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戏棋》言空安许

73、大局已定 女帝因病

　　女帝因病退位，隐居西宫。

　　皇太女荣登皇位，自改封号。

　　母女关系僵硬到世人皆知的境地。

　　比起日日请安的三皇女，先皇显然更愿看见宋怀夕。

　　宋怀夕对此感到担忧。

　　先皇身体虚弱，时常引起新皇刻意关怀。两人日日相见，气氛依旧生硬到众人皆知的地步。宋怀夕无奈想从中调解，话未说出口，就被先皇刻意打断。

　　新皇自知无趣，也有意回避能激发两人争执的话题。

　　等新皇离开后，先皇支开众人，拉起宋怀夕的手，对她吩咐道：

　　“如今我也算大限将至。那孩子设计的陵墓，我一直都不满意。登基不过数日，居然耗费大量精力在这种后事上。我劝不动她，还是将事交给你，更放心些。”

　　宋怀夕知先皇的良苦用心，柔声安抚道：“陛下放心。殿下特意嘱托我，只要先皇在世一天，殿下便永远只是殿下。殿下自有殿下的分寸。三殿下还是极其敬佩陛下的，否则也不会顶着世人骂名，大力修建陵墓。”

　　女帝摇摇头。

　　无人知晓的心结，终究化成未叹出口的惆怅。

　　女帝静静地看着宋怀夕的眉目。在她低头说话的瞬间，女帝的记忆突然出现混乱。

　　“心气散了，就再难回来了”

　　许久未曾听过的声音，再次在自己耳边回荡。

　　“能用钱财解决的事情，何必处处令自己为难？就当花钱消灾纳福，平添众人和睦。”

　　女帝心神恍惚，一瞬间竟分不清，这句话究竟是眼前人所说，还是记忆中旧人所言。

　　当然，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女帝送走宋怀夕后，看着她慢慢消失在自己视线中。心中的悬石终究动摇，开始原地缓缓下降。

　　女帝对身后的女官说道：“去把老三喊回来。”

　　“这就是新陵墓吗？”

　　杏高拿起宋怀夕桌上的图纸，便好奇地询问道：“虽然外观简约了不少，但内部结构倒是更加细致了。”

　　宋怀夕不以为然：“之前陛下将大皇女的尸首搬进陵墓时，陵墓本就没完工。原本留给陛下的位置，如今倒被大皇女占去了。如今三皇女不悦，自从她登基执政以来，一直在扩建陛下的陵墓。倒是耗费了不少的民力与财力，外头自然对她心生怨念。”

　　杏高坐在宋怀夕身旁：“所以，就把这麻烦的差事……扔给我们？”

　　宋怀夕点头：“没办法～陛下开口，我自然不会让她失望。再说了……”

　　宋怀夕话说到一半，便巡视四周。见周边并无异样后，才压低声线对杏高说道：“陛下想将母亲的遗体，一同迁入陵墓，共享世人香火与后人祭拜。”

　　杏高听后摇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敬佩：

　　“姜还是老的辣！”

　　宋怀夕没有否认，毕竟这事对宋家而言，只好不坏。

　　当年宋怀夕操办宋仁旭葬礼时，着实花费了不少银子。

　　光是宋仁旭的葬品，就多到让外头小贼眼红的地步。为了保证母亲的安宁，宋怀夕在这方面可没少费心思。

　　如今先皇又将陵墓转交给宋怀夕全程操办，不但能暗中节省国库开支，还能借用宋怀夕的掩护，将宋仁旭悄然安置在陵墓之中。

　　只要事情涉及宋仁旭，宋怀夕自然全心面对、耐心处理。

　　如此一来……

　　女帝安心，新皇也不必挨骂，宋怀夕更能平添一份荣耀。

　　更何况，这份“荣耀”对宋家而言，将不再是表面的恩典。

　　世人不知宋仁旭能与帝王同陵、共享香火。

　　可宋家知道。

　　臣子与帝王同陵，即使肯定了宋仁旭一生的付出，又是给予宋家最好规模的荣耀。

　　这种规格的赏赐，远超世俗一切追封与赐谥。

　　就算百年之后，此事被世人知晓，也与宋家无关。

　　此事是由先皇生前决定的！

　　一封圣旨留在墓中，自然会为宋府后人辩解危机。哪怕皇室后人想要发难，也不好违抗先祖的旨意。

　　再说了……

　　宋怀夕接手谁的任务？

　　是刚登基不久的新皇。

　　新皇是女帝与皇后唯一嫡出的皇女，更是女帝亲自禅让、公开让位的继承者。

　　这位名正言顺的储君，正是宋怀夕自幼的玩伴。

　　女帝将修建陵墓一事，从新皇手中转交给宋怀夕操办。

　　这更表明两位帝王对宋怀夕的信任之情！

　　明显的偏袒与抬举。

　　将有关宋仁旭所有的非议，全部关在皇陵石门之外。

　　这是女帝生前对宋仁旭最后的补偿，也是对宋怀夕情感上的安慰。

　　荣耀的背后是枷锁。

　　枷锁的背后是试探。

　　这也是女帝临终前，对宋怀夕最后的试探。

　　不是试探忠心，而是试探分寸。

　　国库因此事为宋怀夕全面展开。只要宋怀夕愿意，她自然能借机得到世人想要的一切物品。

　　是对是错、是黑是白、是君是臣……

　　这一切全在宋怀夕的一念之间。

　　极致的荣耀背后，是无人共感的压力与凄凉。众人眼里的前途无量，往往是生死转角之点。

　　宋怀夕不“敢”细究女帝的真实含义。

　　事已至此，也只能遵命前行。

　　新皇倒跟没事人一样，拍拍宋怀夕的肩膀，劝她放宽心。

　　“陛下可是非常疼爱你的。有时候，我都有些羡慕。”

　　虽贵为新皇，可三皇女私下总爱与宋怀夕，保持着年幼时的语气。

　　金黄色的龙袍加身，气势逼人，令人闻风丧胆不敢对视。

　　宋怀夕想到这苦差事便连连叹气，眉尖紧皱，长久不散。三皇女搂着她的脖子就想带她去喝酒。若不是一旁女官拦着，新皇都想换回常服，出宫玩耍。

　　宋怀夕苦口相劝，答应下次进宫前，亲自买齐“陛下”想要的物资。

　　三皇女听后，瞬间喜笑颜开。不再追究女官的过错。转头便搂着宋怀夕的脖子，与她一同商量带货的品种与数量。

　　谁家的美食，哪家的美酒。

　　不仅如此朝中大事小事，这位新君都喜欢召见宋怀夕入宫，倾听她的想法与主意。

　　照这趋势两人的交好程度，肯定远胜先帝与宋仁旭的关系。

　　“要是陛下好色便好了。”

　　这是宋怀夕出宫后，见到叶庭书说的第一句话。

　　“好色？”

　　叶庭书闻言询问道：“陛下不好色呀～”

　　宋怀夕闭眼叹气，点头后又摇头。

　　宋怀夕：“但凡陛下好色，我暗中操办选妃大典，让她忙到无暇顾及我的存在。可偏偏她不好色，一心扑在公务上，时常召我入宫商议各事。聊完就算了，刚从陛下寝宫出来，就被太后叫过去问话。”

　　宋怀夕还想说什么，可是一想起这些往事，只觉得身心俱疲。

　　宋怀夕：“这太后问话便算了，言语中流露各种暗示与打压。听了真是令人不愿久留原地。”

　　“没办法～”

　　叶庭书只能安慰道：“先皇不好色，又由你母亲伴随左右商议政事。更何况，按照先皇的品行，她能有四个皇嗣足以令人惊讶。如今的陛下，本就厌恶自己父亲强塞的妃子。要是再不忙起来，都能被她父亲吞了。”

　　两人坐在府中雅楼上赏花品茶，言语中尽是对自己忙碌的无奈之意。

　　时局在此，又怎能离岗脱席？

　　嬉笑叹息中，岁月便趁着两人交谈之际，飞速流逝。

　　某日……

　　叶庭书拿着贺礼，来庆祝宋怀夕公务告一段落。

　　两人刚准备举杯畅饮时，门外的女官突然推门闯入。

　　瞧她平时稳重，可此时神情慌张的模样，宋怀夕便感大事不妙……

　　叶庭书扭头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这副表情？”

　　宋怀夕坐在原处没有说话，安静地注视着推门而入的女官，等待她接下来的回答。

　　女官自知失礼，连忙行礼道歉，随即开口道出震惊的消息：

　　“宫中传来密信，说先皇仙逝了……”

　　瞳孔骤缩，酒杯落地。

　　美酒打湿了坐席。

　　消息染红了眼眶。

　　宋怀夕闻言立即赶往西宫，等待她的自然是已经闭眼的“英雄”。

　　同样的信号。

　　同样的位置。

　　同样的布局。

　　迎接她的却是不一样的离别。

　　先皇永逝，新皇称帝。

　　旧主入陵，新主登场。

　　宋怀夕麻木地参与各种烦琐的仪式。看着漫天白凌，宋怀夕不由回想起，女帝不久前牵起她的手，笑着与她聊起未来成亲的细节。

　　女帝跟自己记忆中一样和蔼可亲，慈爱地注视着宋怀夕低头复盘自己预想的场景。作为过来人，女帝自然会提醒并且补充该过程的各种细节。

　　大到人情世故，小到礼品种类与数量。

　　对于宋怀夕大婚场景的布置、新郎的聘礼、下聘的过程、求亲的细节等一系列琐事，女帝一一复盘数遍。

　　三皇女偶尔也会加入其中，三人围成一圈，一起幻想着宋怀夕的大喜之日。

　　宋怀夕未满二十岁，对于这些事情自然有些难为情。

　　三皇女天生性子坦率，她视宋怀夕为知己。对于对方的人生大事，三皇女始终秉承着“风光大办”的思想理念。

　　女帝坐在床上，笑着看着两人来回争辩不休。

　　红绫变白绫。

　　喜衣变丧服。

　　这种巨大的改变，让宋怀夕难以接受。

　　笔直的后背终究趁着无人在意之际，缓缓弯下哭泣。

　　一次一次又一次……

　　要经历多少次分离，自己才能真正留住至亲至爱之人？

　　宋怀夕不知道答案。

　　上天也不愿意继续偏爱于她。

　　直到某日，陛下单独叫宋怀夕来到自己寝宫之中。驱退所有下人后，陛下才将先皇留下来的遗诏，单独交给宋怀夕。

　　宋怀夕未打开之前，还感到纳闷。

　　到底是多重要的事情，令女帝死前都不愿意开口亲言。

　　直到宋怀夕打开遗诏，细读其中文字时，才被里面的内容，吓得当场容颜失色。

　　“这不可能！！！”

　　宋怀夕怒言道：“要是先帝当真有这想法，那为何不亲自同我细言！而是颁布所谓的遗诏，逼我就范？”

　　陛下无奈，长叹一口气后，才扭身看着怒气冲冲的宋怀夕。

　　陛下满脸惋惜，为自己辩解道：“这份诏书，是先皇临逝前召见各位忠骨大臣，当面颁布、陈述的。等朕到场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朕想帮你，也来不及了……”

　　遗诏明确要求：宋怀夕与沈玉泽成亲，让两人结为夫妻。

　　谁是沈玉泽？

　　正是大皇女侧室，前朝皇室遗孤。

　　“不可能！”

　　宋怀夕满脸震惊道：“先帝从未跟我提过这事！怎么可能？？！！！”

　　宋怀夕瞬间红了双眼，一脸哀痛地看着陛下。

　　善于隐藏自己的陛下，也不忍看见宋怀夕面对如此境地。两人短暂对视后，陛下便迅速转移自己的视线。

　　陛下内心开始动摇，可是当日颁布诏书时，自己的舅舅也在场……

　　陛下想帮宋怀夕瞒下这天大的“谎话”，可先帝提前一步预料到陛下的动机。趁陛下无法脱身之际，率先召见各位大臣。让众人齐跪自己床前，命女官当场颁布宣布诏书。

　　等陛下匆匆赶来之际，圣旨已经宣告完毕。

　　三皇女等不及，还未等女帝恩准便推门闯入。

　　舅舅不解的怒视，足以表明王氏的态度。

　　先帝坐在床头盯着三皇女，料她不敢当众折损自己权威。

　　圣旨由三皇女接手，再由新皇颁布给宋怀夕。

　　眼泪砸地的一瞬间，宋怀夕看不清自己的前程之路。

　　皇帝的寝宫内，宋怀夕长跪不起。

　　陛下见她如此固执，正想着与宋怀夕商议：如何毁了遗诏？

　　可偏偏此时，自己的母亲与舅舅一同找到陛下，邀请她共同用膳。

　　一顿午餐后，就算陛下有意，也只能狠心例行公事。

　　宋怀夕入宫过久，迟迟不回府邸。宋府女官动用西宫人脉，打听到具体实情。杏高知晓此事后，立即写信交于千里之外的宋氏长老。恳请她们速速入京，商议对策。

　　宋怀夕心中的大雨缓缓落下，她双手举过头顶，恭敬地接过那道圣旨。一向傲气的她，终究还是向现实低下了头。

　　那一刻，往昔的誓言如潮水般浮现，似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她垂眸凝视着手中的圣旨，神情复杂，内心翻涌不定。

　　最终，宋怀夕还是没能守住最初的诺言。

　　宫门之外，晴空依旧，万里无云。高悬的烈日映照在眼中，竟刺痛得难以直视。

　　她一步步迈向宫外，纵然心有愧疚，仍要挺直脊背，守住文人的风骨。这世间有太多双眼睛盯着她，透过她窥探宋府的荣光。

　　她怎能让人看了笑话？

　　可今日，为何每走一步，脚步都沉重得仿佛踏进了泥沼？

　　杏高等人驱车守在宫门外，见到她出来的那一刻，杏高连忙欢喜地上前迎接，可当她快步上前，对上宋怀夕那双空洞的眼眸时，心中顿时一沉，不祥的预感悄然袭上心头。

　　叶庭书倚靠在正对宫门的马车旁，静静地等待着。如今见她安然无恙地走出宫门，她才微微松了口气。往昔种种浮现在脑海中，再加上昨日宋怀夕在宫中的一番闹腾，当她的目光落在宋怀夕手中的圣旨上时，所有的答案便已明了。

　　叶庭书抬手轻轻拍了拍宋的肩膀，所有的安慰尽在无言之中。

　　“回家吧。”叶庭书轻声道。

　　宋怀夕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她们一同上了马车。

　　永安街上依旧繁华如常，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仿佛昨日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宋府的马车缓缓驶入街巷，渐渐融入人流之中，与这座城池合为一体，直至消失于人海之中。

　　那人站在宫墙上小心眺望着，就这般沉默地目送她归隐于人海之中，直至难以分辨哪辆才是她的马车后，那人才缓缓回神，低声说道：

　　“你别怪我，我也是因势所迫。”

　　一声叹息从那人口中缓慢传出，最终那人也消失于暗中，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