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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D29区(二) 血肉森林 ...

  •   黎明号掠过废弃的城际高速时,下方的道路正莹莹地发着光。
      高速路面上长满了发光的菌类,将原本冰冷的灰色混凝土覆上一片流动的光泽,路边有隐约的冷色火焰燃烧,看上去像是某种具有能量的虫类分泌物。
      柒越将巡航高度降至最低,黎明号如同幽灵一般朝下贴近,无声地掠过被遗弃的路面。舷窗外,生物能量燃放的光芒从断裂的横梁上倾泻而下,像曾经下城区的霓虹,看上去诡异而梦幻。
      “前方距离目标区域约十二公里。”丹恩在副驾上汇报道。
      “嗯。”柒越应了一声,拢住操纵杆。
      生物探测仪在尽职尽责地运转,随后不出预料地响了起来。
      滴滴——滴滴——
      声音很轻,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扩散出一点点涟漪。因为这里存在的虫族种类太多,战舰将探测仪设定为“仅播报人类与高危险等级虫族”的模式。
      警报声的响起让所有人警惕地望向窗外,舱内响起一片拽紧枪械的声音,柒越也捕捉到了那个浅色的影子。
      “队长。”艾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下面有人。”
      是人类。
      柒越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再拉近点。”
      主屏幕上,那片黑暗的街道被一层一层拉近,模糊的光影变得清晰,发光的菌类同碎屑瓦砾一起,被放大到纤毫毕现,镜头随后聚焦——
      那是一个女人。
      她走在街道中央,步伐缓慢,衣着整齐——如果这里不是感染区的话,她看上就是个正常散步的人。
      柒越又定睛看了片刻,才发现了哪里不对劲。那人在倒着走,她背对着战舰,脚后跟却朝着战舰的方向前行。
      探测仪响起声音,说明有生物热能传回,那人是个活人。丹恩也望向柒越,尽管他没有开口,可柒越仍旧保持沉默,与她同样沉默的还有林屹昭。
      女人越走越近,她穿着一身吊带,甚至还搭了一件薄杉,腰上似乎还绑着护腰之类的物件,虽然动作缓慢,却看上去很自然——她仍旧是倒着走。
      柒越感到一阵寒意从背后爬起。
      因为她看到了那个女人对战舰投来的探照灯光毫无反应。
      那束光刺破黑暗,将她的全身照得雪亮,人类在这样的强光照射下,即使是背对着,也应该有正常的生物反应。
      柒越将操纵杆轻轻往前推,舰身直接驶过了女人的身体。
      舱内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女人没有脸。
      准确来说不是没有脸,而是本该是脸的地方变成了一盘肉泥。
      那些肉泥以一种诡异而有序的方式翻卷着、堆叠成了一个圆形的盘状结构,盘的中央连接着一条脐带似的管状物,从脸部的位置延伸向下,没入她后背的腰部——
      那里不是护腰,而是趴着一只虫,连接着脐带的末端,正一鼓一吸地对着他们。
      原来它一直正对着他们呢。
      奎林和艾尔的脸色顿时一片煞白。
      “别看了。”柒越沉着脸,伸手切开了主屏幕。
      战舰继续向前,雾气开始变浓。
      起初眼前只是一层淡淡的薄雾,白纱一般飘浮在道路上方。而现在雾气越来越浓,从薄纱变成了棉絮,从棉絮变成了翻涌的絮浪,最后贴着地面将街道两侧的建筑吞没。
      倒着走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的背影从雾中依次浮现,有的走在道路中央,有的贴着边沿,所有人都走得很松弛,所有人的后腰上也都趴着那玩意儿。
      探测仪还在尽职尽责地响着,声音逐渐密集,令人头皮发麻。
      有生物热能反应,就意味着这些人都还“活着”,准确来说是他们的躯体还活着,还在为他们腰间趴着的寄生类虫子供能。
      舰舱内传来隐忍不住的干呕声。
      柒越的脸色也不好看,下颌紧咬,嘴唇紧抿。
      “隐身模式。”她对丹恩吩咐道。
      战舰的引擎声从低沉的嗡鸣降到了几乎微不可闻,舰身开始外观自适应,淡化到与雾气融为一体。
      柒越将舰身往上拉,速度放到适中,从那些倒着走的人头顶无声掠过,像一只深潜在海底的鱼。那些人的身影在逐渐浓厚的雾色里隐约浮现,又被悄无声息地吞没其中。
      柒越的目光重新落在导航面板上,十分钟后,战舰便到达了本次任务的目的地。

      “队长……真的是这儿吗?”奎林的声音从航线台方向传来,他脸色煞白,听上去是希望柒越否定他。
      柒越也想否定他,然而很遗憾,根据坐标与扫描显示,这里确实就是目的地。
      也不怪他认不出,曾几何时灰砾城的交易中心曾是所有下城区里最大、也最繁华的一个。
      这里曾是整个D29区物货流通的核心——即使黑市只是隐匿其中的影子,一直以来,这座大型交易市场直到午夜时分都是熙熙攘攘、灯火通明。
      可是,此时出现在战舰下方的是一座矮矮的白色山丘。
      柒越隐隐感觉到,如果此时把镜头拉过去,她也许会看到让自己后悔一生的画面,可现在她背负着一整条舰船的人命,只能越过权限自己握住探头。
      “艾尔,闭眼。”吩咐完后,她将小孩手里的探照仪器朝下照去。
      那是一座人体堆叠而成的山丘,以一种诡异而和谐的方式彼此交叠——四肢缠绕成支架,躯干堆砌成墙体,脊背隆起成砖石。
      和刚才遇到的那些人不一样,他们没有穿衣服,只剩白花花的躯干彼此交织,他们也没有移动,像是植物一般一动不动地静置在原地。
      躯体扭曲盘根、缠绕交错,最终堆叠成一片血肉构筑的森林,葱茏茂密、生长不息。
      探测仪霎时炸开一片令人心惊肉跳的红点,整个屏幕泛着可怖的红光。
      柒越缓缓压低探头,探照灯的光束细细扫过那座丘陵的表面——那些躯体虽然形态扭曲、彼此纠缠,但无一例外地仰天朝上,大张着嘴。
      虫卵从他们的眼眶、耳孔和嘴里涌出,一串一串,像丰硕的葡萄那样沉甸甸地垂挂下来,长得好的甚至盖满了整个头肩和上半身......
      舰舱内终于有人忍不住吐了出来。
      每个人的战甲都是全封闭的,他只能吐进自己的头盔里。
      为了不在接下来的任务中和自己的呕吐物困在一起,柒越奋力压下了翻涌的胃液。
      “我们好像闯进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大约平复了两分钟后,柒越才望向身后的林屹昭。
      “林院,您有什么建议?”

      曾经的交易市场与黑市据点已经变成了虫子的老巢,看上去还是挺不好招惹的那种。
      这种情况下的战术无非分两种,第一种直接开打,黎明号的火力足够与这片虫巢正面对抗,但也会打草惊蛇,任务才刚开始就折损过多兵力。
      第二种是放飞行艇和机甲队伍下去摸排——脱离主力战舰小规模行军,等于完全暴露在虫族的领域里,全靠命数和运气。
      柒越其实更倾向于第二种,一艘战舰的荷载量有300多人,他们可以先派一部分,至少还有赌一把的余地。
      林屹昭抬起了手。
      那只穿着战甲的手平举在两人之间,朝下一按——
      提案被-干脆利落地否决,柒越的视线朝上看去,尽管看不到对方的神情,但还是能看见他黑洞洞的面罩正对着自己。
      她大概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了,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就现在吗?”
      “就现在。”林屹昭答道。

      这是柒越第一次启动这个仪器,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只是感觉贴着身上的贴片有些微微发烫。
      林屹昭为她查询到了一群体型很小的虫类,大约只有人类的半个手掌大小,学名灰斑圆瓢,此时大约有十多二十只,正贴着隐身的黎明号缓慢游动。
      柒越按照他的指令,全神贯注地望向那个方向。
      最开始,她也只能看见舷窗外仍旧翻涌的雾气,大约过了一两分钟后,她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开始越来越近,就像刚才用高倍探照头拉进画面一般。
      柒越最后将目标锁定在了边缘的那只圆瓢身上,这种虫子体型不大,也没有什么智慧,相对来说较为安全......
      她还正想着呢,视线便忽然开始变化——
      一道亮丽的光线忽然折射进来,视线开始晃动,随后地动山摇,眼前的画面不断破碎又重构,缤纷的色泽与光影汹涌地撞击在一起,像是掉入了一个五彩缤纷的万花筒。
      随后一阵尖锐的气味冲进她的鼻翼——
      太清晰,太多了,柒越被突如其来的味道刺激得头晕目眩,翩翩倒倒。她费了一些力气才控制住偏移的身形,随后便看到世界以另一种形式在她眼前展开。
      灰斑圆瓢不是以视觉感受世界的,而是以信息素,这是做为Beta的柒越从未有过的体验。
      成百上千种信息素铺天盖地的涌了进来,而她几乎是立即无师自通地分辨起了这些味道,就好像她天生便会一样。
      眼前的虫卵散发出一种炽烈的温度,热量很高,但有些油腻——看上去并不在圆瓢的食物范围。柒越随后悄悄地掉了队,如同林屹昭所说,这些圆瓢智商低下,它的同伴并没有发现少了一只。
      过量的信息素仍旧冲击着柒越的脑子,她竭尽全力地保持着清醒,朝着高处飞。
      忽然一股冷冽的气味出现在身下的三点钟方向,柒越浑身一震,她还不能熟练地驾驭这幅新的身躯,飞得有些凌乱。
      随后她便感知到了那股气息的来源,那是一只白色的硬甲类虫族,看身形有点像螳螂,约两三米左右的长度,它正趴在白花花的躯体和虫卵上,抬头看向她——
      柒越紧张地停滞了片刻,却见对方懒洋洋地把头低了下去,又闭上了眼。
      这应该就是这片虫巢里的工虫,被派遣到这里看护虫卵的,只是圆瓢并不在它们的猎食范围内,所以懒得去管。
      柒越继续飞着,圆瓢体型不大,飞起来动作有些笨重,速度缓慢。她花了相当一段时间才绕完了半圈,大约发现了十多二十种不同的小型虫类——
      它们有的在搜集这些白硬甲虫类的分泌物、有的在整理排泄物、有的想要摘虫卵吃,但体型太小,只敢和他们人类一样在旁边蹲守着,伺机而动。
      柒越有些忍俊不禁。
      但随后,一股危险的气味刀子般朝着她扑面而来,凶险而陌生。
      不是虫子的信息素,是人的。
      尽管已经被压制在了一个很低的水准,以人类的探测仪器几乎无法识别。柒越心下一惊,立即驱使着身体转过方向,朝着那股气味的来处看去——
      伏击者的轮廓透过雾霭,从黑暗中一层一层浮现出来。是全副武装的加强型机甲特种兵,开着隐身模式,冷灰色的涂装几乎与雾融为一体。
      这只队伍没有悬挂标识,看不出是哪里的军团,但他们的武器已经上膛,姿态整齐划一,正天罗地网地等候在这里。
      柒越已经与这只圆瓢连接了将近半个小时,她的感知在下降,思维也变得游离,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朝着那群伏击的特种兵身后飞去。
      他们的战舰一定停留在附近,而战舰的型号是无法被遮挡的。
      黑暗之下,长雾尽头,隐没的巨兽匍匐其中,如同巍峨的山岳连绵起伏。
      RE-1038号战列舰泰坦号、RE-1042号战列舰天鹰号、RE-10......
      柒越竭尽全力,可她还是没能看完,舰身太过庞大,她的体力已经耗尽。她感觉到身边的气流开始震荡,像一片静谧的水流忽然翻涌,拧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将她整个人吸了进去。

      随后她睁开了眼。
      一道白光正透过战甲面罩朝着她的眼睛照来,针一样刺进她的瞳孔,她几乎是立即条件反射地偏过头去,躲避那道强光。
      “回来了?”林屹昭的声音从光的另一头传来,仍旧冷淡平静。
      “队长,你感觉怎么样?”另一只手将她按住,随后战甲里供水的饮水口被递进了柒越了嘴里,她咬着管子喝了好几口,这才回过神来。
      穆菲也坐在她的身边,正担心地扶着她的手臂,几乎与林屹昭咫尺之隔。
      柒越坐了片刻,直到知觉完全回归身体,才示意艾尔和奎林替她解绑。在她与虫子连接的整个过程中,她整个人都被软带捆缚在椅子上,嘴里也咬着口-塞以做保护。
      来不及做多余的动作,柒越一口气报出了她所看见的情况。
      “大约3艘战列舰,机甲特种兵1000多人,编号看见了两个,立即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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