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戏棋》言空安许

66、反复分别

　　宋仁旭在百姓心中，位列三公之上。

　　如今宋仁旭在西宫，被人投毒而亡。此事被恶意散开，引得百姓大慌，纷纷啼哭不止，自挂白布为她吊丧。

　　宋怀夕悲痛欲绝，常哭得不省人事。

　　宋仁旭的尸首摆放在宋府私宅处。

　　这处私宅原是宋母为了给自己女儿宋仁旭，在应天城留块能够落脚的归处。可如今宋母还未离世，自己的女儿已经在此私宅就地长眠。

　　魂不归舍，日夜难分。

　　宋怀夕一袭素衣为宋仁旭守孝。

　　本是一场世间奇闻的母慈子孝，可如今宋仁旭再也无法亲自见证，宋怀夕成亲生子的重要场合。

　　回想当年，宋仁旭经常对同僚笑谈：

　　“我的女儿要是成婚，我肯定上邀三尺神灵到场保佑，下请各位祖先庇护后裔。那天的场面，肯定世人难忘！”

　　同僚皆笑话宋仁旭过于心急，自己女儿不到十岁，就想着大婚当天的情景。

　　宋仁旭笑得合不拢嘴，只是夸赞宋怀夕好福气，说：“宋氏长老早就许诺，等怀夕大婚当天，她们肯定早早地赶到应天城，为她操办人生大喜日子！”

　　同僚听闻，纷纷夸赞宋仁旭仁慈之心。

　　可宋仁旭当时听到的，只要自己是位好母亲……

　　母亲？

　　宋怀夕又没母亲了。

　　悼念者络绎不绝，宋怀夕一面应付着各路神人，一边悼念着已逝的母亲。思念越深，埋在心底的利刃越锋利。

　　三皇女以前还在担忧宋怀夕心过仁，不利于杀敌。如今她反而开始担忧宋怀夕杀意过重，不利于控制。

　　深夜，宋怀夕哭晕在西宫里。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女帝的怀抱中。

　　陛下多次推开重要事务，小心谨慎地陪在宋怀夕左右。就像宋怀夕小时候那样，要是自己受了一点委屈，宋仁旭不愿给自己做主时，宋怀夕就趁着夜色的庇护，一路跑摔入陛下的怀抱中求取安慰。

　　陛下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安抚着受惊的小孩。九龙至尊的天人，不顾外人的视线，耐心夸赞着宋怀夕身上所有的优点。

　　本人不知道的、外人看不见的、被人忽视的、无人在意的……

　　只要宋怀夕还有呼吸，陛下就笃定她就是天神偏爱的天之骄子。

　　倘若宋怀夕没有呼吸，那陛下也会在地府中重新为她主持公道。

　　令人嫉妒的袒护，无底线的纵容。

　　只要宋怀夕还存在于世，这对皇太女而言就是一种惩罚。

　　一种外人看不见的惩罚。

　　“明明就是她一手造成的！如今又在装什么呢？”

　　皇太女不屑地凝视着，源源不断的嘉赏流水般，送到宋怀夕私府中。

　　在陛下眼里，她们两人不是没有区别吗？

　　皇太女实在不理解自己母亲，如今的种种行为！

　　盟友都说自己心狠，可她只是模仿自己母亲而已！

　　再说了，那宋怀夕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心狠？她就心慈了？

　　皇太女盯着宋怀夕新的官袍。

　　亮眼的海蓝仙鹤衣，扎心地站在群臣中。

　　皇太女盯着宋怀夕的身影，内心蛐蛐道：

　　“无非是个心慈凉薄之人。”

　　陛下总是当着大皇女的面，将她和宋怀夕进行比较。说什么，她们两个人其实很相似。

　　相似？

　　大皇女盯着眼前还没自己一半高的小孩，毫无相似之处的面孔。大皇女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母亲总是将自己和这小孩进行比较，还夸她俩很像……

　　陛下厚爱野孩子。

　　大皇女只当母亲心疼野孩子的出生。

　　直到今天，皇太女才彻底恍然大悟。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愿看清的情绪，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执念。

　　皇太女与宋怀夕的经历确实很相似，相似到皇太女最后看着宋怀夕阻止自己的行动时，内心只想着杀了她……

　　在皇太女心中，自己一直是被母亲抛弃的对象。

　　年幼之时，母亲为了自身鸿鹄之志而选择放弃自己。母亲获得了实现梦想的机会，自己失去了父亲。

　　青年之时，母亲明明知道自己的住处以及父亲客死他乡的实情，却依旧选择抛弃她们，同三皇女的父亲结婚。母亲获得了权力，自己失去了母亲。

　　成年之时，女帝明知恩人对皇太女的重要性，也知道自己心仪之人。可女帝依旧放手，纵容王家收拾恩人全家人。或许在女帝眼里，恩人一家的存在无疑是，暗中宣告她自身的失败。母亲获得了名誉，自己失去了心上人。

　　皇太女一直在失去，等她好不容易找到恩人一家时，才发现自己来晚了。就连心上人的清誉，自己都无法保护。所以心上人对她而言，已经远超本人的作用。

　　皇太女一直在改变，一直在母亲的抛弃下，变成女帝喜欢的模样。皇太女也是唯一一位获得女帝真传的人，心狠手辣。

　　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居然有自己意料之外的柔情！而那柔情的代表就是宋怀夕！

　　宋怀夕的性命与身份，在皇太女眼中是由女帝给予的。

　　抛弃自己的人，凭什么如此偏护被别人抛弃的人？！！

　　宋怀夕的身份、宋怀夕的名誉、宋怀夕的朋友、宋怀夕的待遇、宋怀夕的老师、宋怀夕的婚事、宋怀夕的……

　　宋怀夕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失去沉重代价后才配争取的东西！

　　宋怀夕的天真无邪，对于皇太女而言就是笑话。一场命运嘲笑自己的笑话！

　　皇太女杀人，是为了活命。

　　皇太女争权，是为了活命。

　　皇太女结婚，是为了活命。

　　……

　　然而宋怀夕的性命，从一开始就被自己的母亲保护起来了。被女帝从小精心呵护的存在，就连自己最受宠爱的妹妹，都不配与宋怀夕相互比较。

　　凭什么？

　　所以，宋怀夕必须死。

　　要怪，就怪她挡了我的路……

　　皇太女死死地盯着刻有龙纹的玉牌。丢失的玉牌，早被她一比一地复刻出来。皇太女的眼里只剩下对未知的仇恨，与过往的嫉妒。

　　谁拦我，死。

　　空旷旷的东宫内，永远没有装满礼物的那天。

　　“母亲，你要取我性命，何必大费周章？”

　　幽怨的哭诉声，封锁在皇太女的心中。

　　就算天上注视人间的神明，都不配得知她的心事……

　　合作还在开始，三皇女诚邀宋怀夕来到自己身边，她愿意为了自己的诚心付出一切代价。

　　代价？

　　宋怀夕自然不信这套说辞。

　　她只想光明正大地手刃杀母之人。

　　至于这些……

　　宋怀夕看着手中，三皇女为她排列的好处，只觉得毫无必要……

　　日落日升，水涨潮落。

　　谁敢保证，天黑之时的诺言依旧能生效？

　　叶庭书送给宋怀夕一块无事牌。

　　无事牌，无事牌，无事保平安。

　　小叶庭书入宫前，叶母送给她一块无事牌。

　　如今叶庭书找到宋怀夕，学着母亲的模样，送给她一块无事牌。

　　无事牌的背后，浮雕着“平丘起青云，步步高升图”。

　　宋怀夕小心打量着手中的玉牌，嘴角的笑意极为明显，“你怎么想着送我这东西？”

　　叶庭书笑着看着她垂眸抚摸的样子，柔声说道：“保你一世平安。”

　　宋怀夕听后甚是开心，忍不住抬头调侃道：“有你在，我还能受到危险不可？”

　　叶庭书看向宋怀夕的眼神，逐渐添加了自己的私欲。

　　不舍又不得不舍。

　　叶庭书低下头，隐藏内心忧伤之情。转眼之间，便调整好了自身情绪。

　　叶庭书：“我要走了。”

　　走？

　　“你要去哪？”

　　宋怀夕听后很是震惊，急忙问道：“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叶庭书有苦难说，数次欲言又止的心酸，倒流心中，摊平成河。

　　在宋怀夕急切地追问下，叶庭书才不得不对她说出实情：

　　“陛下派我去边疆赈灾……说白了，其实去帮二皇女西攻遥北城……那边，你是知道的。一直是陛下的心病，如今我去了，也是陛下有意为之。”

　　叶庭书还想继续说什么，可当她抬眸对上宋怀夕通红的双眼时，叶庭书也不忍心多说什么。

　　此去前路未知，性命攸关之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宋怀夕看着叶庭书躲闪的眼神，许多话，她不说，她也明白。

　　宋怀夕还是忍不住低头问道：“为何偏偏派你去呢？你还小，不到二十。叶家那么多武艺高强的后代，怎么就只派你去呢？”

　　叶庭书也没办法，深吸一口气，挑明说：“我也想留下来陪你的。为此去求母亲，母亲骂我太天真，不担事，无法承担家族重任。母亲不想惹陛下生气，所以……我必须去的……”

　　更何况……

　　叶家，不止她一个后代。

　　母亲，也不止她一个女儿。

　　虽然叶庭书贵为少君，可她自幼活在宫中。无法像家中其他姊妹那样，日夜跟随母亲身边，陪她习武。

　　叶庭书的荣耀，是要有一定寿命才能承担起的。

　　至少她能与宋怀夕结交，这也是自己的荣耀之一。

　　双门贵女，一世双骄。

　　惊煞世人的存在，如今面临如此困境……

　　也是令人唏嘘不已。

　　“你什么时候走呢？”

　　宋怀夕小声问：“到时候……我去送送你。”

　　叶庭书想拒绝，但看见宋怀夕滑落的眼泪后，又不忍心说出伤害她的话来。

　　婉拒的话还没到嘴边，说出来的句子都变了几层意思。

　　叶庭书：“那你到路过的山头上送送我吧。到时候，我单独去找你。”

　　宋怀夕眼闪泪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