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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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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政府开始鼓励个体承包农田,实施机械化高效耕种之后,俞州市周围几个区下的村舍渐渐人去楼空。
年轻人不断往大城市奔走,留下的老人死一个,村里便冷清一分。
而在最早实行政策那批村子里,石丰村算得上典型,不过几年时间,已然如同空村一样。
虞何安爷爷奶奶过世之后,一般只有清明或者过年这种节日,她才会跟着父母前来祭拜怀念,却也只是匆匆待个两三天就离开。真正对这个不甚熟悉的村子产生感情,是从五年前开始。
父母过世后的第一个清明,她带着凯莉独自踏上返乡的路,几乎是哭了整整一天,等清晨从沾染了些许霉味的被中醒来,她竟惊讶地发现,自己心中的空洞感奇迹般消失了。
从此以后,虞何安时不时便会来小住一段时间,似乎只有把内心无限的思念寄托在老房子里的旧物上,她才能稍微松快一些。
中午,太阳从云层中露出面来,几位技术人员站在田埂边,抬头眯眼注视着徜徉在空中的几个飞行器,他们操控着手里的摇杆,尽可能确保四方格子的角角落落全被喷洒上庄稼营养液。
承包大户蹲坐在路边沉思,紫外线将他的皮肤染得越发黢黑,汗水由额头顺着向下,挤进鼻托贴合在鼻梁的缝隙里,他不得不摘下厚重的眼镜,收回溜达在远处的目光,暂停脑中对来年丰收的畅想。
“爸,看镜头!”
路边的白色小轿车内,一位带着毛线帽的女孩探出上半身,她双手托着一架相机,半张脸躲在镜头后,露出几颗白亮的牙齿。
随着快门被按响的声音落下,女孩满意地看向照片里的男人,笑得眯起了眼:“啧啧啧,我家老头这是要帅出宇宙啊!”
男人嘴角刚要上扬,又被压了下来,他轻哼一声,佯装生气:“臭丫头,一天天哪里有个姑娘样,就会拿你老子开涮!”
他撑着地面站起,最终没忍住噙起一抹得意往车门走去:“真不怪你妈说你是假记者,毕业不去找班上,也不去找新闻,几万块的炮筒子放你那半夜都要跳起来吟唱壮志未酬......不过说真的,我年轻的时候,确实没缺小姑娘喜——”
“陈老板,今儿个天好,正好药也够,我们商量着要不把西边田也一块洒了,你看呢?”技术人员扶着一侧腰大声吆喝。
陈军的自吹自擂才刚登台,便被一脚踹飞出去。他顾不得车内突然爆发的哄笑声,连忙收敛神色,捡起刚被自己丢掉的端正,客气笑道:“好哇好哇!就是大太阳的,要辛苦你们了。”
那人得了回答,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继续捣鼓手里的摇杆去了。
“噫~辛苦你们啦!”陈岑清双手交叠捂在心口,好一通矫揉造作地模仿,说罢她一撇嘴角,怒斥不公,“可恶,你就只会对我说教,我要离家出走!”
陈军早已习惯这信手拈来的恐吓,他半丝安慰没有,有求必应地上演了一番真正的家长派头:“你也老大不小了,不找个正经工作,将来我和你妈怎么放心?哪怕是先做着,不行咱再辞职呗,就当积累工作经验了。”
陈岑清低头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是是是,我先随便找个工作,然后浑浑噩噩地干下去,等被打压习惯了,就能心安理得把这辈子蹉跎过下去了。”
眼看自己是说不动这小祖宗,陈军立马转变态度,准备以柔克刚。
他将人从车内拉出来,指着方圆,目光所及之处皆为逃不开的尘土问:“难道在这里你能找到什么作为吗?这儿都没什么人愿意来。”
陈岑清不情不愿地挣脱开,她先是看着眼前,然后走开眺望到远处河对岸,百无聊赖地拍了几张照。
大学时,她凭着出游时拍的几张风景照获了校内摄影比赛一等奖,结合整个中学时代所获的作文比赛荣誉,自认为将来是要充分利用好手里的笔杆与相机,将民间疾苦传播到全国乃至全世界。
于是一毕业,她就扎根到土地之中,可仅仅是几篇耕耘的辛苦与汗水背后的意义这类文章,却根本无法引起群众的共鸣。
她渐渐明白,也许她爸说的是对的,可她偏不甘心,死命怄着一口气,就是不去随波逐流。
陈岑清的视线飞快地穿梭在如出一辙的景色上,没来由的郁闷迅速冷却了刚才的喜悦,她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从头浇到脚,蔫了......
就在她反思自己的坚持是否还有必要之时,不远处一户二层小楼房被推开的铁门给了她答案。
“爸,你说的不对,”陈岑清举起相机,对准驶进庭院,从车上下来的两人,“还是有人愿意回来的。”
这是虞何安第一次带外人来乡下老家,出发之前的毫无顾忌在钥匙穿进锁孔的瞬间,悄然发生转变。
虞何安扭动钥匙的动作停顿,侧目看向身旁的付生:“你别靠我这么近。”
等付生稍微退后一点,她才缓慢打开锁,并伸出一只手将人拦在门外:“你先在这等我一会,我进去拿个笼子就出来。”
笼子是防止凯莉小时候乱跑买的,这会给三小只用刚好,然而在这之前,虞何安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她从楼下跑去楼上,分别关上了两间房门,她不希望外人的到来,破坏了她爷爷奶奶与父母留下的痕迹。
等一切弄完,虞何安把两间房门的钥匙收进随身的挎包,这才去屋后拎了个不大不小的细铁笼出来。
“这笼子......”看着其中一只小狗从铁笼伸出半个脑袋,付生欲言止了又止,“这真的能......你确定不要再另外找根绳子吗?”
只见铁笼的四面,几乎或多或少都遭到了毁坏,两根或者三根铁丝被外力合在了一起,露出一个个参差不齐的洞,一眼便能推敲出罪魁祸首当时是怀着多大的怨念。
小狗们没有名字,虞何安一视同仁,按照毛色统称它们为小黑。她呆楞地欣赏起其中一只小黑扭动的身姿,记忆陡然间回溯到几年前,忍不住捧腹大笑出声。
小黑受到感染,于是更加努力卖弄,竟也张嘴开始嚯嚯剩下的铁丝。
虞何安打开笼子顶,揪起它后颈的一块软肉提溜在眼前,食指点上它潮湿的鼻头:“给你取个别的名字吧,凯莉好不好听?”
“虞何安!”
这是付生第一次直呼虞何安的名字,话音落下,卷走了回荡在院中的笑声。
虞何安揪住小狗后颈的手指猛得用力,生生逼狗娃发出一声惨痛叫声,她从尖叫声中回过神,茫然地看见付生正带着一丝担忧看着自己。
“你,”付生几乎是抢过她手里的狗,语气也不自觉重了两分,“你还分得清现在与过去吗?”
纵使付生无法听见人的内心,但他强烈的感知力已多次从虞何安的身上嗅出危险的气息。他必须要尽快达到晋升的条件,而虞何安不断深陷在过去无疑是最难摆平的阻力。
他不得不委婉提醒:“凯莉已经不在了。”
虞何安木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每一次捕捉到凯莉存在的痕迹,虞何安都会在思念后告诉自己这句话,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无法接受。
“搬东西吧,今天下午要做的事很多。”虞何安转身向后备箱走去,不想就凯莉存在与否的话题讨论过多。
老宅的后院有间闲置很久的空屋子,最早是用来养羊的,后来羊卖了,便添了点钱扩建拿来养猪,不过无论是羊还是猪,虞何安从有记忆起,只知道这里是农具集合地。
到了今天,这近三十个平方的小格子,将要再次改头换面,拿来给狗安家。
“你想扫地还是拖地?”
在农具被清出后,虞何安左手握着一把扫帚,右手拿着一把拖把,善解人意地给了付生两个选择。
不过就在付生默默伸向右手时,她却突然转身,将两扇早已布满灰尘的窗户打开。
窗开在后墙上,一打开便能看到屋后的河流,夏天会有人撑船沿着河流摸螺丝,但现在天寒地冻,却没什么好风光能供人欣赏。
虞何安目光并未逗留,而是趁风突然闯入,不着痕迹地大声咳嗽了两声:“咳咳!这灰尘也太大了,咳咳!”
她一边夸张地捂住嘴唇咳嗽,一边侧目仔细观察付生的表情。
“人类果然诡计多端......”付生一眼便明白虞何安的意思,但他却并未像以往心生厌恶,反而只觉好笑,“她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是我老板的身份了,像那个人一样,直接吩咐一声就是了。”
有史以来,第一次被人吩咐去擦桌子的经历,付生记忆犹新。
他忍着笑意,主动接过了虞何安手里的扫帚,任何多余的话都没说,来来往往,将灰尘垃圾从角落扫到房间中央,勤恳得就像在打扫自己的家。
等整个屋子被收拾出来,太阳已经要落山了,虞何安许久不做大扫除,累得直不起腰,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只有一只手还能勉强抬起,招呼付生随意坐下。
虞何安:“今天多谢了。”
“你也辛苦。”付生顺势躺进虞何安旁边的躺椅里说。
两人的骨头被劳动磨砺得薄了一层,默契地闭上了嘴。许久之后,在付生即将都要睡着之际,虞何安左右翻了两回身,声音蚊子似地说:“你晚上有事吗?明天狗贩子会送狗过来,没事今天一起在这睡一夜吧。”
付生犹豫了两秒:“没事。”
事实上,十二号馆没几天便会有新的灵魂需要净化,在接触虞何安之后,付生已经陆续完成了两个任务,他要确保考核日前,十二号馆的灵魂颜色统一。
半夜,趁着虞何安睡着,付生再次回到了十二号馆。
照旧,他第一眼先看向了凯莉,毫无意外闪着蔚蓝的光。而与上次他回来不同的是,在凯莉的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崭新的玻璃瓶。
鲜血似的红色萦绕在瓶口,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