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 秋 白》碧阶琉璃

2、遇见撒旦

　　柳之娴正失神时，斜刺里猛地飞出一个人，不偏不倚把自己撞出老远。眼看就要落地，头晕眼花之际，听得一声惊呼：
　　“咦，你没有光环……快，跟我走。”然后手腕被人一拉，飘飘荡荡，七飞八绕，“扑通”几声，竟然落入水中。
　　啊……好难受……到处都是水流……窒息的感觉……
　　“别挣扎，想象你能够呼吸。”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让魂魄安定的力量，柳之娴觉得自己仿佛真的能够呼吸了，吐纳之间，一如平地。
　　“现在试着睁开眼，慢慢地，什么也别想，放轻松。”声音继续传来，柳之娴依言行之，慢慢睁眼，水流仿佛失去了压力，竟然没有一丝不适。
　　眼前是一张英气十足的男子的脸，浓眉横似剑，深瞳蓝如海，肤色洁白，棱角分明，强壮有力的手正稳稳抓住自己的双臂。
　　“很好，现在我带着你一起往前游，你跟着我的牵引，不管发生什么，别乱动。”唇轻启，男子开口道。柳之娴点点头，表示听从。
　　男子拉着柳之娴的手腕，二人逆流而行。过了一会儿水流变得不太正常，越向前，流速越快，竟然是一处水底漩涡。那男子也不避闪，带着柳之娴，直往漩涡中心冲去。说也奇怪，漩涡中心竟然没有水，却是一间干净得不能更干净的方形白玉屋子，无门无窗无顶，竟不知二人方才如何进来的，边长约二十米，再无他物。
　　确实别无他物，柳之娴不再观察屋子，转过头看这屋子里除了自己以外的唯一活人，他倒是自在，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腿长伸，一腿微曲，靠着墙壁眯眼休息。没有翅膀，没有光环，一件碧绿色紧身连衣裤连手指脚趾都包住，蓝色发丝亮滑似有幽光，散落额际耳边，确是干的。这模样，扔在草丛里就是一片漂亮叶子，这就是变色龙一样的保护色吧。柳之娴忍不住联想。
　　“看够了吧。”
　　“啊……”突然响起的声音把柳之娴吓了一跳。
　　“你是谁？”男子早已睁开眼，语气仍是万年不变的平宁，“你有翅膀，却没有光环，而且看来你还停留在□□行动的阶段，并没有意识施为的自觉。那么，你到底是谁？”
　　从来到此地开始，件件事物都使柳之娴感到迷惑，眼前这人似乎对此地很熟悉也一直没有敌意，或许能给自己一些答案吧，只是这古怪陌生的地方还是小心点的好。柳之娴转念同时开口道：“我叫柳之娴。”
　　“柳之娴？没听过。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
　　“原来不知道啊，看来你还真是一只新鸟，连环都没安，居然先安了翅膀，是耶老儿的工序乱了啊，还是说……用了隐身光环。”话未说完，男子已经欺近柳之娴身前，一手扭住她的胳膊，一手握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直接摁向墙壁，一股大力铺天盖地涌向后脑勺，直让柳之娴头晕目眩。片刻光景，力量消失，柳之娴四肢瘫软跌入一个温暖怀抱。
　　“你这是干嘛？”柳之娴回过神来，犹带喘息低声问道。
　　“验证你是敌是友。”男子回答得倒干脆。
　　“那我是敌是友？”柳之娴料想对方应该已经不把自己当敌人，便做趣问。
　　“非敌，非友。看你表现。”回答倒也有趣。
　　男子把柳之娴扶正靠墙坐下，自己也盘腿坐在她的对面，换了一脸肃正，柳之娴也不由得打起精神，端然相对。
　　“我叫撒旦。你若有什么疑惑，都可以问我。我问你，你也要如实相告。”男子的声音如初时清冽，又添几分郑重。
　　“好。”柳之娴亦正声相答。
　　“你先问吧。”撒旦又启唇说。
　　“你叫撒旦，那么这里是地狱还是天堂？”
　　“这里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堂，我们把这里叫做宇外空间，不过或许你以为的天堂也是指这里。”
　　“我死了吗？”柳之娴想这算宗教问题还是算科学问题。
　　“我不知道。”撒旦之音依旧平稳如初。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死了才上天堂？难道说我是穿越了？”柳之娴有的没的开始发散思维。
　　“通常生物的确是要在宇宙中死了才可以到达宇外空间，不过都只能从幽泉进入，马上就会被拉去做手术，而你却没有被施手术。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
　　“就刚才到的嘛，没多久就遇见你。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坐在街边看月亮，一觉醒来就到了那个林子里。”
　　“就是我遇见你的那个林子？”
　　“嗯。”
　　“这倒奇了，那里叫做流香林，一向守卫森严，你这么笨可不像能自己进去的样子。”这人竟是个恶舌，句句贬人。
　　“我还能回去吗？”纵然二十四年的生命平淡无奇，甚至冷清寂寞，可是，可是柳之娴还没有活够，如果人生是一句话，柳之娴想把这句话好好写完，划上句号，才会另起一行。纵然这另一行或许要轻松惬意得多，柳之娴也不愿虎头蛇尾，弃之而去。
　　“不知道。只是你要记住，这里不是游戏，在你过去的世界里死了，还可以到达这里；在这里死了，就是烟消云散，什么也没有了。”言及于此，撒旦眉间浮上淡淡悲悯。
　　柳之娴默然。
　　“除了我还有别人见过你吗？”
　　“呃，有一个小男孩。”
　　“男孩？什么样子的？”
　　“嗯，很白很可爱，跟我现在这样有一双翅膀，头上还有一个光环，就像天使一样。”
　　“嗤，天使？那是鸟屎军团的爪牙。鸟屎军团的鸟屎们没有性别。宇外空间可以用男女称之的家伙屈指可数。你果然很笨，一来就被鸟屎发现了。”撒旦的脸上满是不屑，也不知道是不屑鸟屎军团多一点，还是不屑柳之娴无知愚笨多一点。那么可爱的小朋友被称作鸟屎，真是柳之娴觉得撒旦没有一点点爱幼之心，动不动就骂自己笨，恶舌男！可是鉴于撒旦摁住她后脑勺的手段，柳之娴也只敢腹诽一下而已。
　　“刚才你逃跑，为什么？”柳之娴换个问题，决定先探明关于人身安全……或许不能再称为人身，总之是安全吧……的问题。
　　“被追杀。”
　　“干嘛追杀你？”
　　“因为我刺杀耶和华。”
　　“耶和华？”柳之娴不禁耸了耸眉，“上帝耶和华？”
　　“上帝？如果你愿意这么叫随你好了。不过是一个心思恶毒的臭老头，骗得人团团转罢了。”撒旦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看来自己是不小心撞上了刺杀行动，还跟着刺客一路狂逃了，那上帝耶和华或者天使会不会把自己当成刺客之一追杀自己啊。柳之娴使劲揉了揉眉。
　　“那耶和华死了没呀？”柳之娴见撒旦并不喜欢上帝这个叫法，便只称耶和华，纵然上帝了不起，哪有近在身边的撒旦更叫人害怕呀，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是也。
　　“那老不死的，哪有那么容易杀掉的，祸害万年。”这撒旦别的时候还能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提到耶和华却总是忍不住恶语相向。
　　“那你接下来打算干嘛？”
　　“继续杀。”撒旦的回答如此理所当然。
　　片刻沉默。
　　“我要回去。”柳之娴站起，淡淡出声。
　　“我帮不了你。”
　　“我知道。我只是跟你说一声。”柳之娴抚了抚微皱的纱衣，“接下来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带上一个身份不明的家伙呢？”撒旦也站了起来，玩味地看着柳之娴。
　　“对于我那消失的光环你不是很感兴趣吗？”柳之娴笑了，笑得似四月的柳絮随风漫天飘扬的时刻，且不管落地何方，空中一段路程从容洒脱，美丽舒展。
　　“这么聪明的你当然值得我感兴趣”，撒旦也微微一笑，“既然我们如此有缘，就先去我家吧。”
　　撒旦拉着柳之娴的手走到屋子的正中，凝神静气。
　　“闭上眼睛。”
　　一点淡蓝色的荧光从撒旦身上迅速扩散开来，倏地一下，白玉屋子轻轻一晃，撒旦和柳之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