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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水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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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雨水
哲觉村的石板路被春雨泡得发亮,陆时序抱着纸箱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田埂上。青苔在皮鞋底打滑,惊得路旁吃露水的芦花鸡扑棱着翅膀窜进油菜花田。他慌忙扶正金丝眼镜,却见纸箱底裂开道缝,硫磺粉像金沙般簌簌洒落,在晨光里织出条闪烁的溪流。
合作社屋檐下,杨博恩正给老式喷雾器换皮碗。柴油味混着苦荞酒香在他指间萦绕,扳手磕碰铁皮的声响惊飞了梁下筑巢的雨燕。忽听得田埂传来异响,抬头便见那城里人抱着纸箱跳格子似的躲避水洼——白衬衫下摆沾着泥浆,活像只误入沼泽的丹顶鹤。
"当心龙须草!"杨博恩话音未落,陆时序已踩中湿滑的藤蔓。纸箱脱手飞出,魔芋种块天女散花般砸进刚犁好的烟田。赵巧妹养的芦花鸡从油菜花田杀出重围,叼着颗种芋直奔后山,鸡爪在发货单上踩出朵带硫磺味的梅花。
樊铁军的三轮车突突驶过,车斗里二十个酸菜坛随颠簸跳起踢踏舞。他猛吸口旱烟,烟锅在车把磕出火星:"陆老板,你这是给土地爷撒金元宝呢?"烟灰随风飘进陆时序衣领,烫得他原地蹦跶,活似中弹的蚂蚱。
杨博恩踩着露水走来,迷彩胶鞋碾碎颗发芽的种薯。紫色芽眼在他脚底爆出浆汁,像掐碎了颗葡萄。"威芋七号。"他弯腰拾起残破的块茎,"抗旱抗瘠,就是脾气倔。"阳光穿透他卷起的袖管,照见小臂内侧新月形疤痕——去年抢修收割机时,飞溅的铁屑留给他的军功章。
陆时序推了推歪斜的眼镜,瞥见对方工装裤膝盖处磨出的破洞。灰白棉絮探出头,恰似魔芋冒出土壤的嫩芽。他伸手去捡散落的种块,却被杨博恩铁钳般的手掌拦住:"芽窝朝上,它们祖祖辈辈都是站着活的。"
赵阿婆拄着花椒木拐杖踱来,八十一岁的脚步比春风还轻快。银耳环在晨光里晃成流星,她忽然蹲身抓把红土,任沙砾从指缝漏成沙漏:"后生崽,这块地吃的是阳坡光,喝的是夜露水。"苍老手指戳向陆时序心口,"你当它们是超市货架上的罐头?"
合作社的铁门忽地洞开,赵巧妹系着靛蓝围裙冲出来,围裙上粘着的酸菜丝随步伐跳跃。"挨千刀的瘟鸡!"她挥舞锅铲指向后山,那儿隐约传来芦花鸡得意的啼鸣。杨博恩突然吹响挂在颈间的铜哨,尖锐声波惊得满田蚱蜢乱窜。
陆时序正疑惑,忽见天际掠来黑影——杨博恩驯养的猎隼俯冲而下,利爪擦着芦花鸡冠羽掠过。受惊的母鸡松口弃芋,种块滚进杨嘉文的麻将桌底。这位合作社的"外交官"正用三筒糊了把杠上开花,顺手将种芋垫在瘸腿桌脚下。
"赔你条裤子。"陆时序盯着杨博恩撕裂的裤管,裂缝处露出小麦色肌肤,隐约可见旧伤叠新疤。杨博恩却从裤兜掏出个油纸包,陈年火腿的醇香混着硫磺味在晨雾中炸开:"拿这个抵。"他指尖挑开油纸,暗红色肉丝纹理间嵌着花椒粒,"赵家祖传的火腿,比你们城里的钻戒保值。"
烘干机在合作社墙角嗡嗡作响,陆时序的白衬衫在热风里跳起华尔兹。赵兰兰抱着账本经过,忽然抽了抽鼻子:"哪个憨包把硫磺粉当痱子粉撒?"她布依族口音混着算盘珠的噼啪,在潮湿空气里织成张网。
杨博恩正给猎隼喂食,生肉条在他掌心泛着血光。陆时序的手机突然震动,县农业局的邮件提示音惊得猎隼振翅。屏幕蓝光映出两人交叠的倒影——一个沾着泥浆的金丝镜框,一个带着油污的铜哨。
合作社的黑板吱呀作响,粉笔字在返潮的墙面洇开:
**陆时序—— 1件工装裤/3斤硫磺粉/半只火腿**
赵巧妹拎着冒热气的砂锅路过,忽然扬手泼出酸汤。粉笔迹遇水膨胀,恰似魔芋在春雨里疯长。那只逃脱的芦花鸡正在镇上新房的屋檐下做窝,十七天后将孵出三只带硫磺斑的鸡崽——这些小家伙秋分时会在农产品博览会引起轰动,但此刻,它们还在温暖的蛋壳里做着关于红壤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