着猫一般轻巧的步伐穿梭于人群间。

　　穿着昂贵礼服的女士们在炫目的灯光下低声交谈，颈上的奢侈珠宝随着优雅的举止折射出闪熠的光，将她们点缀得好像一副古董油画。男士们聚集在楼梯或者大厅的正中间，三三两两举杯相碰，不时发出低沉畅快的笑声。

　　这是一次不对外开放的鸡尾酒晚宴，聚集了顶级贵族的重要人物，没人会放弃在这个时候经营人脉，每个人都在寻找和其他人搭话的间隙，也在维系自己的社交面具，摆出符合族氏地位的姿态，眼神却暗中流转，收集信息，像缩在洞口寻找机会偷窃食物的老鼠。

　　时夫人带着两个女儿穿梭其中。时家是现存贵族中最老派的姓氏，拥有庞大的家族财富和人脉，但也因为时代变迁，面临被新贵族淘汰的风险，必须在这种场合巩固自己的地位，寻找新的出路。

　　她们出现在宴会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明里暗里地锁定了她们。

　　时夫人对这种场合驾轻就熟，踩着所有人的目光，走向被一群人围起来的年迈妇人，热情而不失礼数地打招呼：
　　“佩罗斯夫人，好久不见，您的气色看起来更好了。”

　　老妇人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发出颤抖的声音：“时小姐……好久不见。”

　　时夫人露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少女的娇羞，有些不好意思道：“佩罗斯夫人，我已经不是小姐的年纪了。”

　　佩罗斯妇人扶了一下单片眼镜，哈哈大笑：“嗨，人老了……记性不好，我印象里，你还是当年那个漂亮的十八岁小姑娘……一转眼，都当母亲了。”

　　一旁有人笑着附和：“时夫人的女儿倒是她当年的年纪，瞧着和她当年一样漂亮得体。”

　　佩罗斯夫人闻言抬眉，“哦？快让我瞧瞧……真不错，个顶个的好……”她一手拉过时荣，一手拉过时光，对时夫人道，“你当年在她们这个年纪，都是时家话事人了，看她们，假以时日，未必有你当年差。”

　　时夫人面露得色，但还是谦虚道，“现在的孩子娇生惯养得很，她们能不惹祸我就谢天谢地了。”

　　时荣见缝插针道，“母亲在家常给我们讲老夫人年轻时叱咤商海的事迹，我一直心生仰慕，今天总算见到本尊了。”

　　佩罗斯夫人哪听不出来是刻意恭维，但交际场里的话，本没几句是真心，她并不揭穿，也不想接受，一摆手道，“那有什么事迹，都是年轻时瞎胡闹。”

　　“哎呀，夫人谦虚了……”
　　一旁的妇人们掩嘴轻笑，你一言我一语地追捧起来，时光的手还被那个苍老的手握在手里，没有抽出来。

　　好无聊啊。时光低着头。

　　吹捧、夸赞、打探、询问。手握资源的人站在人群正中，自以为身居高位。
　　有利可图的群狼环伺，笑脸逢迎，但倘若风头一转，她们必定会第一个亮出利爪，分割猎物。

　　明明是凶残的猎场，却要装扮的体面奢华，真虚伪。

　　好怀念啊，那种杀意毕露、兵戎相见的场合。比这种虚与委蛇痛快多了。

　　……奇怪，我什么时候经历过兵戎相见的场合？

　　时光脑子里闪过一丝疑问，没等她细想，拉着她的手重重一握！

　　“二姑娘看起来是个好孩子，”老妇人端详着时光的脸，轻轻摸索她的手，时光浑身寒毛陡然倒立。

　　她看她的眼神，像在端详一碟盘子里的菜。

　　时光心中生出不妙，环顾一圈，周围女士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不满，有嫉妒，有看戏，有轻蔑，有不屑。

　　再一看母亲，眼中含有警告，姐姐的眼神则透露出满意。

　　时光隐隐猜到些什么。

　　老妇人继续道，“确实是婚嫁的年纪了。”

　　果然。

　　贵族之间的联姻是逃避不开的宿命，无论男女，都要通过婚姻来扩张家族势力，寻找家族盟友，拓展人脉，稳固地位。

　　时荣的婚约已经在今年三月定下过了，对方是新兴产业的新派贵族，婚约的目的是拓张时家在新产业的地位，时荣从三月份开始借婚约对象的势力为时家在新产业布局，忙的热火朝天。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对时光的婚约，时夫人则打算换一条路。找最老派传统的老贵族联姻，比如佩罗斯夫人所代表的家族。

　　好恶心。

　　一道道不怀好意的探索目光，像是无形的刀片，要将她彻底剖开、分解，挑选出合意的尸块，烩成令人满意的大餐。

　　想吐。

　　时光眼里的餐厅忽然变了样子，饥肠辘辘的野狼们穿着华丽的珠宝华服，爪子在光洁的地板上刮出一道道划痕。
　　他们掏出自己的一部分肉摆在盘中，又觊觎着别人身上的肉，成为食客，也是菜品。

　　这是互相蚕食的游戏，华服珠宝越来越臃肿，身躯越来越残缺，但是嗜血的双眼饥渴不停，四处寻觅可以吃掉的猎物。

　　时光，最恨别人把她当猎物。

　　这是他们的游戏，不是我的。

　　欢声笑语间，捏着她的手晃了几下，又松开，时夫人步步为营，苦心试探，佩罗斯夫人顾左右而言他，避而不谈。

　　身为这场试探最核心的时光却完全没办法入戏，局外人一样站在一旁，任杂音起伏，过耳不入。

　　我实在没兴趣陪你们演这出蠢戏了，耐心耗尽，时光下意识去摸腰后，手下摸了个空。

　　……少了什么的感觉。

　　少了什么？

　　她望向窗外。
　　再过几个月，就是冬天。冬天又会有很多人冻死、饿死，当然，这些和时光没关系，和这个宴会厅的夫人先生们没有关系，他们眼里，冬季是新服饰新珠宝上新的季节，有温暖的火炉和羊毛大衣，应季的新鲜食材和热闹的圣诞节。

　　这就是她讨厌这里的原因。

　　富人享乐，穷人受苦，一成不变，永远如此，活在这里就像活在一个看厌了的戏剧里，每句台词都说了成百上千遍，还要放在嘴里咀嚼。

　　她受够了，她想要另一种生活。
　　绝对自由的，有挑战的，刺激的，充满变化——哪怕是生死变化的生活。
　　只有她身体里的血液如火焰般烧起来，她才能感觉到自己在活着，而不只是在呼吸。

　　倘若能自己定义时光这个名字的含义，不是什么时家二小姐，而是一些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时光停顿了一下，话的另一端沉浸在空白里。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光下意识抬头看钟，指针指向12，显示日期的一栏，月份和日期的数字同时翻转，停在【8月0日】

　　……0日？

　　突然，像有一道闪电劈裂时光的大脑，将她严丝合缝的记忆硬生生劈开一道裂隙，裂隙里钻出一句话——

　　“0日是游戏系统内特有的日期，是和现实世界做区分的标志，不是疑点，不用管它。”

　　这一句话就像一条线，钻出严防死守的记忆封锁，牵扯出无数破碎不全的画面，时光剧烈头痛，系统设定的封锁线紧急启动，她的大脑互相攻击，记忆彼此吞吃，撕扯着她的思维，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

　　被封印的记忆只是浮现就涌现刀割般的疼痛，混乱纷杂的碎片碎玻璃一样在她大脑里搅动，她支撑不住摔跪在地上！
　　众人惊奇的目光和怜悯的呼救声中，时光双臂颤抖地支撑起身体。

　　她不明白脑海里出现的这些碎片到底是什么，但是她讨厌被玩弄。

　　无论是谁，都别想操控她的记忆。

　　时光倔强地抬起头，咬着牙一触碰就疼痛地锋利的记忆碎片全部按在脑海里，启动全部意志力将每个模糊的画面、闪烁的人脸刻进记忆里，再拼凑、组合——

　　汗水濡湿长发，点点滴落，时光冷笑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夏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