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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万腾坐在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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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腾坐在去深圳的火车上。深圳经济发达,找个工作总不至于太难。
车上的人很挤,车上的人是越来越挤,每过一个站,人便蜂蛹而上,又像蚂蚁围于巢穴。蚂蚁的生命脆如枯叶,一击即碎作千万段。这些人的生命何尝不脆弱?他们把自己交给了这架轰隆隆前进的车厢,只要这节车厢错错轨,他们便全要粉身碎骨,消弭而归于自然永恒的死寂中,就像蚂蚁为了口粮而愚蠢地把巢建在了人们的脚下,人们哪天只要跺跺脚,它们也全都要粉身碎骨。
窗外的天色慢慢地暗了,车里的灯便开了起来。
车里的每个人,都为着一个相同的或者不同的目的地而或坐或站,忍受着慢慢长夜里的奔波动荡。等到来日,长夜一旦消去,光天之下,他们便拖着行李各奔四方。
世上或者没有比站着睡觉更痛苦的事了。人才睡去,车来一个晃,明明站得好好的人们便突然扎醒,身子也不知要往哪里跌落,忙乱之中,手脚乱动,接着歉意连连。在这节车厢里,那些站着的人都试着在监狱里走了一遭。
万腾处境要好,能坐上一张软绵绵的椅子。但是人却也累了,从心里面觉得累,可是却从脑髓里觉得全无睡意。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夫妻旁边坐着他们的儿媳妇,儿媳妇报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小姑娘睡觉了,她在睡前吃了一大堆零食,她的母亲也模模糊糊般似半熟半醒。这位中年母亲很贤惠,好生服侍着她的家婆家公,也尽心地呵护着她的小女儿。人,不管是有她这样的儿媳妇,还是有她这样的母亲,都应该觉得知足和幸福。看着他们一家人融洽相处,处处关怀,万腾为世上还有这般亲情而感到欣慰。万腾想到,大哥就是和这个小姑娘一般大的时候,自己比她还要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去了。
万腾旁边坐的是一对中年夫妇,都懒洋洋地睡觉了,脸上倦意极浓。这对夫妻,彼此之间其实已没了爱护之情,万腾在他们的对话中总能听出一些怨气来,或者,如果不是婚姻束缚,他们早该散去了,而既然已无情无意,也该是散了为好。
车厢里最得意的地方便是厕所门外了。厕所门外也站满了人。站在厕所门外的人是在活受罪,每当有人要进厕所,他们不但要努力腾出一点开门的位置,而且要努力捂着鼻子或在鼻子处扇风,其苦实不敢想象。但门外站着的人似乎并没有觉得很苦,因为万腾看到他们在一边嫌弃厕所里的臭味时也一边嬉笑着。或者,在平凡的生活中遇到一些新鲜,总该是更有意思的,有时哪怕是天灾人祸。门外站着的一些人中有些是不厚道的,有时就喜欢拿厕所里蹲久了的人开玩笑,说里面的人是不是怕查票啊,是不是太累了睡着了一类一类的,总哄起旁边的人一阵阵笑意。在那堆人中,有两个核心人物,一男一女的一对情侣,女的姿色一般,人看起来泼辣小气,但有一副好身材、一张白皙的瓜子脸;男的也全无气质,看起来就半个流氓样子,就他拿厕所里的人开玩笑最多,而开玩笑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逗逗他的女朋友吧。总的来说,他两个,虽不是世上最美的一对,也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看来,就厕所旁边的人相处得最融洽了。
车厢的另一头,气氛就不乐观了。有个干粗活的人抽起了香烟儿,呛了几个姑娘们。姑娘们人生地不熟,又没靠山,就只好侧目而视,不大好发作。一支烟毕竟会抽完的,忍忍吧。
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每遇到新的人,万腾的双眼就不会停歇下来。一个人的美丑、气质、心态、思想、经历、性情,在他们各自的独特的脸上总会沉淀出一些大概。一个眼力高超的人,通过观察他们的脸、有时衣着、穿戴,就常能猜得一个人的八九分。这门手艺,在几年的孤独、无聊的闲逛和观察中,万腾算是掌握了。在抓小偷、防恶人时这一个能力,最能大显神通。每一种人都有每一种人的特征,掌握了一种特征,就掌握了一种人。同样,在跟踪一个人的时候,这种能力也显得重要。不同的人对不同的事情会有不同的敏感度,避开可能会引起他们注意的,就容易跟踪成功。类似这些小小的经验,在万腾那里是一个小小的得意。
这车厢里应该就有这么一个小偷。
在刚才因抽烟而惹姑娘们嫌恶的憨厚男子旁边,站着一个性情同样憨厚的姑娘。她同样给香烟害着,但是她就像木偶一样没有反应。她那脸蛋缺乏灵气眼睛乏神说明了她的不灵巧,她的朴素不齐的打扮更说明了她的不灵巧,也隐约说明了她会是小偷的猎物。只不过,猎物也可以成为诱饵。
在她旁边的就是那个给万腾留意上的青年了。看他打扮时尚,穿着浮躁,又有张小气又不乏精灵的脸庞,眉宇间全无正气,棱角圆滑,必是一个毫无坚持的人。这种人,没人能打包票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但认定他为小偷却是有属于小偷的另一个特征。他的眼珠子在来回平缓地转着,他还在故作轻松自然,这点瞒不过万腾的眼睛。
以前,在不少地方万腾都遇过小偷,有时在公园、有时在公交、有时在路上。有时遇到了,万腾便守株待兔,或跟踪、或潜伏,万腾在这方面总是很有热情和耐心,大概是因为过多受到了到古书里行侠仗义的故事的影响。
只不过,今晚不是。今晚的万腾一时间找不回曾经的热情高涨,也找不到曾经的豪情万丈,除了一双眼睛,他身体上没有一处不累。事实上,还没守到小偷的行动,万腾那双眼睛也开始累了,眼睑一点点地想要合上。到最后,不知从哪里传来声音说“今天真的是累”,这时万腾就就彻底闭上了眼睛......直到一阵睡意过去了,万腾的眼前又浮现出大哥那张扭曲的脸,一寸柔肠里便平添几缕愁情,万腾于是再也闭不起眼睛,睁开眼睛时却看到对面的老婆子在和她的媳妇一惊一乍地细声说着什么。万腾立刻回想起了小偷的事,猛地转头去看,果然发现那青年正用手在那姑娘的提袋里摸索着。万腾一时就怒起,比以外任何时候都要火气,就倏地站了起来,对面的老婆子小声劝道:“不要惹祸上身......”万腾应了声“没事”,就要走过去,但小偷这时意识到了什么,收起了手,却也没拿出什么,而那个傻愣愣的姑娘,还朦胧欲睡着。见此,万腾又坐了回来,今晚的万腾也不愿多事。
于是,那乘火车的一路上都很平静,并不曾发生过什么事。
万腾在一个叫凤凰岗的小地方落了脚。在搭公交时,就见它的名字最好。
在初到一个地方,人该怎么立足呢?
一个住处是根,一份工作是粮。
工厂里的生活不得不是单调、重复、机械、乏味,没有人会愿意把自己的一生搁在里面,哪怕是搁上一年半载,但是又有谁能够逃脱这种厄运呢?每个人都可以雄心勃勃地去到一个新的地方,以为在那里能找到天堂,但在哪个地方人可以不顾吃饭的问题呢?
两个月后,万腾的一切终归于平凡,所有为生活劳累奔波的人们中平平凡凡的一个。上班、做机器人、下班、吃饭、睡觉,有时和相识的工友一道下馆子,说些重复而耐人寻味的话题,之后又是同样的工作。旷日持久的机械工作,几乎要把一个人的脑髓吸干。在这里,每个人都懂得怎样忍耐生活的一套,每个人都必须学会,否则哪天自己就会突然崩溃、支离破碎。有的人怀抱资助亲人的美好愿望,借以忘却生活的劳碌无奈,有的人拈花惹草,借以打发寂寞的日子,有的人刻意去幻想美景,相信未来的某一天,有的刻意不去想,情愿一切都是空白,有的就及时过起了两口子的生活,把充满希望的目光置落在下一代身上,有的就想方设法让自己的业余生活出奇的精彩,有的就知道默默忍着,不知能忍到多久。万腾是哪一类呢?万腾并不特别,万腾也是他们当中的平平凡凡的一个,万腾,凭借自己天生的身体资本,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拈花惹草一类。只是,万腾还属于拈花惹草一类中比较自重的一个,在两年内也就和四位姑娘有了暧昧关系。第一个,她主动找上了万腾,是气质秀丽的一个,不过那时万腾就只懂得腼腆,结果她耐不起另一个拈花惹草的人的追捧,就决心离开了万腾。她叫温美。第二个虽然没有第一个的甚佳气质,不过她像是一个天生就温柔细心淑女型的姑娘,对万腾是体贴入微,事事周到,只不过那个时候,万腾还记得温美的情谊,怎么也不愿意立刻就三心两意,虽然温美那个时候已经成为他人的怀中娇滴,与万腾扯不上半点关系,但万腾依然要为那一段经历负责一段时间,结果气得第二个姑娘忿忿离去,万腾清楚记得她那一个失望离去的背影。她叫黄妮。和万腾一样,万腾身边的工友都很热衷于另一半,更准确地说是和另一半在床上干的那种事儿。万腾不知该说是运气好还是运气烂,就恰好落身在一群拈花惹草的工友里。每每与工友们聚餐,只要没有稍有姿色的女同胞在场,那些不正经的家伙就爱拿女人说事,评头品足或者直截了当说要爱谁谁,有的更甚,就喜欢自爆和女友们发生的故事,如果更有下流者的,就把床上的故事也搬摆在饭桌上。万腾一开始觉得刺耳,很尴尬的就知道傻笑,到后来,习以为常了,却竟然也觉听得津津有味了。万腾在街上看到搂搂抱抱的男女情景,万腾就想到,他们肯定比自己这样干瞪眼睛要过得幸福甜蜜几百倍。他们的小日子,就像死海里飘着一叶扁舟,一片死寂中一点不可言说的甜蜜。万腾看着,也都眼馋得要命。所以在一次和一个有一副妖烧身材、穿着性感、踏着一双销人魂梦的高跟鞋的姑娘互相调情的时候,万腾毫不犹豫地和她走在了一起。之后,一段翻云覆雨的日子自然不必在话下。但是,半年后,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她就离开了,来得干脆磊落,去得也干脆磊落,她走的时候连道个别都没有。万腾毕竟还是一个多情人,为了她的离去确确实实伤心过好一段日子,泪也落过几次,后来学起工友的样子,抽起了几支香烟,结果呛得要命。直到有一天,心里突然开明了,宛如春雷惊鸣,于是周围忧伤情愫全都无影无踪,日子又平凡而乏味地开始了。后来,又遇到了一个清明的姑娘,万腾便和她好在一起。生活的轮子,转了一个弯,又按着走过的轨迹继续走着。
万腾只不过是一个有着强壮的身躯、一张俊俏的锐气满露的脸却平平凡凡不思进取的落寞青年。或者,他真不是一个姑娘该有的归宿。到了来年,那个清明的姑娘说要分手。万腾觉得,她至少还有跟自己道个别,也还给了自己一个明白。她分手的理由是她找到一个更好的了。所以,分就分吧,人来人去,要走的终究要走。也奈何不了谁。回到住处,万腾就喷起了香烟,这时万腾已经能够很顺利地喷出烟圈圈了,香烟自然不再和以前一样呛鼻子。
这些就是万腾在两年多里拈花惹草的经历。应该不会有人说这些伤人心肺的经历在一个人的一生中是弥足珍贵的。万腾在回忆起这段日子的时候,就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话也说不好,就差是一字字地挤出来告诉我了。每个人都有一段成长的经历,这段成长的经历恐怕也是一生中最晦涩或者最苦不堪言的一段日子。
在初来咋到之时,钱袋羞涩,万腾在一座“凤凰小学”旁的高楼内租住了一间狭小的房间,在六楼,最高一层,房间越高,租价也就越便宜,但冬冷夏热也就越剧烈。底下四楼很恰巧地住着一个工友。她曾经是万腾苦闷的乏味的日子中的一个安慰。
她仿佛是一位天生的母亲。她性情敦厚,心地善良,大大方方平易近人。万腾看到她,放佛看到了自己的舅母。自从认识她,万腾就很乐意跟她走在一起,空闲无事时,万腾就到她房间,和她唠叨些家常,她不嫌,也乐意一并唠叨,有时煮了饭菜就一起吃了。两人的关系并不是男女之间复杂繁琐的那种,万腾和她都很明白,彼此也心照不宣。但这样的日子不长,她的房间在某一天就冒出了一个男朋友,自那以后,万腾便不再经常到她那里去。除非遇上好节日或者黑色星期五一般的日子,譬如万腾和第三位姑娘分手的时候,万腾才会找那个地方去。她叫刘芳。
到第四位姑娘,就是那位看起来很清明的姑娘,和万腾分了手后,万腾的生活再度陷入了麻木和低迷。但这次万腾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去刘芳那寻求安慰。这个时候的万腾,已经没有必要让旁人来安慰了,一些变故习以为常之后就不再算是变故。在这段低迷的日子里,孤零零的万腾终于认认真真地想起了大哥,想起了故乡的那个由大哥以平淡、机械的生活为代价建立起来的家。万腾接着又认真地想起了曾经美若天仙的陈莲。万腾猜着他们现在都过着怎样的生活。陈莲大概已经嫁作人妇了,女人的容貌最经不起岁月的消磨,女人也就经不起岁月的消磨。大哥可能也娶了老婆,说不定儿女都有了,但如果有了儿女,那也应该是很小的、小不丁一个。只是,大哥的儿女会是陈莲的儿女吗?万腾接着就想到那张当年自己年少气盛出走时留下的一张字条,还分明记得字条上写着:
人出江湖,踏足飞天。
大哥嫂子,身体健康。
什么是江湖呢?江湖就是让自己去到一个看不到亲人的地方,除此以外,和家里没什么区别。
万腾把曾经写的一些断断续续的故事稿子都找了出来,其中还有几篇只写了一部分而没能再往下写的小说。万腾把它们重新看了一遍,时隔数年,重新看起时才发现曾经写的东西有那么多蹩脚的地方,也有不少虚构而幼稚的地方。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看到曾经自己不遗余力地写的那么多东西,万腾重新回想起曾经的自己,那个万腾至少永远是那么富有活力。那个万腾曾经一天又一天地在外闲荡,有时候仅仅就是为了找几个坏人来对付。但是,现在呢?不但笔头没有再动起,又因为工厂的生活将人抽筋剥皮致使精疲力尽,两年来竟然没有在真正意义上出外闲逛过一次。
万腾辞去了工厂的工作。没有办法想象,在情绪如此不堪的时候,还怎样能忍受工厂里那循规蹈矩的一切。何况,口袋里的钱,足够使用半年了。半年以后的事情,留给半年以后的万腾去处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