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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这是她唯一的顾虑 捅破天也必 ...


  •   人影在青黛般的天色里越来越淡,模糊到几乎与沙地高台连为一体。

      张冉眯着眼细细分辨,看向墨桀时不自觉虔敬的眼神里还是露出几分惧怕。

      墨桀负手而立站在灵烟的面前,沉默又强势,他这个人就像深渊一般,不显情绪也不疾不徐。让人看着他就不由自主减慢呼吸,根本不敢起那探底的心思。

      张冉着实不理解为什么灵烟偏偏要虎口里拔牙,墨桀这样的人,不是明显的吃软不吃硬吗?

      他捂着唇叹气,再细看去时才发现本来隔得极远的那三人居然一转眼又没了人影。

      “神出鬼没,究竟是人非人……”

      嘴里念叨着,目光又向着灵烟飘去,见她双膝往前挪了挪,仰着头对墨桀说话,而墨桀仍旧伫立不动地看着她,张冉一根手指指着灵烟,斥责的同时又觉得无奈,极轻声埋怨:“非要找死,这会儿又跪地求饶,就算有几分喜欢也都被你自己消磨殆尽了。”

      话才说完,就见墨桀先转了身子,后转了目光,头也不回地向着远处走去,把灵烟自己留在了沙地上。

      孤零零的,落寞又可怜。

      张冉没什么多余心思分给灵烟,他望着墨桀的背影,喃喃道:“竟是不追究?”

      说完眼倏地一亮,心里窃喜,喜自己该是逃过一劫,“于我自然也不追究。”

      他挪了脚跟,正要转身脖颈上一凉又一沉,厉鬼点卯般轻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去哪儿?”

      张冉双眼一瞪,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他举起双手,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无害又温顺,恭敬的口吻里夹带着谄媚,“袁大人,正要去向袁大人复命。袁大人瞧一眼,灵烟乖的,她跪得多标准,方才还对着墨君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天,我只为你马首是瞻。这,这还不足以说明小的完成了大人的指示?”

      袁杰又冷又爽朗地笑道:“你以为我是聋子?她说这话的前一句是什么?你说来我听听。”

      张冉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灵烟说的那几句话滚在嘴里,却怎么都不敢说出来。

      肩上的刀又往下压了压,从容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忘了?我提醒你一句?”

      “不不不,不必。”

      “不必吗?那怎么不说?哦……是我身份低微,不配你回答。”

      “不是不是!”张冉连连摆手,“我说我说。”

      侧压着的刀一立,挨在张冉的下颌边儿上,“不必了,不是惜字如金吗?”

      “我说,她方才说,只要安葬了兰珍,啊!”

      绑在身后的头发被袁杰一把抓住,施力往下拉,下颌被迫仰起,未出口的话也不得不咽了回去。

      现在的张冉,着实像只待宰的砧上活鸡,露着弯曲脖颈,等着一刀封喉。

      尤其是身后握刀的人,杀气外露,语气阴森,“我说了,不必了。”

      张冉吓得腿都在抖,他摆着手,急中生智,磕磕巴巴捏着嗓子为自己争取道:“袁大人,袁大人听小的说……”

      袁杰就跟逗鸡一样,一松又一拽,只给了他些微的松快,算是给了丝余地许了他开口。

      张冉敏锐的嗅到一丝生机,急忙道:“墨君能交给小的这么重要的任务这自然是小的福气,小的真是苦口婆心地劝啊!就恨不得给那祖宗跪下磕头了。灵烟这个人,就是反应慢些,多少年了她就这样。虽然有,有……提了些条件,但她毕竟也说了以后凡事都听墨君的啊,袁大人,袁大人,手下开恩。上头让小的做的事,小的尽了心尽了力,袁大人明鉴,明鉴。”

      袁杰挑着眉尾听他说完,稀松平常地调整了握刀的姿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举动下张冉被吓得几乎尿了裤子。

      “你知道什么情况下,会有人喊我袁大人?”

      大人即父亲,叫的那么亲切又恭敬,实让人受用。

      张冉心中嗤之以鼻,嘴上巴结逢迎,“袁大人身姿矫健,又气势无双,自然是佩服之时,唤其大人……”

      “呵,”

      “袁大人,袁大人……”张冉瞪着眼一声接一声地叫着,突然感受到肩膀一轻,他松了口气,高兴地提着嘴角挤弯眉眼,双手一抱正要作揖,就听见刀锋出鞘的声音。

      袁杰的刀快,快到血喷溅在墙上染红一片时,张冉才开始感觉到疼,他硬挺挺站着,目光里的惊愕在倒下时更加明显。

      暮霭沉沉的天空,压抑又无望。

      张冉趴在地上,只有一只眼能看到袁杰,视线里是他用臂弯抹刀擦血,收刀挂腰那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

      袁杰走远的时候张冉眼里全是泪,抖动着的双唇上沾满了土渣子,谩骂狂吠在心里,成段的诅咒渐渐连不成句,直至全然无声。

      流云慢腾腾地过,露出隐约可见的上弦月。

      月淡烛明亮,屋子里小帘不敢看闭目养神款款而坐的墨桀,挤着嗓子又解释道:“濮儿一转眼就没了影子,婢子是因去寻他才离开的。”

      濮儿不见了。

      小帘其实不理解张冉的改变,分明说了那么些劝她离开,却从城郊那间屋子里出来后变了主意,说着什么时机未到,送她先回,等他消息再行离开。

      小帘瞪着眼气得头顶冒烟,赌气要自己走,又被张冉强压着送了回来,这下好了,一回屋子便发现空空荡荡,原以为是灵烟回来过,带着濮儿离开了,哪知等了一炷香等来的却是守卫。

      再走走不了,只能拆了包袱收回去,对守卫的质询装聋作哑。

      现在跪在墨桀面前,她才看明白,原来灵烟不曾回来,濮儿确实是丢了。

      “那么个小玩意儿,能在你面前丢了,要你何用?”说话的是墨桀身边的人,那人端着一碗肉,用手抓着吃,“守卫发现你的时候你可是拎了包袱的,找孩子需要拿包袱?或者根本就是你将孩子藏了起来,演一出苦肉计?”

      小帘急忙抬起头,拼命地摆手,眼里的泪成串往下掉,“不是的,墨君,婢子不曾这么做,那么小的孩子能藏到哪里去啊!”

      “你如何证明这不是你家夫人的计策?”

      小帘摇头不止,“夫人没有再想过跑了,何况来人说的是...夫人,也无需跑啊...”

      墨桀始终没出声,在一旁调着梅浆的栾洁施施然开口道:“周秦,何必非要吓唬一个婢子。始末你又不是不知情,还是袁杰说的话你左耳进右耳出了?”

      究竟怎么一回事,袁杰在高台上说得明明白白,周秦自然也知道,不过是大男人家喜欢看女人哭哭啼啼,故意说了这些来欺负罢了。

      周秦冷眼剜向栾洁,哼着冷调道:“调你的浆。”

      小帘把头垂得很低,心里七上八下不敢多说一句话,由远及近传来一道声音,些许慵懒,些许冷漠,“主公,她自己在埋。”

      小帘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她瞟着眼珠子看去,就见倚门而站的男人腰间扣着一把精致的刀,她急忙收回眼不经意地一瞥就见墨桀撑额垂目,摩挲着手中的一方玉珏。

      始终沉默的墨桀这才开了口,用极平的声线寡淡的口吻道:“随她,去告诉她,明日一早启程,大军不会等她。”

      小帘猜话中提及的人是灵烟,她下意识抬眸就对上墨桀冷厉的一双眸子,登时之间,起了一身颤栗,她急忙低下头,就听见墨桀再度开口:“不忠之人要来何用?袁杰,杀了罢。”其言辞之随意当真是视人命如草芥。

      小帘转着眼珠子,还没反应过来墨桀说的是谁,后领就被人一把拎了起来,拖拽着走。

      挥舞的双手在反抗,无济于事。

      她看见墨桀冷冰冰地垂了垂眸,扭头对着身侧的人说了什么。

      “不用让袁杰抓回来?”周秦剔着牙,吐出方才吃的一丝肉糜,对着墨桀道:“她那细胳膊细腿,别说刨个坑埋人,能拖动尸体就算她本领大了。”

      墨桀手扶后颈转了转脖子,望了眼窗外的夜幕对着周秦道:“派人,天明之前把那个孩子给我找回来。”

      “派人?”栾洁与叶康异口同声问道:“怎么派?”

      “周秦,帅甲士伍佰,以这座楼为中心,寸寸找去,才两岁的玩意儿能跑到哪儿。”

      栾洁听完后,将梅浆往墨桀身边一放,双手揣进袖子里,跪坐着挪到他的身前提醒道:“主公,墨国国君并着臣等几人可是全都死在了沙地上。如今我们顶着天子正卿的身份使唤墨国军队进城,无论如何都说不通。按照之前所言,就该让周秦持李卿方印往襄国去,确保大军顺利过襄国才是要紧。”

      叶康见栾洁点到为止说得隐晦,便拽着话头附和道:“墨军不宜进城,找个孩子而已,哪里需要周秦帅兵?便是派几个守卫去,能找到固然好,若是找不到,也是他的命。现在首要的,是这万人的大军如何去到洛阳。过襄国这件事本就是千钧一发,还是该像方才说的连夜启程,免得生了变数夜长梦多。”

      在襄国集结的精锐人数不比墨军少,要想大军浩浩荡荡过襄而存,并不是容易的事。

      在这场计划中,死的人,是墨桀君臣,活的人,是天子正卿。

      这一招偷梁换柱首要的就是快,快到岐国臻国的各卿反应过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逼洛阳,控住天子。

      但哪怕如此奸诈狡猾火中取栗的一招,还是有许多破绽,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任何偏差都有可能前功尽弃。

      故而栾洁叶康说的话也不是故意与墨桀作对。

      墨桀这个人,算是个虚怀纳谏的君主,分析利弊的能力自然不在话下,这会儿又听左膀右臂这么说,想来也不会坚持己见。

      墨桀听他二人说完后,淡看着他们,随随然开口道:“既是天子正卿,拿着天子手谕使唤群龙无首的墨军又有何不可?何况只是去寻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毕竟是邕城唯一的血脉了,不值得派军去寻吗?护其孤子才是他们那些卿士乐得做的,明知孩子丢了不去找,倒是更会让岐臻二国派来的卿起疑心。”

      真是诡辩至极的话,偏栾洁几人听得哑口无言。

      周秦倒是爽朗一声笑,用腰巾蹭了手上多余的肉油迈着大步子向外走去。

      路过血流不止没了气息的小帘时,扫了一眼正在用臂弯擦刀的袁杰,一语双关道:“你我二人,都被女人拖累喽。你去盯着她,我去找她的孩子。”

      月夜风轻淡,灵烟用手掌按平最后一抨土的时候累到站不起来,她瘫坐在地上,看向在树杈子上眯盹儿的袁杰时求助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收回眼望着自己满是泥土的指甲缝与颤抖控制不住的双手,心里的苦往上冒,直至嗓子间。

      “起得来吗?”头顶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没回头,只是垂眼望着手,不发一言。

      袁杰用拇指蹭了蹭鼻翼,还是把憋下去的话说了出来:“埋了又有何用?你回去得越晚主公越生气,到了把人刨出来,你还不如不埋。”

      灵烟看着微微隆起的土丘,扯着嘶哑干涸的嗓子说道:“他如果会刨出来就不会让你只传那些话。”

      说完回身仰头看着袁杰,“车呢?”

      袁杰压着一边眉尾,心道真是看的深,他心里微微几分佩服,也不吝啬夸赞,直言道:“你真是可以,难怪周秦说你厉害。听出来不算本事,真敢这么做倒是可称得上有几分胆量。”

      说完弯身一抓的胳膊,拎兔子般拎起她,“前头,需走几步。”

      回到住处的时候,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稠稠的糊在天空上。

      她疲惫地推门而进时,案上一盏弱烛,晃动的光影笼罩在濮儿小小的身子上,她慢慢走过去,轻轻蹲在他的身边,一瞬之间,泪如泉涌,几乎接不上气。

      她哭得太厉害,厉害到无暇去观察濮儿又红又肿的双眼与不规律的呼吸。

      敲门声响了很久,似终于忍不住才推门而进,来人是位梳整利落的侍女,面无表情地靠近灵烟,直直说道:“主公让婢子来接孩子,边儿上那屋备了水,夫人好好洗洗,主公在楼下等。”

      灵烟泣不成声,抬手想去护住濮儿,又看到自己黑乎乎的一双手,再想起今日所经历,还是偏开头,看着那侍女抱起了濮儿。

      眼瞧那侍女抱着孩子要推门而出,她挤出一句话问道:“小帘呢?”

      侍女停下步子,头也不回说了句:“走了,趁着夫人不在的时候。”

      疑问攒在一起,像缚得厚实的茧。

      灵烟将头靠在濮儿睡过的铺子上,淡淡的余温顺着额间的皮肤渗进骨血里,凝结成本能的在意,灼烧在心头。

      风起微凉,浓夜耗人神智。

      当灵烟拢着衣裳推开墨桀的房门时,已经恍惚到摇摇欲坠了。

      墨桀靠窗而坐,闭目休憩,听到开门声时他指骨一收,极慢地睁开眼。

      狼般寒凉的眸子里映出脆弱的她,靠在门边儿,需要用手推着门框助力才能迈开步子。

      发丝还未干,浸得单薄的衣裳紧紧贴在玲珑的身子上,若隐若现,魅惑颓败不自知。

      墨桀喉结一滚,双拳因紧握而发出几响,他看着她晃晃悠悠走过来,面色苍白,唇无血色。

      到他面前时,仍旧没出声,只是在跪下之前扶住他的膝盖,慢慢将头靠在了他的腿上,便不再动了。

      墨桀眉心一折,心里涌着情浪,说话的语调却是像从寒潭里捞出来似的,“不去催你,你便不来?就是不长记性?”

      跪坐在眼前的女人没出声,安静又乖顺。

      墨桀用指尖挑开她额眉间挡着的湿发看到的就是她挂着泪珠的眼已经闭上,发红的鼻尖呼出均匀绵长的气息。

      他看着,许久,抬手按在了她湿乎乎的发丝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这是她唯一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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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周没有榜单,预计7000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