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齿》蓝色春天

9、第 9 章 盛夏的燥热

　　盛夏的燥热没有影响到伊杰。即使最热的中午他依然穿着正装，即使在室外也不会汗流浃背。
　　他成了同事眼中的工作狂。或许应该说他变回了以前的样子，没那么热爱回家了。他不愿面对冷清的家，即使是炎热的夏天，每块大理石也反射着寒冷的光。
　　尽管毫无生气，家里满地乱扔的宠物玩具和狗窝地垫们提醒着伊杰黑曜曾经来过。他不让保姆收拾这些东西，也不让她扔掉冰箱深处冻得硬邦邦的那些野味，黑曜送给他的礼物。
　　他还在盼望黑曜回来吗？多么可笑的想法。野兽一旦获得自由还愿意回到牢笼里吗？
　　伊杰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但人终究需要休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定会想起曾经和他一起生活的那个家伙，想起他毛茸茸的黑耳朵和大尾巴，想起他的小麦色皮肤，想起他时而像小猫一样在他怀里撒娇时而露出的尖牙，想起他提到过去经历时眼里的哀伤。
　　只不过是回到与黑曜相见之前的生活罢了，但失去后才知道这种生活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伊杰无事可做，无话诉说，无人可爱，孤独地在世间飘来飘去。
　　去找他吗？伊杰认为不应该这么做。他或许已经在找他了，每个夜晚借着散步的名义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缓解内心的空虚。
　　他刻意往人烟稀少的巷子和绿化带方向走，隐隐约约认为黑曜会出现在这些地方。多么愚蠢的想法！他是一只自由散漫的豹子，注定回到大山里追逐猎物去了。昏暗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时不时响起古怪的动静，伊杰忍不住期待地转头去看。然而每次响动的始作俑者是小猫，是被风吹落的杂物。不是他。
　　伊杰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突然想扔掉什么东西。
　　他打开衣柜和整理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丢出来。那些熨好的衬衫和叠好的裤子，本来整整齐齐按照颜色收纳起来的，现在像一堆破布团在乱糟糟的地板上。他从展示柜里找到曾经收藏的钢笔和手表，手指拂过包装盒表面，就当时告别了。
　　这些东西，有和没有并无区别。
　　窗外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就连一片落叶也没有留下。钢笔和手表在石砖路上弹了几下，又恢复了寂静。伊杰一阵困意袭来，一头倒在衣服堆里睡着了。
　　保姆上午上门打扫卫生时吃了一惊，房子第一次变得这么凌乱。伊杰正好想和人类说话就和她攀谈起来。他说是他养的宠物把家弄成这样子，然后跑掉了。保姆说他养了一只白眼狼，伊杰说可能是吧。保姆列举出养宠物的种种坏处：不讲卫生、吵闹、伤人、费钱，伊杰点头赞同，说尽管如此还是想养宠物。保姆说他的一个客户家的狗生小狗了，是非常温顺的品种狗，可以帮忙联系卖给伊杰一只，伊杰想了想说还是算了，想要原来那只宠物，保姆不说话了。
　　黑曜离开两星期后的一个晚上，伊杰闲逛时看到熟悉的背影。伊杰直觉认为那个人就是黑曜，但迟疑了一下没有上去确认。那个背影像一个散步的学生，皱巴巴的运动服暗示他可能刚结束了一场球赛，正准备吃点夜宵就回家休息。
　　那个人类怎么可能是半人半兽的黑曜？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上前确认。可是就因为那一时间的犹豫，那人融入茫茫人海，消失不见了。
　　伊杰懊丧的情绪几天都没散去，天天晚上在黑曜消失的地方乱转。他假装自己只是在欣赏夜色，即使周围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对他毫不在意。
　　没人在意他。
　　可怕的孤独感再次爬了上来，像无数只蚂蚁啮咬他的骨头。果然当初就不应该养宠物。
　　伊杰不想看见电梯镜子里孤单的自己，回家时干脆爬楼梯。黑暗中他想象自己是一只黑豹，步伐轻巧不惊动任何一盏声控灯。但他失败了，灯光在家门口亮起，他看见家门口突兀地出现一袋东西。
　　里面是被他扔到楼下的手表和钢笔，上面还有摔打的痕迹。是谁送回来的？伊杰不敢确认的答案让他心跳加速。
　　“你回来了？”他对着空气说话。
　　头顶上传来声音：“我回来了。”
　　黑曜从楼上一跃而下，在伊杰面前稳稳站住。他穿着几天前见过的白色运动服，只是更脏了。伊杰呆望着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直到被黑曜询问能不能进屋打断。
　　“为什么回来？你已经自由了。”伊杰努力压住声音里透出的激动，还是把“回来”两字念得很重。
　　“我想你了。”
　　“你知道我不会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伊杰握住门把手，却没有关门的意思。
　　“没关系。”黑曜向前走两步抱住伊杰。“让我抱一会就行。”
　　“太脏了！快去洗澡！”伊杰感受到黑曜身上传递而来的热量，脸颊一阵发烫。黑曜灰溜溜地扔了脏衣服去洗澡，伊杰只希望自己的窘态没被发现。
　　他竖起耳朵，试图分辨出水流声下窸窸窣窣的声响，确认黑曜还在里面，一边回忆洗澡间的窗户大小能不能让一个成年人从里面逃跑——
　　这次绝对不会让他跑掉。
　　伊杰坐在椅子上，给坐在地上的黑曜吹干头发。他的手仔细捻过黑曜油亮亮的黑发，有意无意拂过黑曜的耳朵和脸颊。
　　“你一直在这附近活动？”
　　“嗯。看到你把这么贵的东西扔出来，没忍住就帮你捡起来了。”
　　“你跟踪我？”
　　“唔……”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没走？为什么不早点出现？”伊杰的愤怒泄了气，“我其实不想让你离开……”
　　“我都出家门了，不好意思这么快又回来。”黑曜嘿嘿一笑，“但是又舍不得你，所以在你身边晃悠。”
　　“我不相信你，你是个骗子。”
　　“好吧，还有其他原因。我想让你更想念我，更离不开我。”骗子抬头望着伊杰，好像期待着他的反应。
　　“我确实离不开你，但我已经抓不住你了。”伊杰抚摸黑曜的脖颈，那里早已没有能够抓住的项圈。
　　他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似的亲吻黑曜。不想回忆过去，不愿思考未来，他只要当下的快乐，和能冲刷掉一切苦闷的激情。
　　“决定了。”黑曜站起来拉他的手。“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伊杰把手交出去，任凭黑曜把他拉向他的卧室。

　　猎物躺在黑豹身旁。黑豹不急于吃掉他，摆好姿势，优雅地拔毛撕皮。爪子轻触白净的肌肤，肌肤下弹性的肌肉让他咽了咽口水。
　　黑豹把头埋入猎物胸膛，尖利的牙齿咬开皮肤，舌头舔舐涌出的鲜血。他仔细地咀嚼鲜肉与骨头，从容不迫，尽情享受属于他的大餐。
　　伊杰不是坐以待毙的猎物。他伸手探进黑豹的嘴里，指甲嵌进牙床，手指与舌头缠绕，全身好像要溶进温暖的湿黏。黑豹失去了从容，脊背柔软的黑毛根根竖起，喉咙深处轰隆作响，疯狂舔食伊杰的血肉。
　　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两颗心完全贴在一起。伊杰摸到那被层层利齿保护着的，柔软的心脏。它搏动着，加速跳动。一阵又一阵幸福的颤栗，在颤栗的顶峰伊杰捏破那枚心脏，同时自己的心脏在黑豹嘴里爆开——
　　伊杰愿意死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