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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ph+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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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昨夜周衡想着未来的安排,清醒上床,辗转反侧,总觉得就这么睡了有点可惜。于是去见了陈七,然后清醒入睡——当然是开着灯。
每次和陈七见面后,周衡都睡得挺好,一夜无梦。
今天不上学,那就不用吃饭,挺好。周衡想着。本来昨天高考结束,班级里的小团体都约出去玩,吃饭、唱歌或者仅仅压个马路,不过向来没人找周衡参与这样的活动。
如果不是周衡做了个英语课代表,天天收发英语阅读和听写,她该是班上最透明的人之一。其实做了英语课代表还是这样。
没有人会记得高中三年收作业的都是谁,他们只会记得在某个微凉的晚自习,谁谁和谁谁自己照了拍立得,谁谁和谁谁追逐打闹。那都是回忆里被圈起来标记过的重点,又因为多个人彼此重复的记忆,更显清晰。周衡这种没有人叫去参与的,都是被遗忘的。其实周衡想说更狠一点——都是被抛弃的。
周衡是非常敏感的。就像是一块完整的皮肤,水蒸气覆上去,立马见红。她是一块钠,被丢进水里,就噼里啪啦一顿翻腾,弄伤别人,也得罪自己。和她原本以为的自己截然不同,是斤斤计较的,是阿谀奉承的,是不值一提的。
敏感而阴暗,自卑而虚荣,自私而狭隘,凑在一起是多么让人讨厌的集合体啊。连和别人交朋友都不知道怎么开拓一个新话题,思考良久后只能抛出一句:"你真漂亮。"得到一句礼貌而客气的谢谢或是一句你也一样,然后陷入无尽的沉默。
周衡羡慕别人吆五喝六,三五成群,她曾经决定掐掉敏感,试着插入他们的话,试着和她们一起哈哈大笑那并不感到好笑的内容。最终还是发现,比她后加入的人更是她们一类人,她很轻易地融入集体,而周衡尽力和她们处了一年半,还是感觉生涩而被排斥。
或许她们是发现周衡相处的十分别扭,从来不叫她出去吃饭、逛街。
周衡是觉得这样也不错,没有人叫她吃饭,正好她没钱,经营哪一段感情都是很困难的。如果一定要在感情、关系中付出,周衡希望是金钱。因为自知提供不了有效的安慰,在人家难受时只能憋出一句"别难受了"的人,你能指望她舌灿莲花吗?不过即使是金钱她也给不了。紧紧巴巴的生活费,有点儿余钱她宁愿去接济自己的嘴,也不舍得和别人分。周衡知道交朋友一定要付出。也知道自己非常自私。
从前过年的时候,赵女士会买零嘴大多是各式各样的米花糖和成坨的爆米花,太甜了,但也会有其他零食入周衡的眼。不过即使周衡不喜欢,也舍不得给来做客的表妹分。
总共就那一点点。
后来周衡上十岁了,就不护食了。或许是因为终于感受到外婆口中那句"小气得狠!"对一个小孩来说,不是中性的评价,也不是随口的嘟囔,是会在以后讪牙闲嗑反复拿出来鞭笞的缺点。或许是小孩儿十岁时第一次和外婆吵架时,她脱口而出的那句"白眼狼",让心比天高的周衡意识到自己过分掉价了。
周衡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高中以前是因为脑海里总一幕幕播放白天的故事。那个视角永远是黑白色的。故事永远同书上大相径庭。周衡不是主角,没有一把破五云斩四海的剑,也没有主角仅靠气质就能结交好朋友的好运。
天生阴暗的主观思想,让电影永远充满悲情的色彩。然后周衡就开始哭。也不怎么觉得委屈。性格不好的人就该是这样吧。每日夜里为白天的自己哭泣和忏悔。好像这样能让自己变得讨人喜爱。
哭完了就开始祷告。从小周衡有记忆开始,她每天都会祷告。求求天上的每个人去保佑她家里的每个人。外公、外婆、小姑、姑父、爸爸、妈妈、妹妹,一点也不敢偷工减料,害怕哪个人第二天出事了,是因为自己没照顾到。
有时候她记不得倒底为所有人祈祷了吗,提心吊胆地去上学、吃饭,一惊一乍,把所有叶子一样的小事看做堵住玛丽亚墙的巨石。直到晚上睡觉进行祷告时。
不过后来就没有了祈祷。大概是陈七来带她玩儿后不久,就不祷告了。只是还是哭。
这个时候赵女士还在广东的工厂里打工。赵女士自打把她生下来就放给外婆带了。——家里没有积蓄,留守儿童和老人在小镇上是最常见的。
然后就开始讨厌吃饭了,吃饭在周衡心里是最没用的事情,过程中会干呕好几次,很麻烦。周衡六年级毕业的时候,赵女士回家来,因为觉得初中很重要,要去县里的好学校上学。
虽然赵女士和周承阳文化都不高,却都知道多读点书很重要。
赵女士因为很在意周衡的身体健康,开始不给她买零食,让她多吃饭,让她吃快些。发觉她老是干呕,就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是因为胃酸反流,拿了好些药。好了一阵。周衡停药后,还是干呕。不过周衡觉得不是大事,每次去医院拿一堆药,花好多钱,每次吃饭就生生忍住了。
再后来赵女士不堪重负,自己走了。周衡已经十四岁了。没人管她。她就由着自己,耗着。
生命在渐渐消失的感觉,像裸露的香蕉,。
中考完的暑假,赵女士完全离开的第一个暑假,周衡由着自己不吃饭。
这三天都躺在床上,靠着口水吊命。
周衡起来去上厕所,都是一阵一阵耳鸣。
周衡看着镜子里的人,扯起嘴,笑着自己的灰败和陌生。
像个饿死鬼。
当然她最后是活着的。因为中考分数出来了。在小镇子里,唯一一个初中学校,周衡拿了全校第一。班主任欣喜若狂,因为完全是超常发挥。周衡最好的名次只是年级第四而已。她的班主任频频给她打电话,就这么挺过来的。
就好像,一直讨人厌的周衡,看见的终于也有点远方的了。
周承阳在赵女士离开后的第二天,从打工的地方赶回来。周承阳没有看一眼赵女士臃肿而苍白的身体。冰室里的人静静躺着,眉毛平平躺着,眼睑盖着,嘴巴直直挂着,没有生前一点儿模样,所以瞧着跟解脱一样轻松。
小学时,和赵女士吵架,周衡从来都是低着头,不去看她。不去看她疯狂扇自己耳光,不去看她紧紧揪住一把头顶的发,不去看她往墙上不住地磕头。但是周衡不喜欢闭眼,也不喜欢像个鸵鸟似的捂住耳朵。低头是因为惶恐,睁眼是因为旁观的清醒。客厅的灯长年昏暗,因为外婆舍不得开好的大灯,所以周衡低下的头可以看见那个臃肿的影子重重跳起来,砸在地面上,周衡闭不上的耳朵接受着赵女士的号叫。
初中时,赵女士带着周衡上县里住去了。赵女士和周衡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周衡初三的时候抬起了头。发现震怒中的赵女士,瞪着眼,黑色的瞳孔在大片眼白中凝住,周衡看着一张一合的嘴巴,眼睛不断失焦,又在控制下聚合。平时周衡没有仔细盯过她的脸,吵架时长久地盯着她,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不过这样的机会没有几次。在听说外公为追随多年的那个教,砍掉了外婆后,赵女士第一时间买了回老镇的车票。县城通往小镇的路是才修好的沥青路,大巴车得开七个小时才到地方。路是顺着河修的,热天儿里,河道上全是垃圾,河两旁是连绵的山。水位下降,裸露在曝日下的山体奄奄一息。而山上是密密的绿叶,山脚拥簇着生气勃勃的小花,夏天又赋予其一阵阵草木香,明日钻过树叶的间隙。赵女士在途中要求司机停车,去解手。司机等了五分钟还没回来,让个女人下去查看,一无所获。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司机颤着心播通派出所的电话。
周衡看曹文轩的《守夜》会哭,看班会课上老师放的志愿军纪录片会哭,可是在学校听到这个消息,她毫无波澜,眼皮都没眨一下。班主任还以为她被吓傻了,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帮她把鬓角的碎发绾到耳后,轻轻问她,今天有没有地方住。
她可以很好的照顾自己。就算没有别人。
周衡正站在门口拿钥匙开门,就听见有人叫她。小姨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