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122、鬼国篇（3） 时间分界线

　　鬼国人民很少在白天苏醒，但有例外，近段时间不知道是外界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
　　鬼国，变得妖孽频出。

　　比如说，在打水的姑娘，突然失了声音掉到水井里去。薄情寡义的男子，白日里忽然被一把剪刀插死。
　　然后还有家禽也发了疯，狗狂吠不止，猫也开始无缘无故地挠人。
　　这些尚且能够对付。

　　不好对付的，比如天上鹰。
　　一般吃的是蛇虫鼠蚁。
　　忽然也开始攻击人，从天上俯冲下来，要啄人的眼球。不设防的鬼国人顿时就被啄得眼破血流，一只眼睛就永远地失去了光明。
　　拿弓箭也射不住它，它飞得异常高、速度异常快，极难瞄准。
　　但要是久居屋中不出，或戴上一顶厚实的斗笠，也能够撑得过去。

　　最难对付的便是成群的豺狼。
　　他们不分昼夜地袭击村子，甚至不怕自己会受伤，不惧人类武器似的前扑。
　　不仅咬断人的脖子，扯断人的手臂，力量也忽然强悍得可怕，冲过来的时候能撞到一堆土墙。

　　这个时候便要集全村男女老少之力去应对，暗中射箭的射箭，掷物的掷物；拿刀枪棍棒的，耍刀枪棍棒；被躲开武器咬断工具的，只好赤身肉搏。
　　衣架、盘子、瓶子、罐子，能打碎的尽皆打碎。

　　可那红着眼的狼群，虽然浴血焚身，却还是不肯善罢甘休。
　　似乎无路可走，只有搬家一途。

　　就在这个时候，李良玉出现了。
　　她拿着一根火把，不，是一柄贴有火符的火剑，从天而降，速度比那些狼群还要快，一斩二，二斩三，三斩四。
　　如清风过境，片叶不沾身，自己丝毫无损，可那些豺狼却接连倒下，渗出一股黑色、粘稠的恶气，慢慢消散开。最外围的狼群见此情形，便马上跑开了。

　　村里人也看呆了眼。
　　他们没见过有如此神通广大的侠客，而且还是如此年轻的一个小女子。最最重要的是他有这样强大的力量，没有拿来作恶劫掠村子，既然选择了保护他们这些弱小的普通人。

　　又是村民们都聚过来感谢她的救命之恩，这才听说她是太华剑派的弟子，从北罗酆山上下来。
　　此次前来，正是为村里面除魇的。

　　“魇，当真有魇？”
　　李良玉点点头，她很难跟非修仙者，解释天地造化，只能告诉他们魇集天地怨气而生，减少负面情绪，保持安稳心情，附近就很难生出魇物。
　　又向他们打听，村里是否还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

　　村长犹豫片刻，似乎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李良玉一个外乡人，尽管刚才她算是救了村里人的命。
　　却有一个按耐不住的胖妇人，赶上来说：“我我家庚生不见了，仙人能不能帮我找找？”说着就要下跪。
　　李良玉连忙扶起她，感觉自己什么时候都没做，受不住这样的大恩。
　　“你且仔细说来。”

　　那妇人也就是庚生娘便道，自己孩子向来胆小听话，不知为何，一日夜里醒来，孩子便不见了踪影。
　　听她哭诉的同时，李良玉又听到了其他村民小声议论的声音。
　　“那孩子胆大得很，我看是挨了他娘的打，才跑出去的，哪里是什么被魇捉走的。”

　　李良玉也拿不准主意，便说留下来探查一番，看能不能找到魇的踪迹。
　　村里人防备心却很重，用针一样的目光看着李良玉，嘴唇也闭得很紧。
　　怀中的小蛇按捺不住，就要露头出来吓他们，李良玉却压了压衣领道：“我真的没有恶意。”

　　最后还是村长力排众议，同意了这件事，只是太阳升起，安排她在一间屋子休息，待晚上才能出来。
　　进屋后，门便锁死了。
　　小蛇气愤地冒了头，它近来跟着她连日连夜地奔波，吃尽苦头，也没有灵力果腹，肚子干瘪得要命：“那些村里面的人真坏，你帮了他们，他们还不知道感恩，把你关在这里，一点好吃好喝的都没有。”

　　李良玉觉得它先前是在太华剑派过好了，过美了，顿时落差太大，接受不了。
　　安慰它几句，它也不受用。
　　便问它：“对了，我师傅说，你们虺蛇以吸食灵力为生，那我应该怎么饲养你才好？”
　　小青蛇便挺起身躯，非常气愤地说：“我就说你这个主人当得不称职，到了这个时候才问我怎么饲养我的问题。”

　　“……”可之前看它活蹦乱跳，实在不像是需要喂养的样子。
　　但此下，还是虚心向它请教，是否需要为他灵草灵丹一类的东西。
　　小青蛇再潇洒地扭一扭脖子，“你当我是什么普通的灵兽吗？天地灵气这种东西，我自己也会吸收，不过速率嘛，当然比不上你直接给我喂灵草灵丹了。可我看你穷得叮当响，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没地位，那几颗保命的丹药你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李良玉不好辩驳，提起手指，打算渡灵气给它，它也拒绝了：“就你这点灵力，还是留给你自己吧。唉，想当年，我在南赡部洲，可从来没有饿过肚……”
　　曾经恨不得离之而后快的南赡部洲，忽然变成了它想回而不能回的仙境。
　　“笨蛋主人，你要不跟着我回南赡部洲修炼吧……不过，要是遇到大妖，你肯定也打不过，那还是算了。”

　　李良玉想起南赡部洲的确是灵力充沛，百里沐死后留下的残境，还有罅隙，那更是充盈到，可以拿着一个瓜瓢乱饮的程度，分辨都不用，只需要吸收梳理，便可以为己所用。
　　遂问起小青蛇当年它在南赡部洲是如何修炼的。
　　“坐着不动，就被灵力给喂饱了。若想要进取一些，也可以偷人族的一些药草和丹药来服用，实力强悍一些，还可以吃其他灵兽来进补，那是速度最快的。”

　　同类相食，在人族中算作是邪修。
　　妖族却没有这些禁忌。
　　李良玉忽然想起她方才杀死的那几只狼魇，与其说是被魇占据了身体，倒不如说是沾染了魇，神智失常，才会贸然进攻人族的村庄，一杀死带头的，其他的十几头狼瞬间清醒过来，跑回了树林中。
　　“那我刚才杀死的狼魇，也可以充当你的食物吗？”她不知道小青蛇要吃它们，用火剑的时候也没有留后手。

　　未料小蛇有些嫌弃道：“吃它们干嘛？它们身上灵气稀薄，还有一股臭臭的味道，恶心死了，我才没那么想不开。”
　　李良玉这下才意外，不确定地问：“真的？”
　　“你怀疑我？”

　　李良玉摇摇头。
　　其实想来也是。她虽然遇到过几只魇，但给人的感觉的确和妖兽不一样，感觉很浑浊，不像是灵力，而更像是浊气。
　　之前一直没有系统地学习过这方面的知识，只知道天地灵力和浊气像一股绳一样捆在一起，所以修仙才这么艰难，因为要把灵力从浊气中分辨，并且抽出来，自己吸收，为己所有。

　　妖族和人族修炼方式不同，但也是吸收灵力。
　　只有魔族，是通过吸收浊气，变得强大。

　　魇这种东西，莫非更接近魔吗？
　　她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但也不可能，毕竟这么明显的事情，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想到。但这些东西，她自己之前也有所误解，也没有人跟她做出明确的说明，所以到底是她想错了，还是这本来就是一件很难说清楚点的事情？
　　不过，李良玉向来也不擅长思考这些，幼时离开太微书院后，更是鲜少因为这些事而费神，也就不想了。

　　便和小青蛇一起打坐、纳灵。
　　在这件事情上，妖族天生灵力强大，反而不善修行，只会随着年月成长而逐渐强大。人族弱小，但善于专研学习，反而另辟蹊径，有通天之能。
　　故而纳灵纳灵着，小青蛇就趴在她肩上睡着了。
　　李良玉看它睡着了嘴角也下撇着，想来它跟着自己，确定是委屈了。就在自己肩上画了一个小输灵阵，传了大半自己炼化的灵气给它。
　　感受到像金豆子一样落下的灵力，小蛇也终于不委屈，在睡梦中展露了笑颜。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来到旁晚。
　　鬼国的人民开始苏醒。
　　月亮顶替了太阳，霸占整个天空的时候，村里面的人便开始出来活动。

　　门外的锁被打开，是那个失踪孩子的娘亲。
　　身边跟着两个小不点，显然她是多人的母亲，这会来，还是说自己孩子的事情，抹着眼泪说，大意是说孩子特别听话，不会不说一声就乱跑，两三天了还不回家。
　　然后就是恳求李良玉一定找到孩子，“活着最好，不行，他的尸骨也要找回来！”

　　李良玉看着女人斩钉截铁地说。
　　莫名想到了自己的亲生爹娘。自己失踪之后，他们有找过自己吗？有确认过自己的死讯吗？是惦念着她过完这一生，还是已然遗忘了她。
　　“……好，我会尽力找到他的。”

　　孩子母亲告辞，因为她是一家之母，一家之妻，尽管丢了一个孩子，还要去照顾其他孩子，操持一家人的生活。

　　她走之后，李良玉离开带锁的屋子。
　　带着酣睡的小蛇，真正意义地走进了鬼国人民的夜晚。
　　家家户户都亮着灯，街上也是光明一片，人来人往，像是一个小型的集市。
　　这其实和大齐、大宋的晚上也没什么不同，硬要说就是更热闹一些，在其他国家，这是一天的结束，但对于鬼国人民，这反而是一天的开始。

　　他们洗漱，晾衣服，吃饭，喝酒，脸上一点也没有今天早上遇到狼群的害怕和慌忙，而是志得意满地坐在家门口，轻拍着腿上的两面小鼓，颇有自娱自乐的劲。
　　就算见到了李良玉也是如此。

　　不过大部分人，起床之后还是开始劳作，鬼国种有一种名为夜麦的作物，接受雨露的馈赠，受月光照耀长大。
　　除了味道不太好之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种为鬼国人民而生的作物。

　　除此之外，李良玉还注意到，鬼国人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有一块镜子碎片。
　　不少人，进出家门时，都会驻留双手合十，闭眼向镜子说些什么，然后再恭恭敬敬地离开。

　　挂镜子的行为，宋国也有，不过就是一种驱邪避灾的习俗。
　　但宋人从不会向镜子说些什么。
　　李良玉正好奇之际，就有一个扎着三丫髻的小女孩，轻抓了一下她的袖子发问：“姐姐，你就是那个会捉妖的仙人吗？”
　　“……”要是小青蛇醒着，它一定会说妖是妖，魇是魇，两者完全不一样。
　　不过它睡着，李良玉就点点头，表示了肯定。

　　蹲下身，和女孩平齐说话：“你认识那个失踪的小男孩吗？”
　　女孩点点头。自称自己叫眉娘，和那个叫做庚生的小男孩一起长大：“他对我挺好的，还经常叫我出去玩哩。”
　　李良玉想起村里人两方不一样的证词，便问起女孩对男孩失踪的事情怎么看。

　　小眉娘抓着耳朵想了想，“我……我也不知道，庚生他很大胆，什么地方也敢去，树也敢爬，还会游泳。我不知道，他也许是跑到林子深处睡觉去了，忘记要怎么回家了。”
　　“那你们没去林子里找过他吗？”
　　“找过，但是林子没找完，天就亮了，村里人就回来了。”
　　看来，晨昏是一条界限。也是对村里人行动的一种限制。

　　突破限制又如何呢？
　　“你们就没想到白天去找他？”
　　小眉娘便露出很茫然的神情，“我不知道白天是什么样的，都是在睡梦中度过的，庚生倒是有一些好奇，可我觉得白天炎热，光灿灿的，不如夜晚幽深僻静，没什么好奇的。再说白天除睡眠之外的时间，是要献给镜神娘娘的。”
　　“镜神娘娘？”这里人信仰的竟然不是太一正教？难怪一路上没有看见过太垣观的建筑。

　　小女孩吃惊李良玉这样的仙人，竟然不知道镜神娘娘，随手指着街上挂着的镜子道：“镜神娘娘就住在镜中，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和智慧，我们都要把时间献给她。”
　　李良玉猜想女孩所说的镜神娘娘大概和沧溟镜有关，她不太了解沧溟镜，更没有听说进献时间的说法。
　　“时间也能够进献吗？如果进献，对着镜子说话就够了吗？”

　　眉娘懵懂地点点头，“我还没有到能够进献的年纪，都是听大人说的。对着镜子说话，镜神娘娘就会保佑你。”
　　“这样就能进献时间了吗？可镜神娘娘要你们的时间做什么？”
　　这真问到小孩子不知道的地方了，她挠了挠头，也答不上。

　　适逢她的爹娘要寻她，见她在跟生人说话，就把她跟拉走了。
　　沧溟镜？进献时间？
　　看来鬼国真的存在许多外人所不知道的秘密。

　　李良玉并不深究，动身去森林里寻找失踪的男孩。
　　她行进的速度很快，以村落为基点，成圆弧形一圈一圈地探索出去，沿途碰到其他村庄的人也进行询问。
　　鬼国人对于外人依然很警惕，只是在寻人这件事情上没有隐瞒，告诉她说没见到庚生，但也说有孩子失踪。

　　这一圈计算下来，也有五六个孩子了。
　　若是一两个还算凑巧，但这么多个孩子同时失踪。怎么看都有些蹊跷。
　　再仔细一问，失踪的大多都是男孩，年纪在十五岁以下，而且多是在夜半到黎明那一两个时辰突然失踪。有些孩子的确还家里人吵过架，但没吵架，关系和睦的也有，也突然消失了。

　　天又要亮了。
　　似乎宣告此次寻人活动的结束。

　　李良玉回到最初的村落，告诉庚生娘，她在方圆几里仔细地找过了，并没有发现庚生的行踪，基本排除了他误闯森林、或者失足落水的可能性。
　　而且其他村子也有孩童失踪，极大可能是同一原因导致的。
　　询问起，庚生娘孩子失踪前，是否接触过什么奇怪的物品，或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正交谈着，忽然有人跑出来，说又有一个孩子失踪了。
　　一经询问，竟是昨晚那个和李良玉搭话的小女孩，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