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莉的心愿》雀燕

1、第 1 章

　　旭日初升，沉睡了整夜的天色渐渐苏醒，照映出白茫茫的大地，以及浸泡在飕飕冷风中，像死一般寂静的城市。
　　环卫工人手里的铁铲发出了第一道声音，他们将道路中央的积雪不断铲向路边，另这场由气象局探测的年后最后一场雪在悄无声息中落下帷幕。

　　虞何安裹紧身上的大衣，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她步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往前。流浪动物救助站员工的哭泣声不断从耳机中传来，虞何安不得不仔细从哽咽的声音里分辨出这次救助行动的目的地。

　　“姑娘！”
　　环卫工人拄着铁铲，话还未说完，虞何安一个趔趄，已经滑倒在地......

　　四个月前，虞何安也走在这样一条路上，那天，俞州市下了一年来的第一场雪。

　　收完两家店铺的租费回来，虞何安托着步子往自家饭店走，她半阂着眼，盯着不断落在鞋头的雪。
　　“已经连续五年了，以前的第一场雪也都是在十一月降临吗？”她伸手抬头默念，一滴热泪从她的眼尾滑落，“如果神明真的存在，我用我今年乃至以后的每一个生日，许愿凯莉依然活着。”

　　一周前，她像往常一样带着凯莉晨跑，然后像往常一样在进超市前将凯莉的牵引绳系在门口，可是出来后，凯莉不见了。
　　根据超市的监控，凯莉是被人带走的，只是那人裹得严实，只能从身形穿着看出是个男人。虞何安已经找了整整一周，报警、贴广告、询问......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最后都是一无所获。

　　“如果那天我没有进那家超市，我怎么偏偏！”巨大的懊恼与自责压在她的心上，虞何安的视线越发模糊。

　　忽然，一阵狂风袭来，然而只是一刹那，虞何安凌乱在空中的长发便落了下来，在她还未有所反应时，狂风骤停，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站在了她的面前。

　　“你的狗，凯莉让我给你带句话。”男人空洞清冽的声音藏在斗篷内，“就算没有我，姐姐你也要开心地生活下去，因为这是我们的约定。”

　　虞何安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她没有意识到当狂风出现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都暂停了下来，她甚至来不及因为突然出现的男人而感到惊恐，她的脑中只剩下了两个字——凯莉。
　　男人说完作势要走，虞何安突然回过神来，在男人将与她擦肩而过时，一把拽住了他的斗篷：“你是谁？凯莉在哪？”
　　男人抽出斗篷，没有回复。

　　虞何安慌了神一般再次抓住他的斗篷，她红着眼眶抬头，这才发现面前的男人几乎全身都被黑色裹挟着，如果不是下巴那一点白皙的皮肤露出来，她会以为自己大白天见到了鬼。
　　她的声音不自觉染上颤音：“凯莉还活着吗？她还活着对吧？”
　　这次男人没有任何动作，那片布料像是空气一样，眨眼间就从虞何安的手中消失，而随着雪花的再次飘落，男人的身影也很快消失，但他似乎更加冰冷的声音留了下来。
　　“死了。”

　　这两个字击碎了虞何安这些天强撑着自己的力量，她听见自己心里的希望在一瞬间粉碎瓦解，然后化为万根银针，一齐扎在她的心口，疼痛与窒息如湿冷的海水淹没了她，导致她一点也没意识到刚刚男人话里的奇怪之处。
　　——一个人如何能听懂一条狗的话？

　　纷飞的雪怪异般地越下越大，打在虞何安的脸上甚至有些刺痛，她这才如梦初醒般看向四周。然而无论是结伴的行人，还是挂着彩灯的树木，都提示着周遭得一切如常，她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
　　可是......虞何安按了按自己的掌心，斗篷丝滑冰凉的触感是那样真实。

　　“呼～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得大了许多啊！”一个挽着同伴的年轻女人路过，她一口气吹在掩住小半张脸的手里，贪婪吸取着若有似无的一点热气感慨。
　　“可不是！才短短一个上午，地上积雪估计得有小一寸了。”年轻女人的同伴回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留下的脚印，“要不中午去吃狗肉火锅吧，暖身子最好不过了！”

　　很快，因恶劣天气导致的坏心情便被美食带来的喜悦取代，两人有说有笑，往马路对面走去，而就在她们探讨是该去城南的苍蝇小馆，还是时代广场的格调餐馆时，一连串小跑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响起一道沙哑，似乎在拼命压抑的女声。

　　“请问......狗肉很好吃吗？”虞何安抱紧自己的双臂，她的一只脚尖机械般，不断点击着身后的积雪，很快，那里出现了一个小而紧实的凹陷。

　　被叫住的两人侧着身子扫了虞何安一眼，虞何安的眼睛生得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往日里总叫人觉得妩媚，然而此刻里面并不正常的湿润却令她透着股脆弱。
　　二人喉头一紧，异口同声干涩道：“挺......好吃的。”

　　而在二人离开后，氤氲在虞何安眼里的泪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落下来，她如行尸走肉般，顺着走到路边的长椅处，推去上面的积雪后坐下。
　　她的心沉了下去，潜意识里有个强烈的预感——凯莉大概真的死了。
　　过了不知多久，虞何安挥手掸去身上的雪从长椅上站了起来，然后她花了半个下午的时间，跑遍了俞州市市中心几乎所有卖狗肉的饭店，等她回到家，天几乎完全黑了。

　　进门后，虞何安没有换鞋，而是像过去一周那样，先定定地站在玄关处打量客厅。即使凯莉已经五岁了，但依然像小时候一样，总是随意将自己的玩具丢在沙发或者桌下，不过虞何安也从来没有给它划分过什么固定区域，无父无母的她早就将凯莉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家人，这是属于她们共同的家。
　　几分钟后，虞何安踢掉鞋，光着脚往里走。
　　她端起墙边凯莉的狗盆，将里面剩下的小半碗狗粮倒进一个塑料袋中，然后去洗手间将盆洗干净，放进给凯莉买的零食的包装纸箱内，做完后她捡起那些被凯莉乱扔的玩具，也放进纸箱，最后并着被凯莉睡扁的窝，将所有东西塞进了自己的床下。

　　她的房子似乎在一瞬间宽敞了许多。

　　“叮咚！”门铃被按响，窸窸窣窣的声音随之响起，“您好，有人吗？您的外卖到了！”
　　虞何安一激灵，几乎是猛地转身看向那道门，往日里新闻报道的各种入室抢劫谋杀案一股脑涌进她的脑中，她没有哪一次比现在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就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谁会保护她了。
　　过了一会，门外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虞何安慢慢走到门边，先是从猫眼看了一眼外面，确认没人之后，她打开了门。

　　地上放着两个礼盒。

　　她忘了，半个月前，她提前为今天二十九岁的生日预订了蛋糕，一个她的，一个凯莉的。

　　虞何安扶着门框注视着地上的蛋糕，过了好一会才将它们拎进屋，一大一小的两个礼盒占据了餐桌，她将外包装拆去，很快看清了蛋糕的样子。
　　如她交代的那般，小一点的蛋糕上，烘焙师几乎是完美复刻了凯莉的脸，虞何安的眼睛立马酸胀起来。
　　她不得不将头瞥向一边，抬手用指尖按压在眼眶上缘，然而在她的衣袖口，赫然沾着几根金色的毛发，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轻微飘动着。
　　谁也不知道这是过去凯莉蹭上的，或是刚才收拾东西沾上的。

　　虞何安再也压抑不住，她将那些毛发搓在一起，然后捏起它们放在掌心，她的嘴唇哆嗦得不像话，破碎的声音从嗓子眼挤出：“小宝......生日快乐。”

　　黑洞洞的窗外，付生的身影与夜色融合，他悬停在虞何安的窗外，冷眼注视着屋内发生的一切。

　　作为汪星球的一名办事员，付生再次向上级部门递交了自己晋升大使的申请书，满打满算，这已经是他第十次申请了，然而每次都被无理由地驳回。

　　“这次申请你有把握吗？”早会结束后，无寻紧随付生来到十二号收藏馆，他即将调任去隔壁喵星球，但对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好友，他始终放心不下。

　　十二号收藏馆是付生管辖的区域。四面雪白，高高的墙壁被凿出一个个方正的凹槽，里面摆放着一个个玻璃瓶，放眼望去，微黄的暖光在瓶内忽明忽暗，这是不惨杂质的狗狗灵魂才会发出的颜色。

　　付生没有回答，他闪身到一面墙壁前，取出了整个收藏馆内唯一散发着蔚蓝色光芒的瓶子。
　　“再有几个月就到考核日了，你怎么还没净化它的灵魂？”无寻不紧不慢从后面走来，看了眼付生手里的瓶子，“好久没看到这么悲伤的灵魂了。”

　　汪星球主要负责一件事——由大使下界收集死去的狗狗灵魂，然后通过感应将不同的灵魂归类为不同的颜色，分别归置进上百栋收藏馆内后，再由各收藏馆的负责人将那些灵魂净化，即实现那些尚有牵挂的狗狗心愿。
　　如果想从办事员晋升到大使，考核日前净化完自己所负责的馆内所有灵魂是首要条件。

　　付生将瓶盖打开，散发着蓝色光芒的灵魂如泡泡一般漂浮到他的掌心，然后在接触到掌面的霎那，化身为一只金毛狗的模样。
　　“呜～”金毛的哀怨声回荡在空旷的十二号收藏馆内。

　　“付生，它脖子上的项圈有些特别。”无寻凑近了脸说，“凯莉......这是它的名字吗？”

　　汪星球制度严明规范，每个办事员只被允许读取自己管辖区域内狗狗的情况，无寻从前是十一号收藏馆的负责人，如今调任后，更是不能擅自参与进其他馆的事务，他只能从金毛项圈上的名牌依稀看出凯莉两个字。

　　“它的心愿是什么？”无寻问。

　　读取完凯莉的情况，付生重新将它收进瓶内，蔚蓝的光再次亮起。
　　“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他将瓶子送进原本的凹槽，冷淡地说，“不过就是一个人类。”

　　无寻脸色微变，他这位好友，放眼所有办事员中，无论是业务能力，还是长相，无出其右，然而付生孤傲的性格似乎总是与整个汪星有些格格不入，他不知道是不是十二号馆收进了太多悲伤的缘故。
　　“我走了，但愿下次见面你别把我忘了。”劝诫的话到了嘴边，无寻又生生咽了下去，他轻轻拍在付生的肩头，身体渐渐褪色消失。

　　而在无寻离开不久，付生便按照读取的信息找到了虞何安，他公事公办，将凯莉的心愿原原本本传达到位。然而就在他以为任务完成，再次回到十二号馆时，却发现原本的瓶子散发的光芒更蓝，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