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赛博朋克公务员决定造反》北楼东风

145、伊甸园 ——那一刹

　　随着阴云笼罩天空，街道角落缝隙中的畸变体也更加蠢蠢欲动。
　　因为事先知道它们为心脏的跳动所吸引，所以人们在远离避难所的地方安装了不少模拟的声波装置，技术原理与代理人的左手芯片相似。眼下，赫洛等人正在逐步离开安全区域，她们越是靠近巴别塔，周遭暗处传来的足肢摩擦与低沉咆哮声就越是频繁。
　　科迪莉亚拿出了希尔米之杖，杖尖的蓝光沉静地照射着路面。很快，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弱了下去。
　　“快到了。”哈索尔一直牵着赫洛的左手，小小的胳膊一抬，指向前方不远处的整齐建筑群，小声说。
　　赫洛看了看地图。她其实很少来巴别塔总部，但对这儿的环境并不陌生。
　　哈索尔所指的建筑群，实际上是巴别塔工作人员的居住地。在住所旁边，就是通往巴别塔内部的西侧门。
　　但这条路线实在她意料之外——毕竟，西侧门建成后不久便传出有结构问题，再加上压根不挨着巴别塔的公开展览区，很快就关闭了。出于保密和安全考虑，维修员和研究人员也大多直接搬进了塔内，剩下的一部分平时没有进塔的需求，这么多年来，几乎没再听过这扇门对外开放。
　　科迪莉亚读懂了她的疑虑：“小孩儿，你确定是这地方？里面通往哪儿？”
　　哈索尔仰头看着她们，嘴巴微张，发出一个音节：“一……”

　　——砰！
　　突如其来的巨响！赫洛猛地扭头，同时将哈索尔护至身后；科迪莉亚挑挑眉，略微侧步，挡在雀斑身前：“嘘……”
　　大家伙呀。

　　建筑群的后方，几团黑影正缓慢地挪动着。
　　那是好几只体型巨大无比的畸变体，每一只几乎都有十余米高。铺天盖地的阴影压下来，几乎将整个住宿区都笼罩其下。每个人都可以清晰地闻到腐烂的气味，那是最让人熟悉的，总是与混乱、尖叫和尸体紧紧缠绕的味道。
　　这些怪物一定吃了很多人。难怪，这周围安静得像是一片墓地。

　　赫洛：“……你逃出来的时候，它们不在这儿吗？”
　　“不。”哈索尔的声音紧张得提了起来，“它们应该都在伊甸园……为什么也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伊甸园”是什么，但从女孩的目光来看，那地方应该属于巴别塔。
　　雀斑道：“我们打赢它们的概率有多大？”
　　“打赢？打赢可不是问题。”科迪莉亚说，“但这么些大家伙，正面交锋必然会闹出动静。到时候，来的可就不止它们几个咯。”
　　“但如果你能把它们引走，我们最快就能在三分钟内进入西侧门。”赫洛低声道，“共和国最好的欺诈师，交给你了。”
　　科迪莉亚与她略微对视一眼，耸耸肩，快速达成共识。

　　片刻后，游荡的畸变体仿佛感应到什么，齐齐低下头，望向某一个角落——希尔米之杖的光辉在玻璃窗后闪烁，伴着大功率发波芯片的引诱；赫洛把哈索尔抱在怀里，用黑袍裹住脸，飞快地跟雀斑一同从反方向的建筑缝隙间穿梭而过。
　　她们的步伐相当轻悄而迅速，引不起任何一丝多余的注意，科迪莉亚很快把目光收回，对上那几只畸变体，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飘动的黑色帽檐下，异色瞳孔倒映出身旁不断掠过的景象。前任代理人的速度很快，偶尔闪电般搀扶同行人跨越障碍，她们从充满着复杂气息的环境里越过，尸体腐烂的味道、家具尘封已久的味道、潮湿苔藓生长的味道、实验器械残余的消毒水味道飞过鼻尖，留下了对于这片区域的大致印象：死城。
　　真是古怪，全国最富有生机活力的智脑中心，竟然发散出这样令人恶心反胃的气息。

　　小小的哈索尔把脑袋埋在赫洛胸前，女人有力的臂膀正托着她的身体，相贴的地方即使隔着衣服，也传来源源不断的温热触感。哈索尔的喉头忽然一哽。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紧对方，嗫嚅道：“快到了！”
　　“好。”赫洛随手揉了把她的头发，抓住雀斑的手向东侧某个小巷一拐，瞬间进入到了漆黑一片的通道内。
　　耳麦闪烁，银龙说：“再前面的路，我也没有数据了。赫洛，万事小心。”
　　赫洛仰头看了看这坚硬冰冷的大门，就在肉眼难以察觉的地方，某块锁扣的确存在轻微的松动错位。只要顺势打开它，门打开的大小刚好足够一人通过。
　　她低头盯住哈索尔的眼睛，温和地道：“我能相信你么？”
　　“你说你要毁掉这个破地方，我才带你来的。”哈索尔瞥见大门，似乎是想到什么，咬紧了颤抖的牙关，“走吧！”
　　赫洛吐出口气。雀斑伸手握住大门的把手，随着赫洛将铁丝插入松动的凹槽，微微一转，整扇大门轰然打开。

　　——那一刹那，她闻到了生命的味道。

　　很难形容那究竟是怎样的感受……山川海洋的大风迎面扑来，但泥土深处腐朽的森森白骨也伸出了爪牙。现代设备呼啸着吹出冷气，培养皿那股粘腻又甜美的芬芳随之四散，而后荷鲁斯之眼骤然睁开，血红色的右眼穿透黑暗，看清了布局。

　　在此以前，巴别塔的建造工程是共和国的秘辛，为了保证核心系统的安全，只有沙维尔·布莱克完整地见过整份设计图纸。大约70%的空间在建成后就再未问世。人们不知道它的深处长什么样子，包括赫洛。

　　雀斑缓缓地关上大门。不知为何，这里的灯并未亮起，她们高高举起手电筒，照亮了四周的陈设。
　　——三人身前，漫长的街道正向前延伸，两旁搭建着貌似寻常的房屋，基建和绿化一应俱全，干净而又整洁；花草树木、长椅吊床和错落有致的儿童设施散布在四周，零星的几盏路灯亮在很远的地方，隐约照亮了像是学校或是医院的建筑。几只鸟儿在树枝间跳动，树冠随之微微地晃动。工作型号的机器人在忙碌地跑动，像模像样地打扫着。没有人语。没有异常。手指的末梢轻微地发麻，诡谲的感觉慢慢爬上来，却说不清它从何出现。
　　赫洛慢慢地升起视线：穹顶之上，布满的竟然是细密排布的星空，每一座星座的方向、位置和季节都是对的，中间皎洁的半月发出璀璨的光芒，温柔而浅淡，就好像……
　　真的那样。
　　她背靠着通往外界的西侧门，站在这貌似真实的小型世界尽头，猛地抱紧了哈索尔。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伊甸园’。”哈索尔在她怀里回答，“现在是伊甸园的晚上。主路的灯都关了，只有‘爸爸’活动的地方才有灯。”
　　“‘爸爸’又是谁？”
　　“我不知道……”女孩的声音小了下来，她似乎并不习惯提起那些人，“他们是照顾我们的人……好像，他们也是生下我们的人。”
　　“男人不能生下你们。”雀斑将手电指向前方，她望向某幢形似居民楼的房屋，“其他孩子在哪？我们得抓紧时间。”
　　赫洛本想用荷鲁斯之眼再探一探监控，可她感到眼球后方发酸，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便关闭了它，同时把哈索尔放到地上：“走吧，越快越好。”
　　哈索尔用力点了点头，带着两人摸黑往前，正是雀斑所注意的那个方向。
　　——然而，就在她们路过一片草丛时，草丛深处忽然短暂而急促地一响，似乎有树枝折断了。
　　说时迟那时快，赫洛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就移到了声动处。
　　女人黑袍帽檐低垂，冷冷地抓着男人的后颈高高提起，凉声道：“谁？”
　　雀斑挡住哈索尔，手电光直射到他的脸上，逼得那家伙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我……我是‘保育员’，你们、你们是谁？”
　　赫洛无声地将他甩到脚边，踩住他的咽喉，拔枪对准眉心：“最后一次机会，谁？”
　　“我……我是‘保育员’……”男人仍然在重复那句话，“你们是谁？你们是谁？”
　　雀斑看了眼赫洛，一皱眉，将手电挪开，翻开男人的眼皮。
　　——是个疯病患者！
　　“难怪……既不挣扎，也不尖叫。”赫洛慢条斯理地收回脚，将枪藏进黑袍里，“宝贝，他就是你们的‘爸爸’么？”
　　哈索尔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道：“哦……他是其中一个。我最不喜欢的爸爸。他总是躲在奇怪的地方，好几次吓到人。”
　　赫洛俯身在他后脑用力一按，人便昏死了过去：“啊哈。”

　　这么说来，巴别塔在它的内部建造了一个专门用来培养源样本的“伊甸园”，试图复制莉莉丝与艾玛的奇迹，用来研究人类抵抗型基因的弱点、帮助畸变体的新生命更加强大。而这里的工作人员，被称作“爸爸”。
　　这些可悲男人的大脑，估计早已全部感染，成为了T-01听话顺从的走狗。

　　赫洛看着他，心中默默地想：假如事实的确如此，那么是什么让它的侧门恰好在今天出现了故障？
　　是陷阱吗？
　　有必要吗？

　　“赫洛！”雀斑低声叫了她一声。
　　赫洛回过神来，才发现男人倒下后，远处的黑暗中陡然出现了十几个人影，而且都在一同朝这边走来！
　　有人猛地扯她衣角，哈索尔满脸焦急，尖声道：“跟我来！”
　　来不及多想，她们跟着哈索尔飞快跑进最近的一幢房子。随着浓烈的消毒水味迎面而来，哈索尔推开一扇房门，叮铃咣啷翻找数秒后，拿着一把狭长的手术刀走了出来。
　　雀斑吓了一跳：“你——？”
　　“你们从后门出去，一直往东走就可以找到出口！伊甸园的出口！”女孩果断道，“不要管我，我不会死的！先做你们想做的事情，拜托了！”
　　把两人往后门那儿一推，她竟然反身走出了正门，对着拥来的人群大吼道：“都不许过来！”
　　——只见她把尖刀横于自己的脖前，凶狠地警告：“再往前半步，我哈索尔立刻就把自己捅死，你们试试看啊！”

　　“……”雀斑目瞪口呆，“赫洛？”
　　这么勇敢的孩子，怎么可以辜负她的好意。赫洛当机立断抓住她，低声喝道：“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