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86、南赡篇（1） 炎热大陆。

　　然而，在“南越号”一掷千金的威风，来到南赡部洲的陆地上就没有什么发挥的空间了。
　　不知情的旅客，抬脚就要往那最大、最气派的旅舍里走。
　　那好心招揽他的热情灵族，却睁着扑扇扑扇发光的眼睛问：“请问你会炼丹吗？”

　　旅客狐疑地摇头，“不是。”又要抬脚往里面再走。
　　这一次却直接被人拦了下来。
　　“抱歉，我们这里只接收炼丹师。丹师免费居住，其他人免进。”说着，就用一把类似于鸡毛掸子的物件，驱赶了想要进门的旅客。

　　被赶出门的旅客，呆若木鸡，不知所措，呼喊着：“我有银子，金子，你们不要吗？”
　　可惜那戴头巾的蓝衣老板，理都不理他：“滚、滚、滚。”俨然一副不为金钱所动的模样。

　　“那我住哪里？”
　　“呵，谁管你啊。”
　　可现在，海风海浪，天色昏黑，又能去哪里呢。
　　总不能一头扎进那灼热的、像是发疯之人怒发冲冠的红色丛林里。

　　李良玉他们不一会也面临如此窘境。
　　这是和东胜神洲完全不一样的地方，这里不推崇权势，没有金钱的概念，只讲究以物易物，你来到的物品有多少价值，决定了你能否进入哪间旅店。
　　慕容老板曾经多次随商队来往此地，对这些规矩也略知一二，和众人解释道：“灵族和人族不同，他们性格更近似于妖，单纯洒脱，不拐弯抹角，也不喜欢勾心斗角，只关心自己在乎的东西……”

　　每经过一间旅店的时候，他就介绍道，“比如这间有粉红灯笼的旅店，只招收人族中相貌美丽的男子或者女子，刚才那家放有蓝色药鼎的旅店只接收丹师，前面招牌上有五颜六色的装饰的，只欢迎符师……”
　　走至一间从棕榈叶搭建的简陋旅店时，慕容老板叹了一口气：
　　“这家的老板最喜欢喝酒，你要是能带给他符合心意的酒水，他就会让你在里面住一晚，本来我有所准备，但前几日遇袭，寄放在船舱里的酒瓶全都被打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说个情。”

　　那抱着酒瓶、穿着黄色垂纱的男老板，似乎真的和慕容老板相识，可一听说慕容老板没带酒，就立马冷了脸色，把房门一关。
　　留他们独自吹海风。
　　“……”

　　姚檀香这时也有些害怕了，她是觉得这里的灵族，个性怪脾气大，实在是不好捉摸，遂回望还停在岸边的南越号，那种灯光，熟悉的人族建筑，才真让她感觉到亲切。
　　啊，好想回去啊。

　　可一转过头，还是可怜巴巴地问：“那今晚我们还能找到地方住吗？”
　　夏回轩摇摇纸扇，前面提着粉红灯笼的老板倒是招揽过他，可队伍分散是最危险的，他仍想找一家能够安置所有人的旅店：“再找找看吧。”

　　好在这时，不停擦汗，冥思苦想的慕容老板又想到一个好出去，于是他们又沿着海岸线走了许久，来到近海处一间招牌上刻有蝴蝶的旅店。
　　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相貌极为美丽的女子，穿着五彩的轻纱，好像将晚霞披在身上，她的两只眼睛颜色不同，一只荧粉，一只浅蓝，但她眨眼的时候，真像两只蝴蝶在煽动翅膀。
　　她的声音也如海妖般魅惑：“住店，可以啊。给我提供一件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乐器，或者演奏一首无比伦比的乐曲。”

　　蝴蝶夫人让开了曼妙的身躯，志得意满地亮出着自己背后满满一面墙的乐器，包括琵琶、古琴、笛、萧这种参见的乐器，还有一整套的编钟，不常见的拨浪鼓、奚琴、忽雷，还有一些他们叫不上名字的奇怪乐器。
　　李良玉这才知道，他们来到了一间以“音乐”为主题的旅店。

　　真叫人头大，他们身上哪有绝世乐器，或者会弹乐器的人。
　　紧张不已的慕容老板，随从怀中掏出一只蓝色的木雕小鸟，“这只木雕小鸟，只需要注入一点灵气，就可以一天到晚地飞个不停，并且发出清脆的鸣叫，十分有趣，不知是否符合老板你的心意。”
　　蝴蝶夫人半靠在案台上，托着下巴，兴致缺缺地试了一下。那只木雕小鸟果然活了过来，飞到室内的横梁上，发出悠扬动听的声音。
　　她认出了这鸟叫的声音，“蓝仙翁？”但神情还是有些寡淡：“可惜死物终究比不上活物。”

　　这话里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慕容老板和姚檀香再三恳求也无济于事，“下次，我一定给你带来一件更好的礼物，一名真正会弹乐曲的乐师……”
　　蝴蝶夫人不以为然，甚至有些鄙夷，依旧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指甲：“送客。”

　　一群人又被灰溜溜地赶出了门。
　　李良玉不喜苦求别人，便提议道：“在外露宿一晚也不是不行。”
　　慕容老板便垂着袖子叹气：“我也不全是为了住宿，而是接近讨好老板。炎心域燥热难挨，普通人很难熬过去，这里将旅店开在海边的灵族，他们特制的冰珠可以极大程度地带来凉爽，减轻燥热感，否则我们日后的行程会很难熬。”
　　徐文元也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东西，皱眉道：“用钱买不行吗？”

　　这次大汗直冒的姚檀香，也要站出来骂他的木讷了：“你看钱在这里像是走得通的样子吗？”
　　徐文元无言。的确是走不动。又想到如果太垣观能够传道至此，开设道观接受留宿，该是一件多么赏心悦目的事情啊。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不远处的孩子朝他们招手。
　　“要住宿吗？来我家吧。”
　　这深夜的呼喊声的确像是某种诱惑，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海浪声。

　　疑心着走过去，才看到那短头发，短衣短裤的，竟然是一个肤色黝黑、目光机灵的小女孩。
　　而他们家的住宿环境，已经不能叫做恶劣，而是十分之恶劣了。
　　简直是一个靠近太阳的小火炉。

　　因为他们家与其叫旅舍，不如叫‌铁匠炉。
　　温度比外面高了不是一两度，简直是扑面而来的热气。
　　难怪无人问津。

　　慕容老板等人还没有走近，就已经想要逃跑了。
　　奈何热气一滞，女孩的呼声也适时响起：“别走啊，我爹娘的工作快做完了。”

　　果然从炉子后面出来一对夫妇，男的黝黑强壮，女的温柔娟秀。
　　“哟，来客人啦，请坐。”
　　这所谓的旅舍也仅仅是有个架子遮风挡雨摆了，外面海风肆无忌惮地涌进来，来带些许凉爽的感觉。

　　要走的众人，也被妇人端上的一碗凉水留住。
　　那碗里放的正是冰珠，渐渐地消融，周遭散发出凉意。
　　慕容老板眸中闪过一丝贪婪，问这对夫妻：“你们这冰珠卖吗？”

　　谁知那夫妇只是憨厚一笑：“这不是冰珠，我们也不是灵族，这是我们伪造的，效果远远赶不上冰珠。”
　　再仔细看他们的穿着打扮，的确朴素至极和外面的灵族不同，瞳孔也是纯粹的黑色。
　　“那你们……”

　　夫妇们点点头，肯定道：“我们是在炎心域外定居的人族。”
　　再联系他们从事的工作，也就不十分意外了。

　　南赡部洲的最北端的炎心域，温度极高，而且地壳活动频发，常有山火爆发，除了火系植物和火系妖兽，常人基本很难在此生存逗留。
　　莫说人族，就算是灵族也不例外。

　　但这样恶劣的环境，对于炼器师来说，却是绝佳的所在，有高温，有烈火，有矿石，于是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几十年的时间，甚至发展起一个规模不小的修士团体，自称“火工坊”，只不过出没于炎心域核心区域，非常难寻。
　　这对夫妻，男的名为山丘明，女的名为端秋生，早些年也想加入火工坊或者天机阁这样的炼器门派。
　　但资质平平，冲破不了筑基，屡屡被拒之门外。
　　遂放弃此愿，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不久后，在北俱芦洲生下一个孩子，取名山月。
　　带着她一路漂泊流浪，又来到南赡部洲，在此呆上数年，收集矿石，淬炼器物，孩子也长到会跳会跑的年纪，对炼剑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只炼剑，其他事务一点也不能分走她的注意力。
　　所以山月学会提起剑的时间，远早于自己会端着碗吃饭。
　　山氏夫妇也就任由着她去了。

　　姚檀香看着这一家三口，一时感慨万分：“在我们傲来国，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自己一个人出门都会感觉到害怕，提笔练字都写不好，山月妹妹竟然能够独当一面了，会炼剑了。”
　　端秋生就摸摸女儿的头，有些愧疚地说：“她跟着我们野惯了，吃了不少苦。”
　　山父只道：“女孩子家家的，吃点苦，没什么坏处。”
　　山月不满父母慈爱的眼光，还拒绝他们的摸头：“这算什么苦，我觉得在南赡部洲炼剑挺好的。当然，要是能够一探炎心域，加入火工坊就更好了。”

　　徐文元见这小孩也甚是稀奇，问道：“炎心域危险重重，你不害怕？”
　　“怕什么，不过就是烂命一条，下辈子再投胎转世不就行了。我老爹说，人的一声就是活在冒险中，活在热爱中，有什么不对的吗？”
　　大家面面相觑，自然说不出更好的反驳的话。
　　只觉得这一家人，真的很特别，与众不同。

　　姚檀香称赞她：“山月妹妹，你家里人真的把你养得很好，很优秀。”
　　小孩骄傲得很，扬起头。“不用你讲，我也知道。”
　　李良玉从这孩子坦荡直率的目光中，似乎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但仅仅也只是有些像，她应该是长不成像山月这样的孩子，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当时她若跟随着父母长大，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又或许结了婚生了子，总和冒险，热爱无关、

　　在这样旁观者的视角中，疏离的李良玉又注意到归珂——她们都同样内向，无法融入这样温馨自然的对话中：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有些羡慕之意，但很克制。
　　羡慕，是羡慕山月坦荡无拘的性情，还是她有爱宽容的家庭？又或者，两者兼有。

　　归珂虽然外表冷酷坚硬，也许内心很柔软，很期盼紧密亲切的关系呢。
　　李良玉如是想。

　　这会，姚檀香和夏回轩等人，又询问起“伪冰珠”的制作方法来。
　　原来，海边的灵族，和近海的一些低级妖兽有往来，得到了鳄冰鱼的卵壳，用这一独特材料，可以制成三日不化的冰珠，持有者由此可以抵抗炎热环境。
　　但山氏夫妇无法获取这种材料，只能找一些深海贝壳，做出半日不化的伪冰珠。

　　慕容老板就一再提出想要购买伪冰珠的请求。
　　“念在我们同是人族的份上，帮我们一把。不然我们可能很难度过炎心域的高温地带。”
　　山氏夫妇非常为难。山月便挺身而出道：“这当然不行，我们也没有多少冰珠，给了你们，我们用什么。”

　　端秋生按捺下冲动的女儿，和丈夫一商量，还是决定对同族出手相助，分给了他们一半的冰珠，“你们是去参加罗天大礁对吗？我们不日也会启程。”
　　慕容老板却没有和他们同行的打算，只是愁心冰珠的稀少，但还是给了不少金银作为报酬。

　　当然，金银在南赡部洲是不吃香的。
　　对于喜爱炼器的山氏一家更是如此，山月眼见父母被所谓的“同族仁义”哄骗吃了亏，就要他们换些别的东西给，“宝物没有吗？那矿物呢？你们要走百花谷，总不会这么没有准备才是。”
　　小小丫头，实在是机灵，理直气壮到大人也难以招架。

　　可惜慕容老板的确没有准备什么东西。
　　山月就将目光一移，指着李良玉手中的剑道：“我看这把剑就挺不错的。”

　　众人也没有想到，山月会看向李良玉的剑。
　　不，应该说，山月一开始就是冲着李良玉的剑来的。
　　剑自然是不肯给的。
　　可大家也好奇，李良玉的剑有什么奇特之处。

　　山氏夫妇呵住了女儿无理的请求，山月便退了一步，瘪着嘴地求看李良玉的剑。
　　李良玉想了想，便把剑交了出去，她自己也不知道从镜湖里捡到的“海市”剑有什么特殊的。

　　一群人便凑过来看山月观剑，等着她说一个了不起的结论。
　　可惜，这小孩左看右看，装得若有其事：“这剑挺不凡的。”
　　“不凡在哪里？”姚檀香好奇地问。

　　“不凡在……”山岳装腔作势了半天，最后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下还是认了输，矫揉造作地来了一句：“不凡就在它每一处都很平凡。”
　　众人无语。

　　山月还挨了老母亲的一个脑瓜绷，委屈道：“我说的是真的嘛，这把剑怎么看都很平凡，但给我的感觉就是很奇特，像是云朵上的突兀出现的石头一样。”
　　她的父亲认真思考了一下女儿的话，最后还是相信了女儿的直觉，解围道：“这把剑，毫无灵力波动，材质也看不出是什么石头所做，的却有几分特殊。山月现在看不出详情，以后多学习多长见识，也许就看得出了。”
　　山月若有所思地点头。

　　观剑一事告罢，众人这才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