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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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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沈府的马车停在了清风楼前。
知道了周思忆的事情之后,一路上她们的情绪都没有刚出宴会时那么高涨。
但是她们无能为力。
沈知锦捏捏宋瑶的手,让她不要多想,毕竟她好不容易才能来一次清风楼。
宋瑶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清风楼。
清风楼的大门敞开着,楼内丝竹声声,笑语盈盈,三三两两的公子、富商进进出出。
门前的迎客小倌衣着鲜艳,面上挂着笑意,目光却带着某种习惯性的打量。
她放下帘子,长呼一口气。
是啊,无论她和知锦怎么替周思忆感到惋惜,她们都没有办法去帮助她,而且她们也不知道她的想法。
她放下了心结。
沈知锦和宋瑶皆戴着幕遮,低调地走入楼中。
她们才一进去,便有鸨公笑脸相迎,眼睛里带着精明的算计:“两位娘子可是来寻乐的?”
宋瑶没有废话,直接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过去,声音干脆:“白雾可在?”
鸨公看到银票时,脸上的笑容立刻堆得更深了,连连点头:“在在在!哎哟,娘子们运气真好,白雾可不是谁想点就能点的。”
他哪会想到,白雾不会哄人开心,随着年岁的渐长,近些年都无人问津了,价格一降再降,竟然还能碰上这种冤大头?
这可比点好几个白雾还划算!
宋瑶看他神情,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握紧了袖中的簪子,按下生气的冲动。
拉着沈知锦跟着伙计去了二楼的雅间,眼里透着一丝隐隐的激动。
沈知锦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心下却已明白鸨公话中的水分。
以清风楼的运作方式,白雾若仍受青睐,鸨公绝不会轻易放他出来。
而如今却迫不及待地接下银票,可见白雾的境遇,早已今非昔比。
包厢内,烛光温润,轻烟袅袅,透着一股安静而疏离的气息。
宋瑶坐在正席,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膝上的衣褶,心跳快得不受控制。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过白雾,哪怕曾经听过他无数次的琴音,在那些风雅的宴席上远远望见过他清冷如雪的身影。
但这一刻,他真的就在眼前。
白雾静静地坐在琴前。
他穿着一身素色衣衫,织物泛着些旧色,显然已不是当年贵人赠予的锦缎。
鬓边一缕发丝垂落,未曾刻意打理,衬得他整个人带着几分不属于尘世的飘渺之感。
他的指尖落在琴弦上,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拨动,音色清澈,宛如空山新雨,泉水淙淙。
他弹的是一首极为悠远的曲子,曲调温柔,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空寂,如月光洒落在无人的庭院,寒枝上栖息的孤鸟,在天地间发出最后一声低鸣。
宋瑶怔怔地听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记得五年前,那场春宴上,他坐在湖心小亭,衣衫胜雪,一曲终了,满堂皆惊。
那时的他风华正盛,身边围绕着一群世家公子小姐,弹指间便能引来众人的惊叹。
而她被挤在人群外,都不能窥得他真颜。
窗边,沈知锦正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蜜饯,姿态闲适,神色平静。
而宋瑶双目微红,泪光盈盈,仍沉浸在方才的琴音之中。
曲终,白雾微微抬眸,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微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他知道是谁点了他。
白雾并未开口,只是缓步走到宋瑶身旁,微微俯身递上一方素帕,嗓音如同琴音落入尘埃,低缓温润:“怎么了?”
宋瑶怔了怔,连忙摇头,泪水却仍不受控制地落下。
她从怀中拿出一个小锦盒,指尖微微颤抖着打开,露出她在今日在投壶那儿得到的簪子。
簪身极为素净,唯有顶端雕刻着一片云朵,云朵轻薄剔透,仿佛随时会随风散落。
“送给你。”她声音轻颤,眼神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执拗,“我觉得很适合你。”
白雾静静地看着那支簪子,过了很久,才伸手接过。
他的指尖极瘦,骨节分明,似是一点力气都不曾用,就这样将簪子托在掌心,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玉质,心里似乎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
可这波澜很快又消散了。
他垂眸,淡淡地道:“娘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宋瑶看着他,眼眶愈发红了,声音也微微哽咽:“你……比五年前瘦了许多。”
白雾垂下眼眸,许久未曾回应。
瘦了许多吗?
他自己倒是未曾察觉。
二十二年了,他本就是不该留在这世上的一缕残魂,世间残身瘦也好胖也罢,他不怎么在意。
他缓缓合上手掌,将簪子收好。
白雾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是吗?大抵是……无甚胃口。”
宋瑶的心狠狠一缩,眼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他这样无欲无求,仿佛下一秒就能随风消散。
她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酸涩,指尖微微颤抖,低声道:“白雾,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多谢。”他低声道,嗓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丝毫起伏。
宋瑶看着他,心里难以言喻的酸涩翻涌而上。
她原本以为自己见到他,会有很多话要说。
可这一刻,她发现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身上仿佛连活着的气息都微弱至极,仿佛下一刻,他就可以随风而去,落入无尽黑暗之中,再也不归来。
宋瑶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唇瓣微微颤抖,什么都说不出口。
晚风拂过,烛火微颤,投下白雾清瘦的侧影。
他坐在那里,仿佛随时会被这天地吞没,化作尘埃,消散无踪。
宋瑶看着他,眼眶微红,指尖悄然收紧。
半晌,白雾淡淡地道:“我给娘子弹几首曲子吧。”
沈知锦看着这一幕,默默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她大抵知道,宋瑶是动了真心的。
夜幕尚未完全降临,天色晕染着淡金与青灰,街道上的灯笼已次第点亮,柔和的光晕洒落在青石板路上,将熙攘的人群映得影影绰绰。
宁归站在沈府的马车旁,目光始终落在眼前那座朱漆描金的高楼上。
清风楼。
他知道这个地方,他知道这里是什么人待的地方,也知道这里做的是什么生意。
可他不明白娘子和宋瑶,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们从宴会出来的时候很匆忙,宋瑶拉着娘子,神色间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而娘子也是很开心。
他从不曾探究娘子的任何决定。
可这一刻,他竟有一丝无法言说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在胸腔中蔓延开来,令他手指微微收紧,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宁归站在原地,听到清风楼内传出的丝竹声,风中透着一丝慵懒暧昧的气息,让他莫名有些烦躁。
他指尖收紧,掌心微微沁出汗意,隐约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闷又急促,像一头困兽,在胸腔中焦躁地撞击。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可他不能问,也不敢问。
只能看着她们带着幕遮,在鸨公谄媚的迎接下走入其中。
留他一人立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头,指尖掐进掌心。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情绪。
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去在意,忍不住心里堵得难受,像是胸口被塞了一团棉絮,怎么也喘不上气来。
胸腔里的燥意翻腾得越来越厉害,他连自己该站哪里都不知道,只能僵硬地守在马车旁,忍耐着心里一阵又一阵的烦闷与酸涩。
他咬紧了后槽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手心的汗已经浸湿了袖口。
清风楼的门前,人来人往,喧嚣不止,他觉得甚是扰人心烦。
傍晚的天色渐渐沉下来,京城的街道上,灯火次第亮起,映得青石板路泛起一层暖色的光。
宁归抬头,看向楼阁,灯火明亮,映着檐角的雕饰金碧辉煌,隐约间穿出一丝不甚清晰的琴音。
他目光游移,忽然顿住,一扇窗被推开,包厢内的烛火映出一道身影。
一个人坐在窗边,微侧着身,手里似乎端着一盏茶,姿态慵懒,闲适自若。
即使隔着不近的距离,他也瞬间认出了那是沈知锦。
他的心猛地一颤。
这一刻,他仿佛听见了脑海里某根弦被狠狠扯动的声音。
他攥紧了袖口,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几乎忘了呼吸。
他一瞬间有些乱了,心中闪过许多猜测,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了某些他不愿深想的可能。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了什么。
她坐在那里,仿佛身处自家院落一般淡然,仿佛丝毫不在意这是什么地方,也不在意外人会如何看待,甚至还坐在窗边,吃着点心喝着茶,神色间没有丝毫不安或尴尬。
宁归心里微微一动。
他终于意识到是宋瑶来找人的。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前世他最后弥留之际,听到的京城一些传闻,最终,一个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白雾。
原来是白雾。
她只是陪宋瑶来而已,他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这认知让他胸口那股莫名的燥意瞬间消散大半,连一直绷紧的背脊也微微松了些许,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他沉默地站在马车旁,仰头看着那扇开着的窗,眼里情绪复杂。
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人,也从不曾刻意去探究沈知锦的想法。
可就在刚才,他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他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竟在那一刻生出了一种荒唐的念头。
夜色渐深,清风楼的灯火愈发明亮,照得整个街道都带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
宁归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扇窗,心里莫名生出一丝难言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