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崩塌 片儿汤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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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一年前，方兰因为经济问题错过了一次肾移植机会，俞琳就开始做兼职赚钱了。
俞洪军去世后，家里是有一些存款的，加上厂子和工会给的一些不多的赔偿和补贴，再有俞琳自己的工资，以及方兰原先就职的学校给的一些补贴，基本可以覆盖方兰的日常治疗费用。
可慢慢地钱就越来越紧张。
尤其等待肾源这件事，让经济压力更加巨大和不可预测。
普通的兼职根本不够，俞琳便果断地选择了她此前完全想象不到的一条路。
她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做到这些。
去年她在“大世界”卖酒，不知是被厂里的什么人偶然得知了，有关于她的流言便小范围地在厂里传递起来。
为了避免麻烦，她年前离开“大世界”，转而去了城西区规模较小的“小百花”。
只是没想到，流言不仅没消失，反而甚嚣尘上。
到底是谁最先嚼舌根已经不得而知，但是哪些人在恶意发酵流言，俞琳大概也能猜到。
左不过是安技科、劳资科以及厂办那几号人。
三年前俞琳大闹厂办，已经把这些人得罪了个透，早就不期待这些人会对她手下留情了。
这三年俞琳还能留在“北安一机”，客观原因是她本就没大错处，加之能力出众，年轻没背景，掀不起大风浪，是一颗尚且好用的螺丝钉。
那些人只消说一句“看在你爸面子上，叔叔阿姨不跟你计较，你未来的路还很长”，就能卖个好名声。
只是当这颗螺丝钉松动了，起锈了，不肯好好待在原处了，扳子起子们自然会不约而同地集体出动，把这颗不听话的螺丝钉撬起来，扔进废料箱。
俞琳这三年一直在暗中寻找真相，想给爸爸翻案。
她曾经相信过“北安一机”。这个时代造就的庞然巨物，如此坚硬博大威严，它盘踞在北安市城东区最外侧，伸展开长长坚实的钢铁手臂，像最万能的母亲般，包揽着几千个家庭在怀里。
俞琳就是在这样的安全感中长大。从小到大她上的是子弟幼儿园、子弟中学，爸爸也告诉她，她以后准能成为“北安一机”最厉害的工程师，谁能在这样的保护下不骄傲，不坚定？
可她从未想过，原来这坚实的钢铁怀抱内部，也于日积月累中在逐渐朽烂生虫。
“北安一机”沉默着，不再保护她，爸爸也走了，她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保护重病的妈妈。
“小琳，你……”方兰给她倒了杯水，踌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下岗了，是不是？”
俞琳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倏然紧了紧，随后又立刻放松。
她听到自己语气也挺轻松的：“嗯。房产科为难您了吗？”
“老江她们都认识我，倒也没为难什么……”方兰也比她自己想象中镇静很多，把水壶放下，沉默了一瞬说道，“倒是她们说得有点为难，说厂里现在也不好过，这是新政策，咱们家房型大，位置好，补贴没那么多了……”
俞琳一下子就听出来，那几个又在拿片儿汤话敷衍人。
不过，片儿汤话也还行，好歹给人留点面子，总好过当年，她们母女经历过的那些明目张胆的威胁。
她明白这都是片儿汤话，方兰这个知识分子却似乎并没有听出来，还以为那几个人是真为难。
俞琳也没戳破，只是微微点头：“没事儿。咱们交房租就是了。”
方兰张了张嘴，犹豫了好几秒钟，才低声说道：“小琳……要不，我们搬走吧。就算去外面租房，也要不了两百六这么多……”
这房子是厂子分给她们家住的，住了十多快二十年了，每个月只需要意思一下交二十块钱。
原本，若是方兰没生病，俞洪军是打算凑钱一口气买下产权的。
当时他们一家人总觉得未来还长，不急在一时半刻，就这么耽误下来了。
现在外面租房价格也下来了不少，在偏点的地方租个小两室，顶多一百多块……
“妈，算了，交房租吧。”俞琳轻声却坚定地否决了这个提议。
她怎么会不知道方兰，方兰内心深处肯定是不想搬走的。
她想，方兰内心里肯定在说：不行，不能搬走，这儿是咱们的家，你爸爸要是想咱们了，找不到家可怎么办呢？
受过高等教育、坚信唯物主义的方兰，唯独在这件事上迷信。
可谁能在这种事上不迷信呢。就像此刻的俞琳，她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
现在她是债多了不愁，反正她也不靠那一千多块死工资了，两百六的房租咬咬牙也能交。
“等以后有钱了，我们就把房子买下来。”俞琳抬头对母亲扬了扬唇角，故作轻松。
方兰低下头，嗓音涩滞：“小琳……都是妈妈拖累你了。”
她说过无数次“不治了”，可每次都被俞琳硬拽着上车，去医院透析。
俞琳受不了这凝重又煽情的气氛，她又是个纯工科人，说不出别人家那种贴心小棉袄能说出来的话，只是摇头：“妈，我不希望您再说这样的话。咱们俩换个位置，您也不会放弃我。”
她已经失去了爸爸，不想再失去妈妈。
面对方兰，俞琳表现得很冷静，也很笃定，但实际上，她自己都没立刻意识到，她的内心在崩塌。
这一点是她第二天晚上看到张旭东时，才突然意识到的。
已经十点多了，“小百花”里刚来的客人也越来越少，俞琳也就稍微放松了一点，靠在沙发上，一手支着额头闭目养神。
“‘北安一机’的，俞琳，对吧。”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
俞琳眼睛都没睁开，在轻佻暧昧的爵士乐中冷声说道：“你怎么不等厂子倒闭了再查到我是谁啊。”
张旭东“哼”了一声，坐上她身边的沙发，目光流连在她细白的手指、莹润的手腕上，声线逐渐暧昧：“我也不是不懂怜香惜玉的人，只要你跟我道歉，我就原谅你。”
俞琳丝毫不动：“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没办法道歉。”
她又不傻，才不会被张旭东三言两语套话。
张旭东脸色变了变，下颌角处的青筋闪动：“那天要不是因为跑出去追你，我也不至于丢钱。俞琳啊俞琳，你真是害死我了。”
听到“丢钱”这两个字，俞琳勾了勾唇角，睁开眼侧看过去，饶有兴味：“你丢了多少钱？”
张旭东往后摸了摸自己的大背头，愤然道：“丢了五百多呢。也不知道是让什么人给我摸走了。”
“哦。”俞琳唇边的弧度更深了一点。
但她也不能笑出来，便只是抬手虚掩了掩唇。
“我钱包里好几千块呢！”张旭东不忘记给自己贴金，“看不起我咋的，只偷了五百。”
“哦。那这个小偷还挺讲究的。”俞琳仍旧淡淡的，“既然你不差钱，那这点钱丢了，也不算什么。”
她也说着片儿汤话，想把张旭东打发走。
但张旭东很明显并不想离开，坐在她旁边喋喋不休。
整体意思就是，让俞琳“跟他”，以后就别再当酒托了，低端，太低端了。如果她不答应，他会想想要不要去她单位溜达一下。
俞琳这个时候稍微有了点反应，微微侧头，目光掠过手边的酒瓶，最后落在张旭东那油光锃亮的背头上。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感受到了那种崩塌。
那是一种由内向外的崩塌，她身体里建造许久的那套秩序，毫无预兆地开始崩塌。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崩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