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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匪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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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芝犹豫片刻:“那……我先去歇会儿。”她从卯时就起来忙活,到了这会儿,已然头晕脑胀。
“就歇一小会儿,姑娘要是有什么事,只管叫我。”
……
不知不觉,桌上的龙凤花烛已经燃掉了小半截。摇曳不止的烛火在墙上投下一道窈窕柔丽的影子。满屋喜庆的艳色都被罩上了一层朦胧的暖光,催人昏昏欲睡。
困意袭来,谢琯宁打了个哈欠。她揉揉眼睛,转头往窗外看去。
回廊下已然空空如也——想是庞娘子实在熬不住,回屋休息去了。
既然没人守着,那也就不必再装样子。谢琯宁舒了口气,把式样繁复精美的钗环首饰一一取下放到桌上。
低头瞧见绣有牡丹纹样的云缎嫁衣,她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可惜。首饰、衣裳,妆样,尽都挑的是最好的,但这桩婚事,命中注定成不了。
不出三日,戚远的死讯便会传回夏阳城。
龙凤花烛伫立在桌角,烛火安静明亮。
胡乱想了许多,谢琯宁越发困了。她把嫁衣工工整整叠好放到春凳上,趿着绣鞋,正打算吹熄烛火上床歇息,突然听见屋外有响动。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并不算重,但夜深人静,一丁点儿动静都被放大的格外清晰。
她有些茫然地朝窗外望去。月亮被云彩遮住大半,院子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吱嘎——
门被人推开了。冷风倏尔卷进屋里,差点儿把桌上的烛火扑灭。颀长挺拔的身形被摇曳的火光扯进屋中,拉成一片巨大的黑影,挡住了眼前的光亮。
谢琯宁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全涌上了头,呆愣在原地无法思考。
她那本应死在夏阳城外的夫君,折冲将军戚远,回来了。
戚远关上屋门。
一路上走得太急,他身上出了层透汗,看见桌上还有半杯凉茶,便也不讲究,拿起茶杯来一口气喝光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回不来了?”他迫不及待地看向谢琯宁,问的有些拘谨。
她原本已经要睡了,身上只剩下件薄薄的月白色中衣。乌亮长发垂泄到腰际,将腰身勾勒的格外柔丽动人。
戚远解下革带扔到春凳上。屋里的暖炉着实太热了。
这本是再自然不过的动作,但放在此时此地,和着满屋喜色,莫名就多了点别的意味。
谢琯宁觉得,他脱完自己的,就要来脱她的。
“我……没有。”连惊带怕之下,她手里的被角攥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戚远脱外衣的手停下了。
他知道谢琯宁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跳湖自尽的“壮举”,他也听说了。事实上,直到成礼前一日,他都不相信谢琯宁会真的点头同意嫁给自己。
但他也没想到,自己能把她吓成这样。
戚远犹豫片刻,把脱了一半的衣裳重新穿好。
“我去盥洗,你先睡吧。”
很平常的一句话,并没有听出来有什么不快。
谢琯宁的心怦怦直跳,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直到戚远走出屋子带上门,方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一定是哪里不对了。
窗外,细月高悬。
……
翌日。
饶是戚远昨夜没有再回来,谢琯宁这一晚睡得也并不好。
“庞娘子领过赏钱就回去了,只说让姑娘好好休息,不便打扰。”兰芝拿着木篦,把手里的乌发梳理的整整齐齐,纹丝不乱。
谢琯宁“嗯”了一声,其实并没有听到心里去。
之前她想的简单。
只要遵旨嫁给戚远,谢家就不会与恭王结怨,自然也就不会有后来导致父亲惨死,谢家败落的那场灭顶之灾。
可如今戚远回来了。
那以后将要发生的事情……会不会也全然不一样了?
“姑娘?”见她兴致不高,兰芝琢磨自家姑娘定是因为昨日耽误了成礼,还在生气。
“对了,戚将军方才遣人来知会,说是等姑娘一道用早饭呢。”
……
阳光穿过窗棂,把堂屋里的红绸照的发亮。
谢琯宁舀了一匙杏仁粥,吹去浮在表面的热气,慢慢送入口中。
昨晚事出意外,她心里又惊又窘,甚至都来不及细看戚远到底长的什么样子。
趁着这会儿用饭的工夫,谢琯宁才把对方看清楚。
眼前人的样貌,诚然不符合现下世家贵胄所推崇的标准。
谢琯宁微微侧头,认真想了想。
秀骨清像,风神妙韵的浊世佳公子,合该是陈淮砚那样的。
她拿起块紫芋酥咬了一小口。
戚远只比她大两三岁,生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箭袖束腰的利落打扮,更显得身材颀长精壮,腰背结实。皮肤虽不白皙,但配上轮廓极为分明的五官,很是耐看。
谢琯宁不知不觉多看了几眼。
戚远察觉到她的目光,手里的筷子一滞。他不怎么懂得女子的心思,尤其猜不透谢琯宁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像昨晚,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并不欢喜。
“昨晚休息的好么?”
“……挺好。”谢琯宁囫囵吞了口杏仁粥,烫的皱起眉头。
戚远觉得,她可能是不知道自己不会说谎话。
“我这里冷清,你住不习惯也是自然。等我忙完手头上这桩事,好好陪你到周围走走。”他想了想,笑着道:“我也许久没回过夏阳城了。”
谢琯宁眨眨眼睛。
眼前这人,似乎也并不像她想象的那般难以相处。
她放下汤匙,试探着问道:“你昨日……”
“远哥!”
冯珵兴冲冲推门进来,抬眼正看见戚远和谢琯宁在用早饭。他赶紧把后半句话掐掉,跟谢琯宁打招呼。
“嫂子!”
冷不丁听他这么叫,谢琯宁面上发烫,窘的手都不知该放在哪儿了。
戚远抬眸看她,旋即从桌旁的琉璃盏里抓了把喜糖,塞进冯珵手里:
“吃糖。”
“诶!”冯珵接过来,剥了糖纸,这才想起自己专跑这一趟不是为着吃糖来的。
“昨日那个匪首找到了。”他囫囵把糖咽下去:“现在正……”
他瞧瞧谢琯宁,顿住话头。
“我知道了。”戚远站起身,转而对谢琯宁道:“你慢慢吃。若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冯珵去做。”
谢琯宁目送戚远离开。
“什么匪首?”她放下紫芋酥,问冯珵。
听她问起这事,冯珵来了精神,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昨日一行人回夏阳城的路上遇到匪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
“差点儿就能把那帮兔崽……”他赶紧改口:“……贼匪一网打尽。”
人家姑娘是读书人,听不得粗话。
谢琯宁不作声,托腮听着他讲。
“天擦黑时追到合晏山,远哥说算了。”冯珵有些遗憾,但旋即又笑着道:“他怕成亲当晚赶不回来,伤了姑娘的心。”
谢琯宁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她明明记得,前世戚远成亲当日,便是在合晏山中了匪寇的埋伏而殒命。
“只可惜紧赶慢赶,还是耽误了吉时。”见她不说话,冯珵赶紧又道:“嫂子别生气,其实远哥他……”
他挠挠头,觉得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哄姑娘开心的话,是以岔开话题:“这处宅子是新修的,比城里的那些府邸宽绰敞亮许多,东南角上还有片花圃,嫂子可以去看看。”
……
满园芙蓉开的正好,只是谢琯宁并没有什么心思赏花。
她细细回想着方才冯珵的话,不知不觉绕到了园子西北角上。
入目是间宽敞的屋子,粉墙黛瓦,四周翠竹围绕,看起来像是间书房,清风过处,屋里隐约传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谢琯宁对这处宅邸不熟,见那屋子窗扇半开,好奇朝里面看去。
屋中,一个壮硕男人瘫软在墙角,肩上的伤口正汩汩向外冒血。血水顺着衣襟淌下,濡湿了踏在胸口上的靴子。
戚远把玩着手里的短刀,脚下微微用力,男人随即重重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水。
“刀不错。”
戚远看够了,随手把短刀扔到身后。沾着血迹的刀刃划出道艳色的弧线,闷声扎进花窗旁的木桌:“人躲在哪里?”
男人侧过脸去,咬牙不发一言。他没想到,两人离得这般近,偷袭时刀还会被对方反手夺去,捅在他的肩上。
“如果想不起来,我可以帮你。”话音落下,靴子随即重重一碾。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脸霎时憋成了青紫色。他瞪着戚远,睚眦欲裂:
“要杀就杀……没什么好废话的!”
谢琯宁快速挪开目光,但惨叫伴随着隐约的骨头碎裂声还是钻进了她的耳朵。
……
直到把花圃远远甩在身后,谢琯宁方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住脚步。
她的心跳的厉害,震的耳膜隐隐作痛。
从小到大,出入谢府的尽是些饱读诗书的风雅之士。唯一能跟领兵打仗沾上点边儿的,是父亲的好友,雍州刺史陆道归。但那也是位儒将,不光才学过人,言谈举止亦是温文尔雅。
她从来没见过戚远这样的。
……
壮硕的身形软绵绵地瘫在地上,血液顺着嘴角淌落到脖颈,留下一条刺目的暗红色。
?冯珵抬腿踢了一脚,地上那人随之囫囵翻了个个儿,再也不动了。
?他皱起眉头,转脸看向戚远:“远哥,现在要怎么办?”
“已经派人去合晏山看过了。”戚远洗干净手,扯过巾帕擦干。
派去的人虽然没能找到匪寇的踪迹,却在梧柏坡上发现了不少碎石和脚印。
梧柏坡下有条狭长的山道,是进出合晏山的必经之路。昨晚,山匪便是从这条路逃遁到山里去的。
合晏山附近确实闹过匪患,那原是一群好财贪生的乌合之众。
但昨日这帮“山匪”,看到了定远军的军衣也毫不避讳。一伙人突然冲出来,在杀伤了几个兵卒后,便只一个劲儿地引着他们向山里去。
戚远看一眼地上的男人:“不像是普通的劫匪。”
他方才并没有下死手,这人是吞了预先藏在舌下的毒药自尽的。
冯珵在一旁听着,慢慢变了脸色。
之前他还有点儿惋惜,毕竟若能一鼓作气擒获那帮贼匪,也算是件不小的功劳,这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
梧柏坡早有埋伏。那些人的目的,是要他们的命。
若不是昨日戚远临时改变主意,大伙儿怕是已经葬身在乱石之下了。
冯珵心有余悸,朝地上已经死透的男人恨恨踹了一脚。
“你去提醒弟兄们一句。这里是夏阳城,凡事要当心些。”戚远看他一眼,顺手把巾帕扔回到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