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戏棋》言空安许

65、狂傲的代价

　　宋怀夕顾不上礼节约束，一路小跑到宋仁旭的床边。

　　此时的母亲还在沉睡中，宁静的面孔，杂乱的低语。

　　“太医呢？怎么还不见医师？”

　　宋仁旭的贴身女官上前道出实情，“大人不愿走漏风声，便命我们另请府内医师进宫看病。“

　　宋怀夕气得瞬间失语，她浑身乏力地打量着四周人员，直到走出房门后，宋怀夕才厉声吩咐道：“立马去请顾太医！都愣着干什么？跑啊！”

　　女官闻声前来阻拦，宋怀夕扭头与她们对峙，不准她们继续上前。

　　中毒事件常有，但此次明显事出有因！

　　宋怀夕白日里才当面对峙皇太女的权威，这一到晚上自己的母亲就中毒了？

　　还事发常态？

　　常态什么常态！

　　宋怀夕气得不愿与她们过多辩论，放下狠话后便进屋重返母亲身边。

　　她看着母亲沉睡的模样，由衷感慨，还好自己多留个心眼，往母亲身边掺插自己的眼线。

　　否则这次意外情况，自己又要错过了。

　　顾太医不愧是母亲看好的人，搜查证物来就是比旁人更有辨别力。

　　可惜下毒手段过于精妙，引得顾太医不敢当众直言。

　　直到宋怀夕将众人全部驱散后，顾太医才左右环顾，确保了自身安全后，才敢坦言道：“大人中毒已久，并非短期之事。今日之所以中毒昏迷不醒，实则是下毒人此次用料过猛。大人本就身体虚弱，如今自然是难逃一险……”

　　宋怀夕不可置信地盯着顾太医手中的茶壶，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紧盯壶内残留的茶叶。

　　宋怀夕细思极恐，直到顾太医对她点点头后，才缓过神来确定：西宫又出现叛徒……

　　好在女帝及时赶到，前来强压场面，气场威严的魅力，直逼众人不敢造次。

　　“陛下怎么来了？”

　　杏高回来时发现屋外站满了太医。

　　这些太医们焦急地交流着什么，直到自己的名字被女官喊起时，才走出人群，进屋为宋仁旭把脉看病。

　　凌风低声说道：“少君让我去的。”

　　杏高连连点头，“高。”

　　“你那边怎么样？”

　　凌风瞅见四周无人，便悄声打听实情。

　　杏高挑眉，“消息传到位了。”

　　看着凌风担忧的表情，杏高抬手搂住她的脖子，“我做事你还不放心？”

　　凌风扒开杏高的手臂，声音细弱地说道：“卡……卡脖子……”

　　“……”

　　杏高嫌弃地松开，一脸无语地看着她。

　　凌风同礼回敬，不甘示弱。

　　后宫中，三皇女听闻陛下的去向，笑着感慨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呀？”

　　心腹：“殿下，这似乎是个很好的机会。”

　　“是啊～”

　　三皇女脸上的笑意，难得有了几分真心，“她太急了，急中生智。或许我们可以帮她一把～逼她瞧出点端倪来……”

　　宋仁旭身子越发不如以前，却仍对外强撑早已康复。西宫随侍的女官都将实情看在眼里，每逢天凉，宋大人便咳嗽不止，多次咳至染红手帕。

　　入夜后，女官们总会亲自添加煤炭暖室，铺好厚被褥，等待宋仁旭安寝入睡。

　　如此细致周全的差事，女官们都争先恐后地抢在前头，不敢有半点怠慢。

　　可终究好景不长。宋怀夕无法长久陪伴母亲身边。陛下对她心中有愧，索性授予宋怀夕重要官位，一袭官袍加身，站稳朝中地位。

　　皇太女见状不爽，只觉甚是刺眼。于是联络朝臣，恶意打压宋怀夕。

　　层层施压，步步紧逼。

　　敌方索性卸下伪装，逼得宋怀夕一日不得安宁。

　　宋怀夕年少轻狂，自然不肯收敛锋芒，锐气四出，誓不低头。

　　小陈大人明面袒护，四处周旋，替宋怀夕明挡暗箭，暗拆陷阱。两人关系在宋仁旭的调和下，自然是密不可分。小陈大人比宋仁旭预料的还有骨气，当朝斥责皇太女等人逼人太甚！引得陛下频频相望，暗许嘉赏。

　　而三皇女伺机而动，暗中伸出援手，悄然将宋怀夕拉入自己联盟之中，共抗强敌！

　　日子正往有利的方向缓慢推进。

　　宋怀夕频繁抽出空闲时间，与三皇女暗处商议，如何名正言顺处置皇太女。

　　奈何众人各持己见，迟迟未得出结论。

　　如今皇太女元气大伤，三皇女有意逼宫，想要逼迫皇太女铤而走险，自行发动兵变，将其罪名坐实。可此招过险，宋怀夕思考再三，不肯点头……

　　宋仁旭察觉宋怀夕长期不在西宫，心中忧思难解。宋怀夕得知实情后，索性自备礼厚，以诚相邀小陈大人入宫久居，缓解宋仁旭的担忧之情。

　　两位志同道合的才子相聚一处，能聊的话题如日增生。

　　宋怀夕因此得到极好地掩护，出入往来自然无所顾虑。

　　只是志同道合难以同心而行。

　　三皇女与宋怀夕的想法，迟迟未达成一致。每每不欢而散时，众人虽未明言，但都暗自感慨万千，摇头惋惜。

　　小陈大人听闻此事后，虽为宋怀夕排忧解难，可实际效果并不显佳。

　　宋怀夕心软。

　　这是她自己都无法否认的结论。

　　某天夜晚，小陈大人索性直言，坦然问道：“少君究竟在担忧什么呢？”

　　宋怀夕抬眸，看着对面端坐的小陈大人，沉思许久后才开口解释：“母亲的病情始终未愈。我至今都不能确保……母亲是否真的脱离险境。更何况……解药至今还在皇太女手中……”

　　小陈大人闻言，沉默了。

　　小陈大人：“陛下不知此事吗？”

　　这一问直戳宋怀夕心尖，这回换宋怀夕沉默了。

　　陛下又怎么可能不知呢？

　　就像当年火灾真相，陛下又怎么可能不知是谁造成的呢？

　　只是……

　　“故作不知的利益，要远大于戳穿真相的利益。”

　　宋怀夕微微一笑，眼中带有几分苦涩，“陛下……她只是不愿意……亲自动手。所以才纵容我们暗处相斗。更何况，只要不危及陛下的利益，陛下又怎会亲自处决？”

　　小陈大人点点头：“意料之中的事情。”

　　小陈大人心里清楚，宋怀夕并非不敢动手，只是心中不愿罢了……

　　不愿亲自摧毁眼前和平的假象。

　　就像陛下那样……

　　只要找到合适的借口，便能继续哄着自己装聋作哑。

　　小陈大人摇头叹气：“可是少君，养虎为患啊！不去其害，必为后患。小患不除，必为大祸。”

　　宋怀夕垂眸，“道理我都懂。我只想等母亲身体有所好转后，再处置她……”

　　小陈大人看着宋怀夕，无声叹气，良久未言。

　　两人相对而坐，寂静无声。

　　气氛冷却许久后，还是小陈大人先想开，她率先安抚着宋怀夕的情绪。

　　小陈大人：“少君心中有数就好。”

　　宋仁旭自知宋怀夕心不在西宫，又何必逼她久困此地？

　　频繁出宫未免过于引人耳目，她索性将宋府划归在宋怀夕名下，将自己母亲昔日送给她的豪宅礼物，直接转手送给宋怀夕，当她的宫外私宅。

　　“整日来回奔波，也不嫌累？”

　　宋仁旭叹息，虽心有不舍，但为了保全大局，还是狠下心将孩子赶出宫去，独自居住。

　　宋怀夕心有留念，获得陛下恩许，频繁入宫陪护宋仁旭，直到夜深时，再次返回宫外宋府。

　　直到……

　　“少君！！少君请留步！”

　　宋怀夕还未跨出西宫的大门，就被身后匆匆赶来的女官叫停了脚步。

　　女官神色明显慌张，惊恐的眼神凝望着宋怀夕。

　　宋怀夕上下打量着宋仁旭的女官，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女官在宋怀夕面前站稳脚跟，贴近宋怀夕，声音带着哭腔，语音发颤道：“大人中毒身亡了……”

　　宋怀夕身体猛地一颤，瞪大双眼，紧紧捏住女官肩膀，凶神恶煞地低语：“你说什么？”

　　女官眼神悲哀到极致。一旁的灯光足以让宋怀夕看清她眼中暗藏的泪水。

　　宋怀夕摇头否认，“不可能……不可能！”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

　　什么礼仪规范，少君形象，在此刻都不配困住宋怀夕的脚步。

　　她发了疯似的冲向宋仁旭的屋内。这一路上，磕磕碰碰撞到了许多女官，侍从。

　　就算如此，就算乖巧了十几年的宋怀夕第一次失态。还是因为她，没见到自己母亲的最后一面……

　　宋怀夕猛地推开宋仁旭屋门，听见的不是母亲的叹息声而是小陈大人的哭泣声。

　　明亮的月光照清了宋怀夕前行的道路，闪耀的烛火反而亮瞎了她的双目。

　　宋怀夕听见哭泣声那一刻起，不好的预感扑面而来。她身形摇晃似乎马上就要晕倒，在一旁女官的扶持下，宋怀夕才转身，看向母亲的方向。

　　屋内，母亲还是坐在那张椅子上，斜着身子，靠在椅背上……

　　是太累了吗？

　　母亲，你怎么就睡着了呢？

　　宋怀夕瞪大双眼，眼中全是不可置信与怀疑。

　　她一步一晃地慢慢靠近宋仁旭，看着母亲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鲜红的血迹，雅竹色的衣领上还残留着刺眼的红色，一旁的木桌上还放着没有喝完的药水……

　　不远处的小陈大人双腿跪地拜别宋仁旭，血丝布满她的双眼。瞧她泪流满面的模样，也不知哭了多久，也不知我的母亲死了多长时间……

　　宋怀夕憋着一口气，慢慢跪在母亲腿边，像以前一样，小心翼翼地牵起母亲的左手覆盖自己的脸颊。

　　冰冷的指尖覆盖上宋怀夕的脸颊时，她悲哀的心情才在此刻喷涌而出。

　　宋怀夕不肯相信事实。

　　她不愿抬头看着母亲白到发紫的脸色。

　　这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

　　宋怀夕无声流泪着，她头抵在母亲的腿上不断地质问自己，“为什么？今晚为什么要走？”

　　小陈大人声音颤抖解释道：“大人……大人喝了药，才喝几口，便猛吐鲜血。下官想去请太医，却被大人拦住了。大人……大人让下官转告给少君，说：那孩子都懂，来不及了。宋大人让下官不要虚张声势，说要顾全大局。”

　　宋怀夕扭头看了眼小陈大人递来的血帕。她再也无法压制内心的悲苦，抱住母亲，放声痛哭。

　　小陈大人跪地看着劳心一世的宋仁旭，三跪九叩拜别自己心中的英雄。

　　“碰！”

　　“碰！！”

　　“碰！！！”

　　小陈大人的磕头声一次比一次响。宋怀夕的哭泣声悲惨到神明落泪。

　　月亮见证了世间一切悲凉。

　　宋怀夕又没有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