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121、鬼国篇（2） 的确有一些

　　“你看，那里有一盏灯！”
　　小青蛇很激动地说。

　　其实在荒野中，遇到这么一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小屋，真的很奇怪。
　　但他们必须前去探一探，如果里面有鬼国人，那大可以问一下鬼国现在的情况，如果里面没有人，万一存在魇，那也必须进去将它消灭。

　　于是一人一蛇，还是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那一间破败的屋子。
　　推开由木板组成的破门，屋内的一切景象映入眼帘，相比于其他国家的建筑，这简直算得上是粗制滥造了，没有任何审美可言，东一块西一块地拼凑，勉强达到一个所谓家的感觉。

　　只不过随着时间久远，桌子椅子，床这一类的摆放大件，上面已经积满了灰尘。只有那一盏油灯，还崭新如故。
　　有蹊跷！
　　这个念头同时窜过李良玉和小青蛇的心尖。

　　但他们还没有想清楚是哪里不对劲。
　　所在之地就浑然一变，准确地来说，灵力涌动来自于脚下。

　　那些沙子就像一个卷起来的裙子，一下子托住了李良玉，然后以极强的重量拉着她往下坠去。
　　李良玉正想用剑，她本应该第一反应时间就用剑的。

　　可是沙魇的情绪感染到了她。
　　她眼前一下子浮现出，过去所发生的事情。

　　在这里曾经生活着一户人家，男主人、女主人，还有他们小儿子。
　　他们是鬼国人，白天休眠。晚上才出来活动。

　　在灯下，这一对夫妇曾经叫他们的儿子看书写字。稚儿顽皮，画了一只蝴蝶，想做灯笼的罩子，结果被灯火所烧，还被父母所训斥。
　　黎明睡觉的时候，眼角依然有余泪。
　　他的父母商量着，似乎已经决定要原谅他，给他买一个灯笼罩子。

　　可就在他们三人在白日里沉沉睡去的时候，一伙强盗窥探已久的强盗闯进了这里，把房屋里的东西洗劫一空，甚至直接拿刀捅死了还在沉睡中的一家人。
　　父亲的胸口挨了一刀，睁着眼睛毙命。母亲胸口挨了一刀，咽气之时，最后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那个小孩醒了过来，亲眼看着父母身亡，想要躲到墙角去，被那坏人连捅了数十刀毙命。
　　鲜血沾染着床板、被褥，也将所有的恐惧，不甘，愤怒，仇恨都凝结在上面。

　　日新月异，曾经欢乐祥祥的一家人，如今已变为了枯骨，曾经居住的房屋也变成了废墟。
　　那些伤痛没有被忘怀。
　　记忆和情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缠绕着这块沾染血腥的土地。

　　直至有一日，时机降临。
　　魇找了沙子做躯壳，迫害每一个外乡人、异国来客，让误闯之人皆丧命，留在这一片他们本不应该踏足的土地上。

　　李良玉看见了这一幕一幕，那些刀仿佛就插在她身上一样，恐怖和绝望的感觉，让她不能呼吸。
　　这只魇初初长成，只杀死了一些误闯入此地的动物，本应该不是很强大。

　　身为筑基三阶的李良玉，也有无数种反制的手段，她之前就是这么救过陆诗琅的。
　　可是在那些情绪的渲染下，她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起宋莲杀死玄静师傅的那一个画面。
　　“听闻玄静长老最自负的便是剑，那么就让我来领教一下长老的剑吧。”
　　那恶魔一般的声音。

　　然后玄静师傅的剑掉了，她死了。
　　胸口布满了剑痕，染成了血衣。
　　剑的声音，干脆而利落，斩肉斩骨，又毫不留情。冷酷到极致。

　　一瞬间，她无法集中注意力去运剑。或者调动灵气。
　　剑贯穿玄静师傅的画面，一次又一次地在她脑海中回放。

　　不仅是玄静师傅。
　　她人生所经历的每一次死亡，罅隙中的百里奚谷主，炎心域的夏回轩，桐山村里的阿珠姑娘，珍宝阁里的方回，许怀清、李良玉、然后是她自己。
　　携带着破风声，亮闪闪的剑刺进她的身体。她却没有反手的余地。

　　溺毙，溺亡。
　　在大海里，在黄沙里。

　　“傻子，你干嘛呢？”小青蛇看李良玉一副不清醒，眼神也逐渐浑浊的样子，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从牙齿咬着剑穗，也拔不出剑来，无计可施，只好跃到她的头顶，对着她的额头，脸颊、眼睛、鼻子、嘴巴乱攻击。
　　“你要是死了，我可就走了啊！”

　　刚开始是蚊子痛，后面他越咬越重，李良玉终于意识到自己饲养的灵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毒物来。
　　一瞬间清醒，调出海市剑，直接贯穿入地，强大的灵力爆开来，她得以脱险，而沙魇以及它所粘附的情绪，一下子如烟雾般消散。

　　只留下一地的黄沙，以及沙子里。横插的一些破木板，以及掩埋的碎衣料和半只瓷碗。

　　心有余惊的小青蛇，差点以为自己的笨蛋主人就要交代在这里了，正挂在李良玉的耳朵旁边大口的喘气，吐出蛇信子，嘶嘶嘶。
　　李良玉问它没事，反而激起了它的不满：“你还问我没事吧？应该是我问你，没事儿吧，笨蛋主人！”
　　吵架，当然不吵。

　　这只是一次小遇险，死不了人。
　　但要是道心坚定些，就能够更快地解决这件事情了。

　　小青蛇显然不这么认为，它觉得这件事很大，很重要，是时候应该和它的笨蛋主人好好谈上一谈了。
　　“我说喂，笨蛋主人，你师傅的死好像对你打击很大？”
　　它把死亡说得这么轻易。这一点李良玉的确做不到。

　　“就是有一些思考吧。”
　　小青蛇哼哼唧唧，“是吗？我看你开始动摇了，在我们妖族，这是妖死亡前的先兆。”她毕竟是它不成器的主人，它还是不希望她就这么岌岌无名地死去。“先前你跟我说，不能说谎，会影响你判断，会影响你出剑，可现在我没有说谎，你还是动摇了，所以说谎的人，是你吗？”

　　动摇？这个词很对。
　　的确，李良玉也承认，经历宋莲杀戮那一夜的她，心境的确有些变化。
　　若是早些年，她遇到这种沙魇陷阱，眼前播放起那些画面，她会动容，但拔剑的时候绝不会犹豫。
　　现在她是货真价实地犹豫了。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已经初生牛犊，故而开始怕虎。
　　并且愈发知道虎的可怕。

　　“你究竟为什么而动摇？”小青蛇问。
　　李良玉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一只小蛇解释清楚，更不确定应不应该跟它解释。她莫名地想起很久之前发生的一件事。
　　“我以前为了成为太华剑派的弟子，曾经参加了一次考试。考试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就是登仙梯，爬得越高越好。”她尽可能用小蛇听得懂得话说。

　　“你爬了多少层？”
　　“我一层都没有爬。”
　　小青蛇露出一副果然是我的笨蛋主人的嘴脸，但是还是问：“为什么，你不像这么废的人啊？”

　　李良玉回想当时的经历，她从未和任何人谈起的这次经历。
　　“当时我站在起点，看着那阶梯，虽然有无数人往上攀爬，但是我就是觉得那蔓延的阶梯伸向天际，凡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战胜，爬只是徒劳。”
　　小青蛇却想当然地说：“那也不能不爬啊，不爬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证明不了了，你怎么进的太华剑派。”

　　李良玉便掠过了她在小虚峰充当杂役的师光，转而道：“我就是觉得太恐惧了，无形的手压着我，我一步都动不了。”
　　“我看你自己被你自己吓坏了。”
　　她也没有反驳，照理来说，的确是这样。

　　当时，无论掩饰得多么冠冕堂皇、义无反顾，她其实就是被吓坏了。
　　今天或许也一样。
　　玄静师傅的死，恒久地刺伤了她，她虽然表现得平静，但内心的仓皇却很难修复。

　　人世间，那样漫长而没有尽头的天梯还有很多。
　　其实就算修仙，人也无法爬到天梯的终点，可人就是生出了妄想，觉得自己前进了，或者有希望通过前进达到胜利的彼方。

　　小青蛇看她情绪低落，难得没吐槽她，甚是颇为别扭地来了一句：“可你最后还是进入了太华剑派，虽然我感觉你资质也一般，但也算挺了不起了，对不对？”
　　李良玉失笑，摸摸它的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接受一只小蛇的安慰。

　　小蛇傲娇地移开，绕回话题问她，“所以这和你不开心有什么关系。”
　　唉，果然还是不应该和一条小蛇讲道理。

　　当然不答也不行，小蛇蛇会用尾巴抽打她，逼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只好尝试理清思路：“……小蛇，你，你有过想做而没有能做成的事情吗？”

　　“这嘛，当然有，小蛇虽然聪明，但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不然又怎么会落到你这个笨蛋主人的手上。”
　　李良玉捏了它的蛇身一下，作为惩罚：“那我现在的心情就是，你不想做我的灵宠，但做了。我希望自己能干成一件事，但最后什么都没干成。这就是人所谓的无力感。”

　　被捏一下的小蛇，激动得差点张嘴咬她：
　　“那你还不好好努力，勤奋修行，你要是一个很厉害的修士，带着我飞天遁地，我还怎么会嫌弃你这个笨蛋主人？”
　　李良玉简直边笑边摇头，“所以你是觉得我还有机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修士？”

　　小蛇便开始吞吞吐吐，不过它记得不能说谎的约定，转而道：“那你就行动起来啊，行动之后才知道结果，爬仙梯也是一样，不爬就一层都没有，爬了至少还有一层。”
　　“可那只是一层。”
　　“一层也是层。不要轻视努力啊！”
　　“就算努力一点用也没有。”
　　“那笨蛋主人，你除了努力还有什么。”
　　“……”李良玉真想说，她还有放弃。可她看着小蛇生气的眼睛，最后还是没有说。

　　一人一蛇继续在星夜、旷野中前行。
　　终于在天亮之前，在森林中寻到一处有鬼国人聚居的村落。

　　深夜中，有灯亮起，本来就不寻常。
　　有人自黑夜而来，同样不正常。

　　那些村里人，见了生人，就关起门躲回房间里去。窗户也只打开很小的一条缝，偷看他们什么时候才离开。
　　李良玉也没有受过这种待遇，但想到其他国家的人，对这个小国之民的迫害，还是很能理解他们的害怕。
　　“大家不要紧张，我是从北罗酆下来的太华修士，是为村子里除妖的，不知近来村中可有发生灵异事件，尤其是否有人受伤，或者离奇失踪？”

　　她就这样喊了一路。
　　可惜对她防备过重的鬼国人，自始自终也没有人回应她的话。
　　甚至对上他们阴森的眼神，李良玉不寒而栗地想到，要是自己不是一个修士，身上还背着一把剑的话，他们这些人可能早就冲过来，将她围杀了。
　　如此，才能确保安全。

　　无功而返。
　　小蛇和她奔走了一天一夜，担惊受怕还不够，连好好修炼的时间也没有。便劝李良玉好好休息，找些吃食。还嘱咐她好好说话没用，直接武力镇压、武力威慑。
　　“应该是我反过来劝你，人多的时候，你藏好别出来，一人一蛇的组合，本来就很奇怪。”
　　一人一蛇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太阳出来了。
　　他们也就离开这个让人不安的村子。

　　回望间，联排的房屋已经严防死闭，这是鬼国人安睡的时间了。
　　一家独居自然抵御不了风险，但家家户户聚集在一起，前呼后拥，守望相助，对抗风险的能力自然强得多。
　　小蛇不明白：“如果在白天睡觉很危险，为什么不晚上睡觉，或者分开睡觉呢？”蛇的习性，自然是脆弱的时候，找一个最安全的位置呆着。眼前的这些人族，似乎做出了和其他人族完全不一样的选择，反而把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真是难以理解。

　　李良玉也无法解答这个问题，她还没有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鬼国人说过话，自然也无法评价他们。
　　况且，白天有危险，晚上也有。
　　怎么样都抵挡不住害人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