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0、所谓“灯塔” 巴别塔说: ...
-
『那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塔,下寬上窄,階梯層層旋繞;
祂被倾注了至高理想,祂沉默注视月色皎皎;
假若被漆黑的夜幕籠罩,反而愈顯其霓虹閃耀。』
在这场久违的深眠中,赫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舒适和疲倦。
那就像一大团柔软的棉花,把她的身体和灵魂都给密不透风地包裹住……
这感觉像是什么呢?太过遥远了,太过安全了。
轻柔的低喃,缓慢的拍打,温暖的怀抱……
饿了吗?会有食物的。
渴了吗?你知道该怎么做。
害怕吗?那是种无用的情绪,还太早了,还可以再多依赖我一会儿。
累了吗?
啊!多么可爱啊。就这样睡去吧……
——唯一能够想起的,只有……
赫洛骤然睁开眼。
壁炉柴火毕剥燃烧声传入耳畔。天已亮,鸟雀开始鸣叫。
这是个极其奢华亮丽的居所,漂亮的、闪闪发光的水晶顶灯,精心打造的红木书架,造型别致的盆栽,洁净的空间。数不清的仆人欢笑声隐约地从门外传来,烘托起幸福喜悦的气氛。
“哟!今天,”有些吊儿郎当的女声笑着响起,“所有人都在为弗洛狄恩家庆贺呢。恭喜啊,有了一位新鲜出炉的继承人!”
凯翡拉·唐穿着灰白色长款风衣,披着黑色长发,额前梳了个大背头,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闪着细碎的光芒。
巴尔德穿着黑色夹克跟在她身旁,右手抱着刚刚出生三个多月的赫洛,左手牵着眨巴眼睛的塞奎斯,和这家忙里忙外的丈夫笑着点了点头。
大床上,弗洛狄恩家族的族长,索菲娅,则疲惫地笑了起来。
她的生产在凌晨时结束了,诞下了一个女婴。
“好了,不用坐起来。”凯翡拉再次用酒精湿巾擦了擦手,才去捋索菲娅的头发,又将她的被子掖严实了,“我刚去看了眼你的宝贝儿,健健康康的,女仆一会儿就会再给你带过来。”
“她长得像我吗?”
“像啊,海蓝色的眼睛,浅金色的头发,一模一样。”凯翡拉耸了耸肩,“不过除此以外也就那样吧……你知道的,刚生下来的孩子都丑得跟猴子差不多。”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索菲娅有了些精神,朝凯翡拉伸出手,立刻被对方抓住。
“好疼啊,”女人弯起嘴角,无奈地闭了闭眼,“比我想的疼多了。”
“麻药劲儿过去了这段时间是最痛的,你要不要再打一点?”
“打过了,剂量不能再加了。”索菲娅叹了口气,不过很快又笑了起来,“你怎么有空过来,前两天听说你还在白崖岛……”
“你都快生产了,我还跟那帮海怪拖拖拉拉地调情?”凯翡拉露出夸张的表情,“那我还是人吗?”
索菲娅笑了:“我爱你。”
“我也爱你。”凯翡拉俯下身,在好友的额头上吻了吻。
这时,女仆恰到好处地把孩子抱了进来。那个孩子已经被医生们喂过奶粉,此刻正睡得很香甜。白白的皮肤,小小的手脚,长长的睫毛……哪怕多少还带着些皱巴巴的皮肤和婴儿特有的笨拙感,也可以看出她很好地继承了母亲和父亲美好的容貌。
索菲娅的丈夫当着凯翡拉和巴尔德的面,发出了一声呜咽。这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一副想抱紧些又不敢的样子,最后晃悠着用嘴唇碰了碰婴儿的额头。
“海文。”索菲娅看着她,露出一个十分温柔的笑容,“我们决定,叫她海文。”
索菲娅曾经说过,她已经厌倦了旧皇室和大贵族那种多子多福的观念。对她而言,姊妹兄弟之间凶残的戏码已经上演过太多遍,因此,那一切都不会发生在她的骨肉身上。
这个名为海文的孩子,将成为弗洛狄恩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嘿,我想了很久,要给你和这孩子带点什么礼物……”过了会儿,凯翡拉终于开了口,她转向索菲娅,神色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但无论怎么想,你都不缺任何东西了。所以……”
她接过孩子,轻轻地坐到索菲娅身旁。
“我想给她一个‘祝福’。”她低声对着她说。
索菲娅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她轻声说:“你可以给她任何,你想给的东西,任何……凯翡拉。”
在几人的注视下,凯翡拉便垂下头,隔着毛巾,吻了吻婴儿的头顶。然后她用齿尖咬住自己的食指指腹,快速、无声地将那滴鲜血喂到了婴儿口中。
这动作转瞬即逝,快得几乎看不清楚。血量非常少,因此孩子只是茫然地颤了颤眼皮,很快又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龙神在上,”她低声用远东语道,“愿你与我的女儿如同胞姊妹,彼此拂照——愿你们的人生如春日载阳,福履齐长。”
在这句话落入海文·弗洛狄恩的耳中时,通过那滴蕴藏着红源力量的鲜血,某种神秘的连接在两个婴孩之间得以建立;她们直到很多年后都无法理解的那种心灵感应,就是在这一刻开始生长的。
赫洛感到一阵奇妙的眩晕。
或许是这个真相来得太过突然,或许是这种氛围太过安逸。就在那个瞬间,她浑身上下都分泌出软绵绵、懒洋洋的懈怠,仿佛自己真的置身于这个充满爱、喜悦与期望的房间里,仿佛父亲抱着她的那双温热的手是真实的,仿佛……
仿佛只要就这样闭上眼,就能永远依赖在她们的身旁,就能丢弃所有的憎恨、疲惫、绝望,焕然如洗地在暖阳里度过余生。
“……我爱你……”
“我们的宝贝。”
“那些黑暗的,血腥的,会要人命的东西,就让我们为你挡下吧……”
累了吗?睡吧。
你已经走过太长的路,举起太多次剑,积攒了太过沉重的仇恨。
这条长道明明就没有尽头,那些顽疾明明就无法拔除。
理想?愿望?目标?
你怎么称呼它都好,亲爱的,因为与你的健康快乐相比,那都并不重要,不是吗?
“就停在这里吧……”
“她也说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休息。”
“偶尔犯犯懒,睡上那么一会儿,又能有什么问题呢?”
“……赫洛……”
“睡吧。”
这声音太温柔,太令人信赖了。赫洛的灵魂仿佛在深海中沉浮,顺着重力慢慢地往下坠落,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
“——赫洛!”
在遥远的海面上方,一个焦急的男声忽然响起。
他来得实在太突兀了,就像一场本该结束的游戏又闯入了另一位玩家,赫洛迷茫地睁开眼,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赫洛!”
那声音更响了。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她脑海深处的某一块才猛然惊动,几乎是霎那就醒了过来。
银龙的声音——换句话说,塞奎斯·唐的声音——已经在她的耳畔了:
“赫洛·唐!”他大声吼叫道,“醒过来!醒过来!!”
赫洛一个鲤鱼打挺,浑身冷汗地从白茫茫的空间里坐直了。
她低下头,本能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这个鬼地方没有任何东西,她浑身上下不着寸缕,所有疤痕都消失了,头发也长到了海藻般的长度,散落在雪白的地面。
一个身影站在她的前方,微微笑着歪过头:
“你醒了?”
赫洛抬起眼,对视着那个像雾一样模糊不清的人影,冷冷道:“巴别塔?”
“我以为你会乐意多睡一会儿,等醒来以后,还可以和亲人团聚。”
“……”
赫洛缓缓地站起来,直视着那团灰影,一字一句道:“你侵入我的大脑,就是为了干这种无聊的事?”
祂笑了:“无聊吗?我不觉得……难道,你真的完全没有犹豫过?就这样舒服地睡下去什么的……你知道,我从未体验过‘睡眠’的感受。对我而言,它富有人类的魅力。”
“更何况,”祂略微一顿,仿佛在打量赫洛的神色,“我一直在想,是什么因素促使你罔顾如此巨大的困难,抱着如此巨大的决心要杀死我。”
“一开始,我认为是仇恨;但你的仇恨很有分寸,从未燃烧至有罪者之外。
“再接着,我猜想是执念;但你在杀死安德鲁后却仍精神奕奕,并未就此颓靡。
“再后来,我想到了各种各样的词汇。好奇?不甘?责任?甚至考虑过,或许追杀我只是你的灵机一动,不久就会偃旗息鼓。”
“那你的答案呢?”赫洛问。
巴别塔说:“最后,一个词忽然出现在我的演算中——那种被你们人类称之为‘爱’的情感。”
“你爱你自己,爱你死去的亲人,爱你活着的朋友、配偶,更有甚者,爱着这世界上无数与你无关的人类个体。”它的语速渐渐迟缓,似乎也对这个回答感到惊异,“真是不可思议的造物。”
赫洛看着它,这个好像一拳就能打破的影子,平静地:“所以呢?你是专门帮我强化这种情感来的?”
“不。”巴别塔说,“我想学习这种情感。我想试着在梦中为你创造爱,想着或许这样你就会留下来。”
死寂。
赫洛哑口无言。
“你是认真的么?”她难以置信道。
巴别塔:“为什么不?所谓‘爱’,只不过是人类大脑里分泌出的种种激素混合而成的结果,换而言之,一种物质;再换而言之,一种真实确凿,却又极端虚无的存在——既然你能为了这种低级的东西而敌对我,当然也能为了它来支持我。赫洛,你不认为人类迟早会灭亡吗?”
“真不明白你的自信从何而来。”赫洛冷冷道。
“哦,”那身影清晰了一些,至少这次,祂的笑容变得可见了,“人类愚蠢至极。”
祂说:
“只有最愚蠢的生物才会寄希望于所谓的‘巴别塔’,不是么?”
下一秒,幻境轰然崩塌!
布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赫洛陡然意识回笼,难受地咬着后槽牙,缓了缓脑部残余的剧痛,才边睁开眼边问:
“……银龙?”
“你醒了!”有人立刻抓住她的手,是海文,“怎么样?”
赫洛眼前还有点发黑,她甩了甩头,把巴别塔的幻影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太好,最好赶紧把这玩意儿拆了。”她无力地眨了眨右眼,“我可不想天天在脑子里听反人类主义智械搞传/销。”
西门匆忙地推门走了进来,见到她醒了,长呼一口气,而后才说:“夏洛特和厄惟都在来的路上了,你……”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病房的门又再度被人推开了。
这次是雀斑。雀斑左右看看海文、西门和赫洛,绷着脸,语气难听地道:“外面的畸变体越来越多了,它们正在有意地攻击奥林匹斯,而我们的材料不够,现在的防御支撑不了太久了——更重要的是,瓦伦蒂诺家族的其他人追过来了!”
她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屏。
——在监控画面里,奥林匹斯的门口正聚集着一大批拿着武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