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世界上唯一的花》及春山

108、No.073 不死鸟① 1月8日⑭

　　铛。铛。

　　从崖底传上来的敲击声不大，每一声都很短促，要仔细地听，才能辨认出声源的方位。

　　十点钟方向。锁链？距离太远，你看不清那里有没有人。

　　“洛特丝。”侠客小声地喊你。

　　你转过头，他做了个两面包抄的手势。你点头同意，拿出匕首塞到他手里，示意他走左边。

　　侠客笑着点了点头。于是你们互换了位置，分别从两边往下爬。

　　其实按现在的距离，如果锁链附近确实有人，你可以直接用红线控制住对方，让对方自己爬上来，但是你目前还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这项能力。

　　一段时间后，你们都来到了锁链斜上方几十米的高度。敲击声一直没有停，这个距离下，你发现锁链附近空无一人，声音是从洞穴里传来的。

　　你们应该等在外面，还是进去找人？

　　侠客遇到这种问题根本不会犹豫，所以你第一时间朝他摇头，让他先不要动。

　　接着你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岩浆的水位，比起你们上一次来这里时看到的，它至少下降了六十米。随着岩壁上瀑布的流入和湖底岩浆的灌入，湖面正在快速地上升，回到“设定好”的高度估计需要两个小时。但是，锁链伸出的洞口距离这个高度非常近。你们要和岩浆保持在五十米以上的距离才算安全，所以能利用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

　　你做了个向下的手势。侠客立刻朝下方爬去。你们先后落在一条半米粗的锁链上，侠客起身前伸手摸了一把，用口型告诉你，不太烫。你无语地看着他。他笑着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下回会注意。

　　你没说什么，取下背包递给他，又从指尖牵出了一根红线，示意他伸手。侠客不明所以地伸出左手，你抓着红线在他的手腕上绕过一圈，打了个结。

　　「你要自己进去？」他用口型问你。

　　你点点头，扯了扯他腕间的红线。

　　「有事就拉这根线，没事就等十五分钟后提醒我一次。如果过了二十分钟我还没有出来，你就解开它，自己先上去。」

　　侠客皱起了眉。

　　「我可以帮忙。」

　　「你帮忙看好我的包。」

　　「……好吧。你注意安全。」

　　侠客看起来有点郁闷，但是你觉得这样的分工再合适不过了。你沿着锁链钻进了洞口——交错重叠的锁链几乎填满了洞穴里的空间，只在最上方留出了不到半米高的空隙，一个人爬进去尚且困难，两个人就更不方便了。

　　山洞里的敲击声震耳欲聋，脚下的锁链和身侧的空气都在颤动，岩浆的红光渐渐被你抛在身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突然绽开了一簇火花。

　　随着敲击声出现的火花将前方的景象呈现在你眼前，十数条深黑色的锁链纵贯了洞穴的尽头，一端嵌入黑漆漆的洞顶，一端消失在暗红色的深渊下。你悄无声息地爬出了山洞，攀着朝深渊倾泻而下的锁链向火花出现的位置靠近。

　　那是藏在一模一样的锁链之间的，唯一一根刻满了繁复花纹的链条，你要找的人就站在那根锁链旁，拿着一把金色的短剑朝它不停地劈砍，每一下都带得旁边的锁链剧烈地震颤，被砍中的链环却始终完好。

　　你来到了离对方很近的位置，在出手抓人和出声问候之间选择了后者。

　　“你好？”

　　你的声音出现在敲击声的间隙里，对方明显被吓了一跳，竟然看也不看你，转身就朝着深渊跳了下去。

　　“你跑什么？”

　　你揪着对方的领子把人拖回了锁链上，“下面是岩浆，跳下去会死的。”

　　对方原先还在挣扎，听你说完这句话，竟然就不动了。你卸下对方手中的短剑，还在为这种配合感到奇怪，突然感觉指尖的红线被扯了扯。

　　“就是你打翻了门淇的鱼片汤吧？不管你要做什么，现在得跟着我出去。”

　　“嗯。”

　　你听到了一个别别扭扭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音调。

　　竟然是个小孩子？这个人的体重的确很轻，身高也只到你的肩膀，但是……这么危险的地方，让一个小孩自己闯了进来？

　　红线被锲而不舍地拉扯，你带着身边的人爬回山洞里，只花了不到来时一半的时间就回到了洞口。

　　侠客一看到你就露出了笑，再看到你旁边的人，挑了下眉，“是个小孩？”

　　“对。”

　　你低头看了眼身边的孩子，微微一愣。他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头发和脸都藏在了帽子里，所以你直到现在才看清楚他的长相——一张没什么表情，稚嫩但熟悉的脸，一双更熟悉的蓝眼睛和一头柔软的金发。

　　你立刻算了算年龄，发现刚好对得上。你早就做好了在十年前遇到“故人”的准备，但是和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在猎人测试里相遇是不是有点夸张了？他也没说他参加过猎人测试啊？

　　“你也是今年的考生？”你问他。

　　“嗯。”

　　“那要是我们把你在山洞里做的事情告诉了考官小姐，她会不会一生气，就把你当场淘汰了？”侠客笑着问。这家伙又在欺负小孩子了，他明明连对方具体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随便。”小孩脸上带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垂眸看着湖面说，“姐姐，我们应该上去了。岩浆涨上来了。”

　　天呐，他喊你“姐姐”？你这辈子都没想过还能从他嘴里听到这个称呼。

　　怀着一种微妙的心情，你爬回了最开始的平台。因为已经找到了人，现在的位置也很安全，你们暂时没有离开这里。侠客打开了矿灯，主动地收起了地上的火羽水晶。你等在一旁，看了看一言不发，似乎打算装哑巴的小孩，轻咳一声起了个话头，“我是洛特丝，他是托卡，你叫什么名字？”

　　“阿卡罗。”

　　果然是他！如果你遇到的是那个跟你熟识的卡卡，你一定会抓着他的肩膀边晃边问你们的村子到底在哪，村里的大家都过得怎么样，你追的异世界连载漫画现在更新到了哪一话，作者有没有突然给哪个角色发便当等等。

　　你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他，然而你面前的这个人还远远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一个。

　　“我可以叫你卡卡吗？”你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

　　“随便。”

　　“那么卡卡，你为什么要砍山洞里的锁链？”

　　“……”

　　面前的小孩拒不配合。但是你和卡卡做了五年的邻居，你太懂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是一个没有原则的人。你不相信他小时候能坚定到哪里去。

　　所以你拿着从他那里抢来的短剑，在手上随意地转了一圈，用更随意的语气说道，“我们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考官，但是如果你不说，我就把它扔下去。”

　　你说着就把短剑伸到了悬崖外面，作势要松手。阿卡罗的脸上果然泛起了一丝紧张。

　　“三、二。”

　　“锁链捆住了一个东西，我要把它放出来。”

　　“什么东西？”

　　“你把剑还给我，我就说。”

　　你有点怀疑阿卡罗现在的智商，以你们目前的实力差距，就算你把剑还给了他，也能很容易地再抢过来，这个“交易”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侠客整理完了水晶，凑过来问，“这把剑有什么特殊的吗？它上面带着气呢。”

　　你也注意到了短剑上环绕的气，但是你没有看到「神字」的痕迹，所以你觉得上面附着的念只是会让它变得更锋利或者更坚固而已。

　　面对这个问题，阿卡罗竟然一五一十地回道，“这是「决心的金剑」，有多大的决心，就能发挥出多大的力量。我的决心不够，砍不断那条锁链。”

　　“这么有意思啊，可以让我试试吗？”

　　阿卡罗没说话，他显然知道决定权不在他那里。而你知道侠客不会太乱来，就把剑递给了他。

　　侠客拿着短剑在手上掂了掂，又用指节敲了一下，嘀咕着，“真的是纯金的啊……”他毫不犹豫地往岩壁上砍了两下。

　　你用了「凝」，清楚地看到侠客没有用念，第一下只留下了浅浅的划痕，第二下，环绕着短剑的气突然暴涨，剑身几乎完全没入了石头，离开时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劈痕。

　　你们都没有想到效果会这么明显，侠客眼睛都亮了，他仔细地端详着手中的短剑，似乎想弄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你想起的却是在山洞中看到阿卡罗时的场景，你当时也用了「凝」，看到了环绕在他周身的念，他每一次劈中链环，金色的念都会随着火花的迸发变得更加耀眼。那些都是剑上的念？

　　你竖起一根食指，念在指尖上方凝聚成了一个漂浮着的A，“卡卡，你看得到吗？”

　　阿卡罗看着你的手指，摇了摇头。

　　“但是你知道什么是「念」？”

　　他点了点头。

　　“你还没有学会？”

　　“……”

　　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呢？没有学会？没有开始学？玛丽大婶不让他学？再想下去，你的耐心就要耗尽了，你决定跳过这个话题。总之，他现在不会念。

　　所以你在山洞里看到的是由他的决心激发的念。他看不到决心的大小，却能坚持不懈地砍上几十分钟，还能让金剑的气一直保持在笼罩全身的强度。你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了。

　　如果这是一款你们以前玩过的RPG游戏，你一定会撺掇他继续，会大喊着，“加油啊阿卡罗！不砍个一天一夜怎么能放弃？被人阻止了又怎样？有岩浆又怎样？偷偷地溜回去接着砍啊！再砍一刀！再砍一刀你就能打败魔王了！”

　　然而现实不是RPG，你作为在场唯一的成年人，不会再放任何人去冒险。你直截了当地说，“我觉得不是你的决心不够。根据我看到的情况，你想砍断的那根锁链上附着特殊的念，可以保护它不受外力破坏，锁链上的花纹是加强念的效果的「神字」，所以它远比你想象的要牢固。除非你也学会了念，否则只借助这把剑，砍上一百年也不会成功。

　　“现在是猎人测试期间，如果你有特殊的理由，一定要接着做这件事，我希望你可以等到这一关结束之后再开始。考官知道我和托卡，还有你在外面遇到的门淇都在这个地方，如果她在这几天抓到了你，难免会认为我们是一伙的，我不想因为这种原因被取消资格。如果你同意我的提议，我就把剑还给你，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只能先把你绑起来了。”

　　阿卡罗还在犹豫，侠客已经高兴地说，“那就把他绑起来吧，洛特丝。这把剑多有意思啊，我还想多玩几天。哎，你要试试吗？”

　　“……不了，你喜欢就拿着玩吧。”你对这种东西没多大的兴趣，而且它的颜色有点太晃眼了，你还是更喜欢你的匕首——然后你就看到侠客拔出了匕首，对着金剑比划，似乎想从上面切一块下来。

　　“我同意。姐姐，请把剑还给我。”阿卡罗的声音有点急。你低下头，看到他掌心朝上，双手并拢着举到了你面前，蓝色的眼睛轻轻地扑闪。

　　卖萌可耻啊，阿卡罗。你想立刻掏出相机拍下他现在的样子，再洗一百张照片压在箱底，以后拿来“威胁”他。

　　“姐姐。”他又喊了你一声。

　　“……托卡。”

　　“喊‘姐姐’是没用的。洛特丝答应了你，我可没答应呢。除非——”

　　“哥哥。”阿卡罗毫不犹豫地改口。

　　“……”

　　你可以肯定侠客刚刚不是这个意思。至于阿卡罗，你对此见怪不怪了。你刚到村里的时候，玛丽大婶让他带着你认人，一路上都是他在打招呼，你只负责在边上傻笑，你们还没走出两百米，怀里就被塞满了吃的。比起这个，还是他现在这种和“快乐”完全不沾边的状态更让你在意。

　　“你这小孩真不简单，但是喊‘哥哥’也没用。”侠客微笑着转了转手里的短剑，“除非你能告诉我们被锁链捆住的是什么东西，你又为什么要把它放出来。这个提议怎么样？”

　　“我同意。请还给我，哥哥。”阿卡罗伸着手。

　　“那就成交。”侠客没再欺负小孩子，把剑放回了他的手心。

　　阿卡罗的表情放松了一些，都没有仔细检查，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袋，把剑装了进去。剑在袋子里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哐当一响，他也不在意，拉紧了袋口的抽绳，把袋子塞回衣服里之后，才用平静的语调说，“不死鸟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