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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信物   尽苍寨 ...

  •   尽苍寨,地牢。

      荀霜刚随魏珵书踏入时,便见两旁过道里塞满了人,连带着审讯时才用的独间外房也未放过,甚为拥挤的模样像极了相平县夜市上的商贩。

      几乎就要将原先平整堆砌的砖石墙推倒,毫无手脚尽数施展开来的地方。

      约摸着这和亲队伍有数百人,俱是目光灼灼地望向她与魏珵书二人,好比井底之兽抓到了可攀援而上的草绳,如狼似虎的急切。

      人虽多,牢中却极静。

      借着过道侧墙上微弱的烛火,荀霜依稀辨认出了不少人脸上斑斑可怖的血痕,狰狞得像是将要吞蛇入腹的猛禽,一朝不慎便能将她也拉进去似的。

      “怎生得关了那么多人?”

      少女狐疑地望了并行之人一眼,又道:“今早时,我还瞧这和亲的仪仗并未有什么声势浩大的排场,心里想着东边的这处地牢也够用了,哪里冒出的…”

      她还未讲完,魏珵书便先一步打断,提声解释:“另有些旁的,一是先前同楚永二州交战时掳来的俘虏,还有触犯寨规的自己人也一并关在了这儿。”

      闻言,荀霜紧蹙的眉头方有舒缓,待要快步向极深处的那处牢房走去时,却猛然听见一声孩童的抽泣,刹时紧绷住了身子。

      魏珵书竟然胆大至此,将拐来的孩童堂而皇之地安置在这里了。

      而眼下这般突兀的一声,她又该如何装聋作哑呢?

      思及此,荀霜略顿了顿,还未出口相询,便听魏珵书先她一步说道:“荡丘山上野猫之类的畜生甚多,尤其是到了午时,多是为了无食充饥的缘故叫唤。”

      一听这司空见惯的违心之言,少女并未戳破,反而装作了然顿悟的模样,应和着点了点头:“大哥说得极是,我先前在后山拔花采草之时,也曾偶然撞见过三两只,叫起来极其凄凉,恍若婴孩夜半啼哭之声。”

      想是并未料到看荀霜如此配合,魏珵书连连干笑几下,好缓解本欲多言的尴尬,见她神情不似作伪,随即另找了个话头:“六妹快些走吧,依着秦沭生那装疯扮傻的撒泼劲儿,不多时就会将牢房拆了。”

      闻言,少女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顺势接过他的话头:“方才我瞧大哥着急的样子,都没来得及问大哥,这秦沭生偏生地要找我,所为何事啊?”

      地牢幽深,二人走了近半刻多,仍是未至秦沭生的关押之处。

      荀霜有些不耐,便趁着一旁知晓内情之人在侧,压低了两相交谈的声,将自己心中的疑惑一股脑儿倒出:“这秦沭生,可是大哥认识的人?不然怎么一说要见我,大哥便一下子应了。”

      呵,何止是认识。

      男人脸上的笑瞬时挂不住了,抽搐着半拉不拉的嘴角,回想起那人方才说话时傲气十足的模样,心中一时恨恨。

      明明只需将见人二字好好说,偏偏要占言语上的便宜。

      一个被绑的受制之人竟不知何时挣脱了铁铐,还趁着自己分神时夺了他腰间的刀,架在华漂的脖子上威胁他:“若见不到你们寨子的六当家,我就弄死你。”

      又让他去给荀霜递消息,将原本旁观局外的华漂硬生生地扣下了。

      思及此,魏珵书长叹一声,只道:“秦沭生将华漂胁持了去,我实在是没了法子,才应下来他的话。”

      “胁持?”

      少女乍一听,步子便有些迈不开了,面上惊愕的神情怎么都掩饰不住。

      这秦沭生不过就是国公世子罢了,想来是好吃好穿养的,怎生得比寨子里身经多役的山匪还要能耐些,竟将魏珵书的臂膀都胁了去。

      因而,她另问:“若华漂被救下,大哥可对秦沭生有什么打算?”

      又几乎用针落不闻的声音,窃语道:“可要杀了此人?”

      越行深处,地牢里便越发寂悄。

      那一大群掳来的人尽数朝后散去,数道眈眈之目黏在二人身上的不适之感亦淡去不少,少女说话时均是不设防的露骨之语。

      “杀了他?”男人面色极其难看地望了荀霜一眼,不知是惊讶于她的胆大,抑或是觉得此法确有可行之处,“秦沭生乃是当朝国公世子,六妹说要杀了他?”

      二人走了多时,已近地牢最深处,再多行六七步,便就是秦沭生所在之地了。

      荀霜原是要借着杀人的由头试探他几句,好弄清秦沭生与尽苍寨是否有什么迎来送往的勾结。

      况且,既然魏珵书先前伙同凌王密谋好招安一事,那和亲仪仗中的应该都是口风极严的自己人,怎生就出了秦沭生一个难以把控的变数?

      还不管不顾地说要见她…

      少女神情思索,看向身侧之人的目光多了几分玩味。

      还有这魏珵书反应如此之大,饶是地牢中的烛火光亮甚是微弱,她也依旧将其瞠目结舌的姿态尽收眼底。

      也颇有些诧异…

      不知魏珵书背后之人作何想的,竟在尽苍寨中塞了一个不会敛神收色的莽夫。

      仅仅为了身死即消的忠诚,就布下这枚可乱全局的烂棋,倒真是个心宽怀广的人呢。

      思罢,荀霜自是顿下将要往前走的脚步,侧过身子看向他:“我明白大哥的顾虑,但即便是做做样子的权宜之计,二方相战下亦有伤亡,到时候随意寻个由头…”

      话是这样说,少女直视而向的眼神几乎盯在了魏珵书的眸中,铜鱼钩子似的要从中挖出可用的东西来。

      魏珵书闻言,立是打断,不作赞同:“六妹想得过于轻巧了些,绪国公秦伏岭岂是好糊弄的?往后入了燕京,难免不会因此逞一时之快的旧事,失了皇帝之心。”

      “但地牢中关押的这些人里,仅仅出了这样一个异己,”荀霜听他话语间四两拨千斤似的回避,只盈盈一笑,不肯放过,“大哥和凌王就这么轻易放过了吗?”

      男人静默良久,只道:“燕京局势复杂,六妹万不可轻举妄动。”

      听上去极为忌惮,不像是在她面前做戏的样子。

      “我明白了,大哥。”

      荀霜微微颔首,顺从乖巧得颇是善解人意,一双描摹清淡的细眉略作挑起,心中另有一番别样的打算。

      这般一来,秦沭生既与魏珵书并无甚么利害关系,她或能以此为缺处,同这位绪国公世子有所…

      荀霜心中虽作此想,面上只是满口应和,好缓和住魏珵书莫测其深的神色:“大哥说得极是,我定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又顿了顿,几乎将本就窸窸窣窣的窃语压至极低:“你我二人还是先进去吧,莫让人久等了。”

      说罢,也未等男人开口相回,她便径自推开已然开锁的铁门,只身踏入了幽暗静沉的牢房。

      牢内仅有烛灯一盏,照得一旁眼眸微眯的少年堪如金玉塑面,一手轻极缓极地撑倚在略落尘污的长板桌上,另一手横握着大柄长刀,漫不经心地架在瘫坐在地之人的脖颈处。

      直至听见铁门忽开的闹人响动,方骤然睁目,少年一时凶狠的凌厉乍现,如落猎户之网地看向前后而来的二人。

      目光略微一扫,终是停在面容平静的荀霜身上,随即粲然一笑,颇为满意的模样:“六当家来了。”

      语毕,架在华漂脖子上的刀瞬时松快几分,不再用力握紧。

      被胁持的男人自然一下子便察觉到异样,立即连滚带爬地奔向前来相见的二人。

      “呵,倒是被你这么个东西寻到了救命稻草。”

      秦沭生陡然冷笑,一脚踢向了华漂的后背,应是用了数成的力道,险些将男人踢得呕出血来,只一个劲地趴在地上干咳。

      荀霜见状,连忙便蹲下身子,搀扶着华漂起来,又唤魏珵书将他带出去治内伤。

      “大哥先出去吧,我自己一人也能应付。”

      魏珵书闻言,不置可否地皱起眉头,还要再多言相劝,却见面前的少女只是摇头:“地牢中布下的寨兵有如恢恢天网,他纵然杀了我,也逃不出去。所以,大哥莫要担忧。”

      “秦沭生死了事小,六妹却万万不可因此丧命,”男人深沉的目光瞥了一眼斜坐在椅的秦沭生,幽幽开口,“身为尽苍寨的大当家,我已让华漂受此重仿,又如何舍得…”

      一派思虑周全的锥心之语,几乎可以听得局外之人动及肺腑,潸然落泪了。

      甚至作为胁迫者的少年都有所动容,连连拍起手捧场来。

      又见荀霜转过身来的一记眼刀,秦沭生不由缩了缩脖子,思索不及片刻,便将手中持着的刀使力掷到少女所站之处,双手一摊,以显自己再无可用之器。

      “如今这般情形,魏寨主大可放心了吧。”

      男人闻言,倒并未依他所言,转身扶着华漂离去,反而一步跨至长刀所落之处,直将长刀架在了秦沭生的心口处。

      这是要反将一军吗!

      不行,她还想同此人问话呢,怎可放过这等良机!

      思及此,荀霜急忙将魏珵书手中的长刀打落,只大声喊道:“大哥!莫要冲动!”

      又倾身挡在秦沭生身前,护人的模样极其迫切。

      男人拗她不过:“六妹自己看着办吧。”

      待牢房中仅余她与秦沭生二人了,方直起身子看向轻挑笑着的少年,言语间尽是冷意:“秦世子,不知如此大费周章地唤我前来,是为何事?”

      少年见她坦荡,索性直言相回:“荀霜…”

      拖长了的调子蓄了几分憾然,似乎忆起了什么过往的旧事。

      却又只是略作停顿,复盯向少女似有所动的面容:“不知你可还记得我?”

      荀霜微微撇过头,轻抿起的薄唇竭力按捺下心中的不安,一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腰间别的长剑,似是顷刻便要出鞘。

      牢内唯余他们二人相对,秦沭生自然察觉到对面之人细微的动作变幻,只觉好笑:“我方才说的这番话,不是为了以你的身份来作胁迫之事,而是想先行问一句,数年前出霞山拐卖一事,你可有印象?”

      他竟说得出霞山三字?

      还有幼时曾遇上拐卖孩童案,这燕京城里来的世子爷怎生地知道。

      那或是,当初被拐之人中,亦有这秦沭生在列。

      少女一时溺于思索,眸子愣愣的,执紧长剑的手甚至忽地懈下半分。

      又知道她的名字,这事在数年前,就一个人知道…

      一听这乍有些不着头脑的话,荀霜原来紧绷的身子直直转向秦沭生,说话的神情亦有讶然之色:“你是陆燕?”

      语气虽然听上去不甚笃定,但也恍如窥见了半分真意。

      闻言,秦沭生微微颔首,眸中的笑意更深了:“双儿终于想起我来了。”

      双儿?

      这声称呼听得荀霜颇为不自然,连连摇头:“世子直呼荀霜二字便好,不必…”

      少年知她言语间的推辞之意,不知何时站起的身子缓缓走近她,虽并未应下改口之事,但暂且也不再唤了:“坐下谈吧。”

      “世子戳穿我的身份,又特意挟持华漂,好换取与我单独商谈的机会,怕不单单只是为重拾旧忆这么简单。”

      荀霜一脚扫开地上杂乱铺陈的长草,缓缓坐于少年人对面,目光一凝,细眉挑起,似是不解:“那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闻言,秦沭生极其落寞地笑了笑,眉宇间甚难释怀的模样:“既说了陆燕二字,你还不明白吗?”

      少女有些不耐:“明白什么?”

      见对坐之人一派欲言又止的姿态,荀霜不由猜测:“当年我从船上逃出后,阿爹便再也没有提起过那日的拐童案了,纵然再过蹊跷,上报的官府也不了了之,世子此时重提,可是自遂江回京之后,又有了新的进展?”

      一听这小丫头半点没开情窍的误解之语,秦沭生自是失笑,又连连摇头,说话的神情亦是多柔和了半分:“那一年帝后同席的开芳宴上,我曾托人赠给你一支红玉簪的。”

      “什么!”

      荀霜一听,几乎惊得要站起身来,好生质问他一番。

      她何时收到过什么红玉簪,这人莫不是在诓骗她吧。

      思及此,荀霜坐稳身子,正要出口相驳,却又听秦沭生开口说道:“是我亲自打制的。”

      少年两颊微红,低着头不敢看她,亦未察觉到荀霜惊异之余的失态:“以簪为礼,请汝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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