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管治疗》周燚

61、那年10月6日 从初遇至未

　　周嘉元并没有把发现合照的事情告诉顾池年。

　　第一，自己在无意中翻看了顾池年的私人物品首先就是不好的，哪怕他们是恋人，对彼此完全坦诚的情况下。第二，暗恋者的故事不应该由被暗恋者来讲。那些日夜周嘉元没有亲身体会过，所以不能贸然开口。

　　他只要当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这便是当下对顾池年最大的尊重。

　　顾池年不愿透露的，周嘉元不会逼他说。

　　傍晚下班，周嘉元先去陈医生那儿待了会儿，然后开周主任的车去接顾池年下班。

　　最近两天，顾池年的下班时间都很晚，不停地在处理工作。

　　周嘉元看着心疼，于是自己先下班的话，会去顾池年的公司等他一起下班。这样顾池年知道自己来的话，就会早点结束工作，陪周嘉元吃饭回家。

　　这天顾池年难得下班早，周嘉元刚停好车抬眼便看到顾池年从大楼门口走出来。

　　周嘉元惊喜，下车迎他，“顾总今天这么早下班？”

　　顾池年牵过他的手，无意识蹭了蹭脸颊，“今天没什么事。”

　　“回家吃吧。”顾池年接过车钥匙，先周嘉元一步打开驾驶位车门，“我做。”

　　周嘉元懵懵地坐上副驾，慢半拍地发现自己从司机已变为乘客。

　　“想吃什么？”

　　顾池年边开车边将导航定位到他们常去的那家大型综合超市。

　　“都行啊，大厨定，我不挑。”周嘉元很有等吃人的自觉。

　　最近因着顾池年加班，他们晚上都是在外面吃的，虽然很多次顾池年都想要回家吃，但周嘉元不想他工作完还要费精力给自己做喜欢吃的饭，所以基本上两人都去饭店解决晚饭。

　　期间周嘉元也想过要不要试着给顾池年做点爱心便当送去公司，但一想到自己的做饭水平，为了避免给顾池年的身体雪上加霜，周嘉元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老老实实花钱吃专业人员做的吧。

　　顾池年说着答应，结果等晚饭做好，周嘉元发现菜都是自己爱吃的。

　　他叹了口气，摸摸自己的肚子，肌肉快要被幸福肥代替了。

　　这顿饭吃完，是时候督促自己滚去健身房了。

　　晚饭后，周嘉元见顾池年没有抱着电脑工作的迹象，于是拉着他放松，两人窝在沙发看电影。

　　周嘉元坐进顾池年怀中，感受到身后温暖的胸膛。

　　自从周嘉元纹完身后，顾池年便开始偏爱这个背后抱的姿势。

　　因为能够清晰看到那朵与他相关的栀子花。

　　周嘉元电影看得认真，根本没注意后面人的视线早就转移了位置。

　　顾池年对前面的电影不算感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抬眼，嘴上则细密啄吻周嘉元的后颈。

　　周嘉元感到痒，笑着抬肩歪头。

　　顾池年的唇移到上方，和他耳鬓厮磨，“明天有事吗？”

　　明天是周六，正常来说是没事的，但小姨回来，周嘉元还是想去陪陪她们的。可听到顾池年这么说，周嘉元想知道他的想法，于是说：“没有，怎么了？”

　　顾池年贴在耳边说：“我助理……今天给我推荐了一家餐厅，说很好吃。”

　　“我们明天要不要去试试？”

　　“好啊。”周嘉元转过身，“你明天还去公司吗？”

　　顾池年点头，“嗯，上午有个会儿要开。但下午就没事了。”

　　“那我们就下午去吃，你完事告诉我，我去接你。”

　　“不用。”顾池年亲他肩膀，“开完会可能还要去合作方的公司去一趟，不想要你折腾。”

　　“明天我把地址给你，直接在餐厅汇合吧。”

　　周嘉元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可又说不出具体的点，只好一头雾水地应下来。

　　他本以为是自己多想，结果到了第二天的下午，这种直觉愈加强烈。

　　输入顾池年给的地址，周嘉元看到导航显示的范围，发现餐厅正好在首都高中附近两条街的位置。

　　周嘉元扬眉，还挺巧的。

　　他一边打方向盘掉头一边想等会吃完饭可以和顾池年去高中旁边逛逛，毕竟上次百年校庆因为一些原因两人没能一起逛校园。

　　等到还有几公里到餐厅时，顾池年仿佛掐好时间一般，打电话告诉周嘉元餐厅的位置有点问题，又给他新发了一个地址，叫周嘉元先到那里等他。

　　周嘉元被这一通操作弄的不明所以，觉得今天的顾池年非常反常。

　　但他还是先根据新的地址拐进与之前相反的路口，驶过几条街道，终于到达目的地。

　　车停下看见牌匾的那一刻，周嘉元立刻明白了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来自于哪里。

　　顾池年对他说，去地址旁边的店里等待他一会儿。

　　而那家店周嘉元再熟悉不过。

　　是小姨的书店。

　　他高中时期每周都会来的地方。

　　没想到，他竟然先比小姨看到书店的模样。

　　店门及装饰什么都没变，还是多年前的样子，周嘉元下车站在门口，盛夏的热浪晃到他的眼前，令他产生恍惚，仿佛昨天还是吵闹却又平常的高中一天，在放学的午后，自己前来书店帮忙。

　　也是在这一瞬间，周嘉元反应过来，为什么小姨会觉得顾池年眼熟。

　　因为在曾经的许多个午后，小姨都在这间书店看见过顾池年的身影。

　　那个戴着白色口罩，只露出眼睛，以及两颗泪痣的少年。

　　进而，周嘉元猜想，几年前从小姨手中高价买下书店的人或许就是顾池年。

　　书店的门没锁，周嘉元的手握上门把手，心跳却忽然跳得极快，震得全身颤抖。

　　智能手表显示的数字开始飙红，周嘉元却无暇顾及，径直推开木门。

　　多种植物交杂的清香扑面而来，周嘉元看到店内的景象，脚步簇地停在原地。

　　如果说门面完全没有变化的话，那店内则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改变。

　　眼前已不再是周嘉元记忆中的书店，而是一半书店一半花店结合而成。

　　颜色鲜艳品种多样的花朵有序且搭配完美地布置在店中，地面，书桌，窗边，墙壁，书架……哪里都有它们的身影，但又不违和，与古旧纸张融合得恰到好处，仿佛天然地处于一个世界。

　　这绝不是随意而成，是有人用心对待了这里。

　　周嘉元愣神看了许久许久，才慢慢挪动脚步，一步一步走到书店中央，被花团包围的圆桌边。

　　上面摆放着一个四方的丝绒盒子。

　　周嘉元知道这应该是为自己准备的，刚准备伸手去碰，门上风铃的响动声比他先一步做出行动。

　　周嘉元侧头，望向门口。

　　看清来人的刹那，周嘉元眼眶中的泪水唰地落下来。

　　刚刚从光晕下清晰的人再次变得模糊。

　　顾池年穿着一件半袖白衬衫，一条水洗牛仔裤，干净的似乎回到了高中，周嘉元对他最初的印象。

　　偏偏凑巧的是，周嘉元今天也穿了一件白衬衫。

　　仿佛这个书店有着神奇的穿越魔力，走进来，便能够回到多年前的夏日午后。

　　那时，他们还是17岁。

　　顾池年怀中抱着一束花，里面是纯白的栀子花。

　　他来到周嘉元身边，先抬手，轻擦掉下落的泪水，随后有些无奈地笑问：“怎么哭了？”

　　周嘉元的泪又涌下一股，他蹙眉垂眼，喉结滚动几番，让自己说出的话尽量平稳，但开口难免哽咽：“买下小姨书店的人是你。”

　　顾池年点头，应道：“是。”

　　“为什么没有重新装修？”

　　“因为想保留一点记忆。”

　　“那为什么没有重新开店？”

　　“因为只想留给特定的人看。”

　　周嘉元再次抬眼，里面的水被从玻璃窗透进来的光照的闪亮，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店内的每一处地方，问顾池年：“你是不是经常来这里？”

　　顾池年也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回答：“是。”

　　“都在哪些时候？”

　　顾池年先是沉默了几秒，像是回忆脑海深处的节点，而后轻声回答道：“每一次回首都看你的时候。”

　　在每一次爱意溢到控制不住的时候。

　　周嘉元觉得今天自己的泪腺好像失去了关闭键，不然为什么顾池年每回答一句，他的泪水就无法自控地落下。

　　一切事情都渐渐变得明晰起来，那些周嘉元想要探寻的答案在拦截杆旁已蠢蠢欲动想要奔涌而出。

　　顾池年回过头，看向周嘉元的眼睛，淡淡笑了下，他说：“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周嘉元看着他抱着花站在温暖的阳光下，整个人柔和地笑着望向自己，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足球场那次，不是我们第一次见吧？”

　　“是不是要更早？”

　　顾池年怎么也擦不干周嘉元的眼泪，对他的泪水毫无办法，或者准确一点说，他对周嘉元真的毫无办法，深陷其中。

　　他说：“是。”

　　“在高一，那年的10月6日，我第一次遇见你。”

　　周嘉元愣了下，没想到会在这么早期的时候，他迟疑道：“在书店？”

　　“对，那天你在书店帮忙收银，我是你的顾客。”

　　周嘉元忽然意识到什么，“那天……我对你说了什么？”

　　“你说，”顾池年顿了一下，重复他当年的话，“生日快乐。”

　　无数画面从周嘉元的脑海中浮过，最终定格在最简单的四个数字———1006。

　　他曾经以为顾池年使用这四个数字的原因只是简单的是他的生日而已，而此时，在顾池年的话落下，周嘉元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它并不仅仅是生日那么简单，它原来是两人初遇的日子。

　　顾池年再次开口：“你捧着蛋糕，对我说生日快乐。”

　　顾池年童年坎坷，母亲出走，父亲喜怒无常，连他的出生都是强制爱的产物。他的存在是意外的，不被期待的，不干不净的，所以生日对他这种人来说，简直和诅咒没什么区别。

　　从出生那天起，他就从未被庆祝过生日，庆祝过他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自己出生的日子。

　　可偏偏，有人在乎。

　　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学生卡递到那人手中，他低头看过后，忽然跳出收银台，叫自己等待一下不要走，而后转身跑向另一个方向。

　　数学练习册还没有拿到手，顾池年只好不明所以地等待在原地。

　　两分钟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顾池年抬眼，撞进一双笑眼。

　　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向他递过来一个冷藏起来的蛋糕，轻喘着气，笑着对他说：“生日快乐！”

　　“这是本店免费赠送的，不要钱。希望你今天过得开心！欢迎再次光临！”

　　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呢？

　　顾池年在经年之间常常思考这个问题。

　　那大概就像他的世界自出生起就是没有颜色的，所有物品在他眼中只有深浅浓淡，黑灰交错。

　　就在他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时候，书店里的男生却站在他面前，真心祝福他的诞生。

　　于是，话落下的下一秒，顾池年的世界以男生为起点，呈圆圈式向外扩散，所有物品开始有了颜色。

　　左手边的书桌是乳白色，前方花瓶里的花是淡粉色，倾洒而下的午后阳光是暖黄色……

　　而周嘉元……是彩色的。

　　从这一刻，顾池年开始感知到真正的世界。

　　“今天我想……”顾池年似乎也在当下氛围的渲染下变得紧张起来，竟有点语无伦次，“毕业典礼那天，我准备的花没有送出去，有些话也没能说出口。”

　　顾池年拿过圆桌上的方盒，一手拿花一手捧盒，“所以今天，我想当面告诉你。”

　　周嘉元屏息。

　　“周嘉元，我喜欢你，喜欢了你很多年。”

　　这是顾池年欠周嘉元的告白。

　　迟到了7年的告白。

　　方盒被单手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对对戒，素净的圆圈款式。

　　但在阳光的照耀下，周嘉元清晰地看见上面似繁星闪烁的无数镶嵌其中的碎钻。

　　“我爱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周嘉元的泪水滴落在身前栀子花的花瓣，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顾池年。”周嘉元叫他的名字。

　　“嗯？”

　　周嘉元张开双臂，拥抱住他，他说：“我愿意，我听到了。”

　　听到了少年七年前未能诉之于口的表白。

　　顾池年怔了怔，随后用力回抱住身前人，轻轻笑起来，“那就好。”

　　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永远保留在这间洒满阳光与花香的书店。

　　从初遇至未来。

　　而埋藏进顾池年牙根深处，经年酸痛，腐坏溃烂的暗恋牙神经，终于在这个夏天的末尾———得到名为周嘉元的根管治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