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赛博朋克公务员决定造反》北楼东风

136、赌博的技巧 “……你坐

　　沉坠的深蓝色光芒如海波流动着，几条细长的软管从天花板垂落而下，无声却紧密地贴住她们的后脑勺和脊椎，像是乌贼伸出带吸盘的触手，轻柔地恐吓着来者不许离开。
　　随着亮度微微上升，两人听见轰隆轰隆的声音从电梯间传来。几只平时用来辅助实验的机械手正推着那张被尘封的赌桌，平稳地推到了大厅正中央。
　　“……”
　　“不会是我们两个互相打牌吧。”科迪莉亚低声道，“其实我一直以为自己会死于万众瞩目之中。没想到是死于大逃犯的老巢。”
　　“怎么可能是我们两个，”赫洛觉得荒唐，“这游戏的底层逻辑是战胜智械来换取利益，智械在你头顶上呢。你玩过德/扑么？”
　　屏幕里，火柴小人则做了一个思考的姿势。

　　“上帝说，要有光。”
　　小人打了个响指。整个大厅的蓝光刷然大亮，把角落里发抖的人影照得无以遁形。
　　——查尔斯抬起那张惨白的脸，冷汗涔涔地看向赫洛。

　　“……”

　　“这位客人一直在周围三公里以内徘徊，迟迟找不到准确的位置。”大王乌贼遗憾地说道，“于是我请了他进来，可他却不愿与我游戏，想必是在等其他客人一同开始吧。”
　　查尔斯微弱地抗议：“不，不……我真的不会……拜托你……”
　　“假如你并不想获得任何东西，为什么要前往此处？”火柴小人感到困惑。
　　赫洛死死盯着查尔斯，问：“戴维森在哪里？”
　　“嘿，”科迪莉亚低声道，“王蛇身上有那家伙的定位器，既然他没追过来，至少你朋友没到这儿来。”
　　赫洛想，那是肯定的，戴维森不会暴露奥林匹斯的位置。但他真的还安然无恙吗？
　　过了片刻，查尔斯小声地说：“……他没死，真的……赫洛，救救我，救救我……”
　　赫洛冷冷地看着他，数秒后忽而浮现一个微笑。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大王乌贼。”她说，“他和我都想要对方的命。你能帮帮我们吗？”
　　“啊，啊！当然可以。”火柴小人高兴地拍着手掌，“很久没有遇到这种想要决斗的客人了——那么这位女士呢？”
　　科迪莉亚说：“我就旁观吧。如何。负责给他们收尸。”
　　“考虑到我的收尸系统已经损毁，你的意见是非常可贵的。”大王乌贼话音刚落，那令人脊背发凉的触感就从科迪莉亚的后脑勺和脊背上消失了。她飞快地瞟了赫洛一眼，慢慢地沿着墙壁挪到旁边，瞥向楼梯的方向。

　　“女士，请您先行离开此处，等到决斗结束，我会呼唤您到来。”智械慢悠悠地吩咐着，同时逼迫着赫洛和查尔斯离那张赌桌越站越近，直到把两人都强硬地按在椅子上为止，“赌博是一项需要超凡的天赋、绝妙的运气与干净的心灵的游戏，在这里，没有人可以凭借同伴的力量作弊。”

　　显然，巴别塔控制大王乌贼并非全无代价的。强制入侵可能会影响智械的一些逻辑。至少现在赫洛可以确定，大王乌贼只有最核心的游戏模式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而它本人则变得相对“好说话”了不少，尽管这毫无疑问也会有相应的代价。
　　大王乌贼的历史系统遍布整个奥林匹斯，因此科迪莉亚无法从这里逃离。
　　幸好她先前来过窑子，对这地方的构造有个大致记忆，沿着楼梯往下走，虽然摸着黑，但也好歹找到了一个房间。要是没记错，这地方先前是个会客室。
　　“有人吗？”她敲敲门，压着声音喊。
　　没人搭理她。
　　科迪莉亚又沿着往前走了好久，一直到整个地下二层都被她敲遍了，都没听到半点人声。
　　操，该不会都死了吧？
　　正当她想再往地下三层走时，忽而听见身后的某一间房内传来虚弱的呼唤：“……你是谁？”
　　科迪莉亚立刻回头，转了转那门锁，没开，后退两步，拿枪“砰！”地一声崩了开来，轰隆推开门道：“晚上好！”

　　门内床边蓄电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下，西门·布莱克浅金色的头发被汗湿透，黑色睡衣领口散乱不堪，捂着脑袋跪在墙边，像是刚才跟人打了一架似的。
　　“哟！布莱克老爷！非礼勿视。你快点把衣服穿好。”科迪莉亚一惊，却没急着去扶他，先是拿枪把整个主卧的角角落落都查看了一通，确认这地方没有其他人，才把喘着气的西门从地上拉起来，“你这是干嘛了？见鬼了？”
　　西门甩开她的手，靠住墙，克制住急促的呼吸，冷冰冰地道：“是见鬼了，现在好了。赫洛在哪里？”
　　科迪莉亚盯着他看，过了数秒才说：“你装了义体？”
　　“……”西门微微皱起眉，“当然装了。”首席贵族都要对先进科技表态，同时也把这当做身份地位的象征。只不过他对改装身体其实不感兴趣，因此并不明显。
　　瞧科迪莉亚那副表情，他便展示手上的精钢腕表：“非植入式。”
　　“这表不是你恩师送的吗？有什么用？”科迪莉亚露出怀疑的神色。
　　“我真讨厌你这种探听一切消息的习惯。”西门冷冷道，“这只表一点功能都没有，就是普通的机械手表。但它内接了巴别塔的系统，并且有神经贴片连接我的皮肤，是市面上最典型的装饰性义体之一。”
　　“哦，”科迪莉亚了然道，“或许你知道你恩师和巴别塔是什么关系吗？”
　　“什么？”
　　“算了，没什么……”科迪莉亚挥挥手，示意西门跟上自己，“我要去救这里的其他倒霉蛋，趁着赫洛和查尔斯还没分出个胜负，你最好跟上我。”
　　西门蹙着眉。他的幻觉才结束不久，被大卫和老布莱克追杀的感觉真不怎样，现在心脏还是跳得厉害，甚至很难立刻思考出现在的情况，只堪堪捕捉了几个字：“赫洛和查尔斯分出什么？”
　　科迪莉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了。
　　西门忍住眩晕感，咬咬牙跟上。

　　整个地下二层都是黑的，电子系统全部报废，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空荡的走廊中，身前身后尽是未知的黑暗。
　　走了两步，科迪莉亚忽然顿了顿，回头瞥了瞥他。只见西门·布莱克先生的胸膛以不正常的频率起伏着，手脚发软，低垂着头，似乎走得很不顺当。

　　“你怕黑？”
　　“……”

　　费尔法克斯女士不耐烦地啧了声，抽出腰间的手电筒，扔到他手里。
　　“要不是看在萨科达里的面子上，我可不会惯你这坏毛病。”她懒洋洋地道，“知道吗，代理人训练有一项叫做感官剥夺。我们每个人都被关在狭窄黑暗的环境里过了七天，只有一张钢板床，刚好能维持生命的水和食物。自那以后我看你们这种黑暗恐惧症的都很可怜。”
　　西门擦了擦下巴的冷汗，打开手电，感觉不受控的心跳略微好些了：“……真意外，我还以为你是个每时每刻都会伪装自己的人，没想到也会对个陌生人诉苦。”
　　“哦，”科迪莉亚淡淡地笑了笑，“你怎么知道现在的我就没有在伪装呢，先生。”

　　然后她猛地停住脚步。拦住西门。

　　西门面上浮起疑虑，但没吭声。

　　“……”科迪莉亚直视着黑暗的前方，那是通往地下三层的楼梯间，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问，“听到了吗？”
　　听到了吗。
　　——那种这儿每个人都极其熟悉的、这么多年始终笼罩在圣凯利托暗处的，属于某种野兽般的低沉的吼声。
　　西门脸色顿时一变。
　　紧接着两人齐齐往后退去半步，而就在下一秒，什么东西沿着楼梯迅速往上攀爬，几乎毫不犹豫、毫不停歇、就那样笔直地冲了过来！
　　该死——
　　奥林匹斯地下关押的那些实验畸变体被放出来了！

　　.

　　深蓝色的灯光在男人的脸部流转，间歇性地照亮他发抖的嘴唇。
　　查尔斯不敢直视赫洛，只能紧紧地攥着手，盯着那叠被放到两人中间的牌，半晌才嗫嚅着道：
　　“……你坐庄。”
　　赫洛歪头看着他，勾起嘴角，并无异议。
　　据她所知，查尔斯虽然是个被边缘化的角色，但在这种容易被设局的赌局里，多少还是具备大贵族的基本防备心。他的表兄不可能养着这么一个废物，而她也不能将查尔斯看作丝毫不懂赌博的菜鸟。

　　她的目光扫过赌桌，大盲20小盲10的底注已经下好。两张底牌发到手里，她翻开，一张黑桃9，一张红心6，纯粹的投机牌。
　　“平跟。”她说。
　　底注补齐到20，整个底池则是40。

　　查尔斯抬手抹了下额角，那似乎是个习惯性的动作——在他过去忽然被媒体采访时，偶尔流露出的紧张和烦躁情绪就是如此表露的。
　　“加注。”
　　他加到了60，整个底池来到80。

　　两个人手里的初始筹码都是1200，查尔斯这加注尺度不像是手里有大牌。赫洛没有犹豫，跟注40，整个底池来到120。

　　FLOP。
　　公共牌哗啦啦翻出：黑桃K，方块8，红心5。
　　赫洛有一副同花听牌，但从查尔斯的表情上倒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平静地直视着对方，这个来自卡文迪许家族的男人，这个曾经掌握种种大权，却始终被打压的男人。
　　这种男人，在享受过了财富、权力与性之后，最想要的却又仍未得到的是什么呢？
　　是爱吗？是虚与委蛇的爱，充满谄媚与欺瞒的爱，是世界上所有人都不可能带给他的爱吗？
　　那些媒体就是这样编排查尔斯的。他们认为查尔斯从小被与表兄比较，常年缺爱，性格扭曲，因此才会常年沉迷于去妓院找男人厮混，试图从那温热的肢体接触中寻觅一点点可怜的关心与爱护……
　　真是一群白痴啊。
　　假如真想在关键时刻攥住这种比老鼠更狡猾的人的心，得拿出点更肯定、更毋庸置疑、更不会改变的硬家伙出来。
　　比如。

　　“——你在这世界上留下了一个活着的孩子，”她灿烂地露出白牙，眯着眼笑着，“你知道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