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世界上唯一的花》及春山

105、No.070 洄游② 1月8日⑪

　　要说这两天的相处让你对侠客多了什么了解，那就是当他这么说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对这件事有了九成的把握。而你也确定了一件事，这家伙之前就是故意不说的。

　　你能理解他对鱼卵的兴趣没那么大，又或者他不想妄下结论，所以既然他现在愿意说了，你也乐意配合。

　　“更深的地方是岩浆的里面吗？你觉得它们不全是漂在湖面上的？”

　　“嗯，就像刚才被杯子带出来的那一颗一样，它应该是恰好位于另一颗的正下方了。洛特丝，你这次小心避开湖面上的鱼卵，尽量往下捞一捞。”

　　“好。”

　　这个要求不难。你看准了那片淡蓝色区域的边缘，就将手里的杯子掷了出去。覆着气的红线一圈圈散开，在空气中绷直，没入岩浆后继续向下，从你指尖的伤口中不断地抽出，直到你感觉距离合适，才勾起手指将它拉紧。

　　由于岩浆本身充满了气，你不能通过气来感受红线的另一端有什么，只能依靠拉动红线时杯中的东西和杯壁碰撞产生的震动来判断。这种震动在流体的缓冲下变得无比轻微，如果不是红线还连着你的血液，隔着两百多米的距离，你完全不可能捕捉到它。

　　“有捞到什么吗？”

　　你感受着指尖的细微震动，点了点头。

　　“我来吧？”侠客伸出手。

　　你让开了位置，看着他将红线一圈圈地收上来，手动收线的过程无比枯燥，有人代劳再好不过了。

　　“咦。”

　　“有哪里不对吗？”

　　侠客提着红线把杯子放到了地上，摇了摇头，“应该说，也符合我的想象吧。你看，连着两次，杯子里都没有一滴岩浆，杯壁上也很干净。”

　　“……如果是普通的岩浆，会在上面结一层硬壳吗？”

　　“一定会。就算这种石头是排斥岩浆的材料，杯子里也应该能装起一些，除非……嗯，我们先看这些鱼卵吧。”

　　“好吧。”你等着他把杯子倒过来。

　　“……洛特丝，你在笑什么？”

　　侠客迟疑地看着你，好像你会随时扔个炸弹给他一样。你觉得这种表情很有趣，多看了他两秒才说，“我只是想到，现在没搞明白的事情越来越多了，再这么堆下去，你都还记得吗？”

　　侠客顿时松了口气，扬起笑脸，“你说这个啊，我尽量。洛特丝，我们先从鱼卵开始吧。”

　　“嗯。”

　　他用绷带缠着手指，迅速地将杯子翻倒，一颗深蓝色的鱼卵滚了出来。你们同样用匕首剖开了卵膜，流淌出的液体泛着星河般秾艳的色彩，你分不清其中有多少光华在流转，它比你此前见过的任何一枚宝石都要美丽，直到它在你们面前变成了一颗小而精致的珠子，你才回过神。

　　“我现在知道它为什么是‘七大美色’了。”

　　“嗯，颜色越深就显得越特别，获取的难度也变高了。越稀有的东西越贵，还是有点道理的。”

　　“它到底有多贵？比火羽水晶贵很多吗？”其实你也不知道火羽水晶的价格。

　　“嗯。虽然宝石的价格并不固定，但是‘七大美色’和一般的宝石不是一个量级。像火羽水晶这种流通量稳定的，珠宝店里就能买到，一块大概10万戒尼，品质好的最多50万。但是液态矿石向来有市无价，只在黑市和拍卖会上才有可能遇到，这一颗的起拍价应该能到5亿。”侠客把另外两颗矿石和它拨到了一起，“这两颗虽然颜色浅一些，但是直径更大，它们的价格应该会差不多。”

　　“之前那颗你卖了多少？”

　　“50亿。那个人看我急着出手，还往下压价了呢。”

　　所以你面前摆着价值150亿的液态矿石，背包里装着价值1250万的火羽水晶，下面的岩浆里泡着……不能再想下去了。你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洛特丝？”

　　“我们……我们说回鱼卵吧。”

　　“你没想到它们会这么值钱吗？”侠客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点点头，“如果不是我现在不缺钱，我一定会反悔的。”

　　“一定要缺钱才能反悔吗？你看起来挺喜欢它们的，带一些回去收藏也好啊。”

　　“不，我只是觉得它们漂亮。既然我不打算拿它卖钱，一颗和很多颗又有什么区别呢？”

　　“嗯……我不这么想呢。喜欢的东西，拥有得再多，也会觉得不够吧。”

　　“那你遇到喜欢——想要的东西，就会想方设法地得到，直到腻了为止吗？”

　　“对啊。”侠客弯着嘴角笑了笑，“抱歉洛特丝，但是我觉得你这样，有点压抑了。”

　　“那你就是太放纵。”你笑着回敬他，“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我知道自己是个普通人，没有太强的自制力，才会告诉自己，连第一步都不要踏出去。”

　　“那样不是少了很多乐趣吗？”

　　“也会增添很多乐趣。比如这里的液态矿石，只要我没有看腻它，那我以后每一次看到，都还是会觉得它很漂亮。”你又想到了一个更通俗的例子，“再比如，再怎么喜欢吃的东西，天天吃也就没那么特别了，只有平时吃不到的，才能十年如一日地喜欢。”

　　“人也是这样吗？”

　　“人？”你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人……不太一样吧，人是会变的。所以，遇到喜欢的人，反而不应该压抑自己的感情。不过，人还是太复杂了，我也不确……你连这个也要记吗？”

　　“嗯！”侠客笑着收起了手机，“因为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谈过恋爱的人。”

　　“……你不自己试试看，听我说再多的经验也没有用。”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你想起来这家伙的行动力有多强，觉得自己也有点好笑了，“好吧，你不需要我的提醒。回到正题上，这些鱼卵……会随着发育从湖面上沉下去吗？”

　　“从我们观察到的来看，没错。”

　　侠客把岩浆鱼的胚胎也拨到了一起，它们从模糊的一团到出现轮廓，再到形态清晰，没有了卵膜的保护，都不可能再孵化成小鱼了。

　　“湖面上的鱼卵是发育时间最短的，卵周液的颜色最浅、量最多。随着时间的延长，卵周液的颜色变深、量变少、密度变大，鱼卵逐渐下沉，最后在岩浆的内部完成孵化。我们能看到的只有发育初期的鱼卵。

　　“如果只是这样，我们在外面的岩浆里应该也能看到它们。并且，像你推测的那样，如果斯塔奇斯家族在矿井里寻找的就是液态矿石，说明鱼卵的确可以随着岩浆分布到山里的任何地方。但是，现在的情况和当初有了很大的不同。”

　　“现在……岩浆变少了？”

　　“和这件事一定有关系。其实对于目前的情况，最好的解释是，岩浆鱼只会在这个区域产卵。”

　　“啊，这就说得通了！”你立刻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但是，这个地方是人造的……锁链？”

　　“没错！这里和外面最大的不同，就是岩浆里藏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如果它能让岩浆鱼只在这个区域产卵，孵化出的小鱼再从岩浆的内部游到外面，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外面有岩浆鱼，我们却只在这里看到了鱼卵。”

　　非常合理。

　　“这么说，那个人的目的是液态矿石？他用这种方法把鱼卵聚集起来，是为了方便打捞……那他很有可能是斯塔奇斯家族的人。”

　　“我倒是觉得，这地方存在的时间比20年更久。”

　　“为什么？”

　　“像你刚才说的，如果不打算把它们卖掉，一颗还是很多颗又有什么区别？”

　　侠客从地上拿起一颗凝固了的液态矿石，举到眼前端详着，“这种东西，只要出现在外面，就会有痕迹。但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人手里有大量的液态矿石，它的价格也没怎么波动过。就算斯塔奇斯家族因为火羽水晶的事变得更谨慎了，只要怀着拿它换钱的目的，就不会这么‘安静’。他们家的表现，更像是害怕被人发现自己家里藏着宝藏。这样的家族，不可能再大费周章地建造出一个专门的宝库，这和邀请盗贼来光顾没有区别。”

　　他前面说的还挺有道理，后面……

　　“托卡，你的逻辑是不是有点奇怪？一般人在家里放着保险箱，是防止东西被偷，不是邀请别人来偷。”

　　“嗯？哪里奇怪？家里放了保险箱，不就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里面有值钱的东西吗？”

　　“……那你如果有重要的东西，会放在哪里？不找个盒子装起来，不是很容易弄丢吗？”

　　“当然是随身带着了。放在别的地方，丢了都找不回来，带在身上的如果弄丢了，至少知道可能是谁拿走的。”

　　太有道理了，无法反驳。你忍不住去想他现在随身带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你在他的口袋里好像没有翻到什么特殊物品，难道是外套内侧的口袋？

　　“你……”

　　“其实关于岩浆鱼的产卵，还有另一套解释，不过这就要推翻我们最初的假设了。”

　　“什么？”他突然把话题拉回去，你有点反应不过来。

　　“刚开始，我们都认为是那个人在岩浆里藏了一个东西。并且，我们现在推测出，这个东西会吸引岩浆鱼来这里产卵。”

　　“对，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我们只能确定湖底洞穴和锁链是被那个人创造出来的，岩浆里的东西可能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也就是说，就算没有这个洞穴，岩浆鱼也会游到这附近来产卵。这是一种生殖洄游。岩浆变少之前，岩浆鱼就已经生活在这里了，它们存在的时间可能和矿山一样久，这种刻在基因里的习性很难通过人为干预来改变。如果岩浆里的东西是后来放入的，我们在别的地方就有很大的概率能看到漂浮着的鱼卵。

　　“在这套解释下，情况就会变成：那个人发现了湖面上的鱼卵，研究了岩浆鱼洄游的习性后，在湖的内部、鱼卵聚集区域的下方制造了一个新的湖面，所有新生的鱼卵都会因为浮力漂到这里，从而被隐藏起来。”

　　“等一下，如果是这样，岩浆鱼就不是在湖面附近产的卵，是在岩浆里那个东西的附近吗？”你依稀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如果是漂浮在水面上的鱼卵，产卵的鱼也会在靠近水面的地方活动。

　　“应该是‘离岩浆里的东西更近的湖面’吧。这都是猜测了，也可能，岩浆鱼本身就是在湖底产卵，让鱼卵自己浮上去。但是只要有这种生殖洄游存在，它们就一定倾向于待在离那个东西更近的地方。”

　　“那锁链的用途就是……固定？”

　　“嗯，和我们最初的假设完全相反。那个人不是用锁链把什么东西藏在了这下面，而是用锁链把这里固定在了什么东西的上方。”

　　两种相反的假设。哪一种更有可能呢？还是像薛定谔的猫一样，打开箱子之前，两者皆有可能。箱子……你好像忽略了什么。

　　“洛特丝，这些矿石已经全都凝固了，你想要哪颗？”

　　你看向侠客的手心，三颗液态矿石挨在一起，颜色由浅到深，都很漂亮。

　　“你呢？”

　　“让我先挑吗？嗯……这个吧。”他用拇指碰了碰其中一颗，它的颜色不浅也不深，是三颗矿石里看起来最普通的，也是你觉得最眼熟的。

　　“……为什么？你不喜欢那颗最漂亮的吗？”

　　“这个吗？”他碰了碰那颗最后凝固的矿石。

　　你点点头。

　　“因为它们都是你捞起来的，我只是稍微帮了点忙，最好看的应该你带走啊。”侠客把另外两颗都放到了你的手心里，“如果你更喜欢我挑的这颗，我也可以换。”

　　那不是显得你这个人很怪吗？让对方先挑，对方真挑了，自己又后悔。你不可能干得出这种事。

　　“不用。”你握了握手里的矿石，它们还带着点余温，“……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只要不是太难办的——”

　　“你觉得我在这件事上出力比较大，对吧？”你盯着侠客的眼睛。他点了点头。

　　“我希望你答应我，不要把它送给别人。”

　　“……欸？”

　　“我是认真的。”

　　“……我当然能看出来你是认真的，但是，唔，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这颗矿石就相当于是你送我的礼物，我当然不会把它送给任何人了。难道，你以前有朋友这样干过吗？”

　　“没有。你答应就好。”你低头把手里的矿石塞进口袋里，将拉链也拉上。

　　“洛特丝，你放心吧，我会好好收藏的。”侠客合拢了掌心。

　　他好像还是误会了。但是你不打算再跟他解释。让他误会也好，如果你看到这颗矿石出现在了……你一定会生气的。

　　“洛特丝，作为回礼，这个送给你。”

　　什么回礼？

　　你抬起头，反应过来是“矿石的回礼”，再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忍不住笑了，“怎么，这是你的幸运币吗？”

　　侠客托着那枚在山里抛过一次的金色硬币，颇为认真地点头，“嗯。带着它，会有好运的。”

　　“那我不能收下，你应该自己……你觉不觉得，这里的温度变高了？”

　　不止是温度，还有声音，空气里充斥着一种古怪又熟悉的感觉。

　　风？

　　侠客正要往旁边看，你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拽了起来，“我们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