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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归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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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谢琯宁推说身子不舒服,只让兰芝吩咐厨房,熬了杏仁粥送到屋里。
“要不还是让大夫来瞧瞧吧?”兰芝拿灯簪拨了拨烛芯,瞥一眼桌上剩了小半碗的杏仁粥。
“没事的。”谢琯宁摇摇头:“只是有些乏累。”
撞见花圃里的那一幕,她哪里还有什么胃口。
早早盥洗完毕,谢琯宁让兰芝往暖炉里添了些檀香,自己披了件素锦袍,坐在榻上看书。
是几本史册和边关一带的风物志,页脚翻的已经有些皱了。
戚远推门进屋,冷风随之钻进来,卷起书页一角。
“我听后厨的人说,你晚上只吃了碗粥。”他解了外袍,脱下靴子坐到床榻另一侧:“若是觉得不舒服,就早些休息。”
“我还不想睡。”谢琯宁脸上泛白,不觉往后缩缩身子。
戚远看看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书,翻了几页后觉得无趣,又扔到一边。
“你到底在怕什么?”他皱起眉头,盯着谢琯宁的眼睛。
“我不太习惯。”谢琯宁轻轻摩挲书页,小声道:“你给我一点时间。”
“就只这样?”戚远斜倚着床柱,侧过脸仔细打量她。
“嗯。”谢琯宁点点头。说谎于她而言是件挺难的事,但此时此地,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现在时辰尚早,不如我们说说话。”
“说什么?”
“就说……南郡。”谢琯宁搜肠刮肚,总算想起这么个话题。
小时候,她曾随父母在南郡生活过一段时间。
七八岁正是好动的年纪。每日一完成父亲布置的功课,谢琯宁便迫不及待地牵上自己的小马,带着几个番奴去附近的草场玩。
许多事情她如今已经记不清了,只觉得在南郡时的生活无拘无束,快乐的很。
“那地方有什么好说的。”戚远沉默片刻:“不如说说你吧,我想听听你的事情。”
……
谢琯宁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样慢过。她盯着火光摇曳的红烛,上下眼皮一个劲儿地打架,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睡吧。”戚远看看她,随手解开床畔的系绳。缃色云锦幔帐悄声滑落,投下一片阴影,罩住了两人的身形。
“我还不困。”谢琯宁瞬时清醒。
“我累了。”戚远扯过被衾盖在身上,自顾自躺在床榻外侧。
屋子里倏尔安静下来。
谢琯宁坐在床榻一角,在身旁人平静均匀的呼吸里困的眯起眼睛。她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确信戚远睡着了,才放心躺下,拉过被角来盖在身上。
她背对着戚远,看烛火隔着薄薄的幔帐,在墙上投下不甚分明的轮廓。那身形比她的足足大了两圈,黑乎乎的影子把她吞没的一点儿也不见了。
谢琯宁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睁开。
她侧过头去。
戚远曲起一条手臂搭在被衾外面,中衣微敞睡得酣然。
谢琯宁悄悄起身,像只猫儿似的,轻手轻脚爬跨过高大健硕的身躯。
她蹑步下床,走到桌边轻轻吹熄烛火。房间里瞬时黑下来,只余窗口一点浅淡月色。
谢琯宁摸上床榻,开始往回爬。
摸摸索索爬到半路,手心里传来一阵清晰有力的心跳。
谢琯宁像是被火燎到,飞快地缩回手。她呆怔片刻,战战兢兢低下头。
两人离得太近了,她似乎能感受到安稳平静的呼吸轻轻扑在自己的耳畔。
确定身下人并没有醒,谢琯宁一点一点僵硬地挪到床里侧躺下。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胡思乱想了许久,实在是困极了,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戚远转过头,若有所思看着紧贴在墙边,黑乎乎缩成一小团的身影。
……
翌日,云清气朗。
按照南琰的习俗,新妇婚后三日,要偕夫婿一道回娘家归事父母。
谢琯宁梳洗完毕来到院子里时,戚远已经叫人备好了马车。
他换了身便服,玄色素面锦袍衬的整个人干净利落。
谢琯宁撩起裙摆,踩着踏凳上了马车。
“走吧。”戚远吩咐车夫,自己踩镫上马走在前面。
谢琯宁倚靠软垫,微微掀起车帘一角。
开阔的黄土路一眼望不到头。往来车辆稀稀落落,路边的杂草快要有半人高,若是往远处瞧,还能隐约望见连绵起伏的山峦。
谢琯宁看了会儿,目光不觉转向走在前面的一人一马。
她眼下最担心的,是陆道归谋逆一事。
……
谢永延夫妇惦记着宝贝女儿,听见巷口的马蹄声,两人亲自出门来迎接。
褚蓉翘首朝远处望,最先瞧见马背上的身影:“是个挺英武俊朗的后生。单论样貌,也不算委屈了琯宁。”
夏阳城几乎没人见过这位折冲将军,倒是有不少关于他嗜血好杀,在战场上斩将搴棋的传言。
一想到女儿嫁了这么个人,褚蓉日夜吃不下睡不好。这会儿“眼见为实”,她心里不觉稍稍松了口气。
谢永延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男儿当以才学为重,,怎么能只看样貌。
说话间,一行人已然到了。
谢琯宁走下马车,一眼看见父母在门旁翘首以待。
她想了想,快步追上戚远,好让两人看上去没那么生疏。
戚远低头看她,慢下脚步,若无其事握住她的手。
谢琯宁蜷起指尖。她有点恼火,但又不能甩开戚远的手,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任由身旁人牵着。
两人来至谢永延夫妇跟前见礼。
“繁文缛节就免了,快进来说话。”褚蓉笑道。说罢,扯扯谢永延的袍袖,示意他别老板着一张脸。
谢永延咳了两声,负手走在前面。
谢府并不算大,沿着游廊走不多远便是松竹轩。这里正对着假山水榭,视野开阔,是府里平日待客赏景的地方。
谢永延在案旁坐下,吩咐仆从上茶。
他对戚远并不满意,但如今木已成舟,即便心有芥蒂,也只能认了。
“你和琯宁的婚事,办的着实有些仓促。”
“我应该提早几日赶回来的。”戚远把刚拿起的茶杯又放下:“我以后会好好待她。”
谢永延点头,轻轻啜了口茶:“若是我没有记错,戚将军是南郡人氏?”
“我幼年失怙,从夏阳城一路乞讨到了南郡。”戚远如实道:“后来被招募进定远军。”
比预料的还要糟。
谢永延皱眉,想了想又问:“读过些什么书?”
戚远看向屋角。
墙边立着一排高大的檀木格架,上面齐齐整整摆放着不少书册典籍,在陈设简单的屋里格外引人注目。
“不曾读过什么书。”他顿了顿,平静道:“但男儿生当封侯,死当庙食的道理,也还懂得。”
谢永延黑着脸,一口接着一口闷声喝茶。
女儿是夫妻两人的掌上明珠,勤慧颖悟,又得他悉心指导,学识文章不输世家子弟。如今却嫁了这么个夫婿……
他已经没有心情再继续问下去了。
“回来的匆忙,只准备了份薄礼,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心意。”戚远打破尴尬的沉默。
……
阳光洒落檐下,把娇柔身影浅浅描摹在窗畔。
“才几日没见,怎么好像瘦了?”褚蓉把一缕乌发拢到谢琯宁耳后。
“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饿着自己不成。”
“那你跟我说说,”褚蓉下意识朝松竹轩望了一眼:“戚远待你如何?”
同床异梦,
谢琯宁忽地冒出这个念头。
“他和我聊了许多,凡事总不逆着我的意思。”
“那就好。”褚蓉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了解自己的女儿,谢琯宁说话办事从来都一板一眼,断不会拿假话敷衍人。
母女俩坐在廊下的竹凳上,一边赏景,一边聊些知心话。正说的兴起,忽然听见松竹轩里传来一阵笑声。
谢琯宁有些惊讶,顺着声音转过头去。
“两人说什么呢,这么高兴。”褚蓉站起身,笑着道:“走,我们过去瞧瞧。”
一进门,两人就看见谢永延正对着一叠书稿仔细端详。那书稿用缎布包着,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里,只露出微微发黄的纸角。
他看的全神贯注,面上流露出不常见的神采,仿佛摆在眼前的是什么奇珍异宝。
“什么宝贝这么好看,把人都晾在一边。”褚蓉不满。
谢永延这才回过神。
“是洛地书,洛地书啊!”他面上泛起红光,难掩兴奋。
方才——
戚远把缎布包放到桌上,谢永延看都懒得看一眼。
别说“薄礼”,就算是“厚礼”,他也没有什么兴趣。
“你们回来便好,还带什么礼物。”他口上应付着,漫不经心解开缎布。
拙朴疏朗的行草映入眼帘,谢永延一楞。他有些狐疑地顺着字迹往下看,心怦怦直跳。
这,这莫不是……
“是偶然间寻到的。”戚远轻快道:“您是饱学之士,想来应该会喜欢。”
……
“好,好啊!”谢永延爽朗道。也不知是说这书稿好,还是赞同戚远的话说的对。
谢琯宁和褚蓉对视一眼。
南郡一带与狄戎、东篱等番邦接壤,古时被叫做洛地。前朝大儒胡樰芦曾耗时数年,将洛地的风物、民俗编篡成稿。后来洛地陷入战乱,这部珍贵的书稿也随之佚失了。
当年谢永延在南郡,也曾试着派人寻找过,但终无所获,这成为他心中的一大憾事。如今,梦寐以求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他自然大喜过望。
谢琯宁看着满面红光,笑的合不拢嘴的父亲,觉得他已然在戚远的吹捧下有些头昏了。
“你这夫君倒是有一套。”褚蓉抿起唇角,悄声对谢琯宁道。
真当那洛地书是树上掉的叶子,俯拾即是?为了今日送上这份“薄礼”,戚远定然大大地费了番周折。
正说着,午饭好了。
一家人落座,谢永延又吩咐下人把珍藏的几壶好酒拿来。
“这会儿舍得了。”褚蓉揶揄他,又拿起酒壶来瞧瞧:“我记得,这酒还是陆道归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