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万安城（一）：离京 临行叮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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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平，你过来。”
“哥。”沈怀安有点不情愿，一边慢吞吞地移着步子，一边瞧着沈淮安的脸色。
脸色病态苍白，眼中没了往日的神采，唇上的颜色也像蒙了一层灰白。
沈淮安强打起精神，竭力掩饰自己的脸色，只是但凡需要稍微一观察，便可看出。
“哥，你这是？”
“这不是哥不想上朝装病一下吗？”
许是沈怀安伪装的太好了，以至于让沈淮安一直觉得他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觉得只需要像往常一样，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觉得一切都可以当做从未发生。
“宁平，你想不想回万安城？”
万安城的那方小院是他们活在这世上唯一的家，生活了十几年京城，并没有被他们当作家
沈淮安永远都记得，弟弟刚入京时跟他的一句话。
沈怀安跟他说：“哥，我想回家。”
沈淮安跟他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这不是我的家！”
那是沈淮安此生唯一一次跟他发火，他说“这是你的家，以后把那些事忘了，这就是你唯一的家。”
如今想来，他还是后悔自己把话说的太狠。
“哥，你会跟我一起回去吗？”
沈淮安跟他说这句话时，用的只是回去，并没有说万安城的小院是他们唯一的家。
但当沈淮安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
他的弟弟不知在何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起来，快到他根本就来不及、说不出、看不到。
“会的，等你走了以后，等过了这个冬天，哥就到江南去，去陪你看迎春花。”
“好，哥我在江南等你。”
一个未去，一个未等。
又或许一个去了，一个等了。
但总是去了等不到，等了去不到。
谁也没戳破这层谎言，谁也没认真的回答，谁也没意料到，这是他们年少时最后一次谈话。
明明是双生子，明明长相何其相似。
双方却都在这时陌生了起来。
谎言只一现，彼此却隔远。
“宁平，你替哥去摘一枝梅花来。”京城的冬日最不缺的就是梅花，也只有梅花。
“哥哥，何时喜欢起梅花来了？”沈怀安在心里这般想，面上却依然微笑如旧，迈着步伐走向庭院。
“弟弟，何时这般沉默寡言了？沈淮安在榻上这般想，面上却依然沉静温和，独坐床榻舒然不动。
东宫的梅花开得正是明艳，不同的是，宫中大多都是红梅，唯有东宫的这一树是浅黄色的，若非形状有之差异，隔在远处看倒是与迎春花很是相似。
迎春花，温暖平和，只开在春天的花。
腊月梅，寒冷孤高，只开在冬天的花。
形状相似，宛如双生。截然不同，与之相反。
彼时正是寒冬，薄雪覆盖在枝叶上，冻住了这抹浅色。仿若变作出自名师之手的佳品。
生命在这一刻冻结，永驻鲜艳。
它朝若值暖春，明光照耀在树梢上，融化了那抹浅色。亦能成为来自大自然的美景。
生命在那一刻解封，瞬息衰败。
“哥，你瞧，我剪的这枝梅花行不行？”沈怀安将那一枝梅花递过去。
那枝梅花因着雪融化湿漉漉的，湿润的触感令人极度不适。沈淮安却喜欢的紧。
“宁平，哥接下来说的话，你都要记住。”
沈淮安突然严肃了起来，而沈怀安看着哥哥严肃的面庞，藏在袖中的手，暗自攥紧了。
“ 今晚过了子时，你带上这个包袱，就跟梁朝阳走吧。”
“让他带着你，带你回家。”沈淮安说道回家二字时，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像是人将死之时的回光返照。
“带我回家？”沈怀安一直以为哥哥将万安城的一切都放下了，其实他们都从未放下。
“对，带你回家。”
沈淮安将包袱递给他，说出了这句话。
“万安城的那方小院，我们的家，一直等待着你归家。”沈淮安想了想，最终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在内心平静的想：“我都要死了，还平白说那些话，伤他的心干什么呢？”
“他若能在万安城一辈子平平安安的生活在那，或许我心中能少些愧疚吧。”
“怀安，哥哥没护好你。”
当年，宋景和给他取名为淮安，因为当年的淮州，整个国都的经济中心。
只有淮州城平安，整个国家才能平安。这才是他名字，真正的寓意。
可沈怀安不同，怀安，是希望他能在家人的怀抱里平平安安的长大。
沈淮安没有给自己取字，他的母妃也没有帮他取。他这一生注定孤独，他总觉得自己背负沈淮安这个名字，活一生就够了。
可沈怀安不一样，我弟弟是有人护着爱着的。
宁平的意思是，宁愿我不好，也希望你平安。
倘若人这一生总是身在明刀暗剑中，不得平安，那平安或许就是他此生最大的渴求吧。
人就是很奇怪，一个人常常会疑惑，另一个人为什么会特别渴望，自己唾手就可得的东西。
命运置换，方才明晓。
“时辰不早了，你走吧。”
“哥……”沈怀安欲言又止，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他。
“放心，我会去江南找你的。”
“哥，我……”沈怀安慢吞吞的走，倘若在这时找个乌龟在他身旁，估计也能走的比他快。
“宁平，你能再叫我一声哥吗？”沈淮安最终还是不忍心，他叫住了沈怀安。
“不行不行，今天你令小弟很不满意。所以今天我去当一天大哥。”沈怀安在这时，才终于开了个玩笑。
“哎呀，烦死了，你走吧。”沈淮安的那点情绪，立马就被他这一句话给气没了。
沈怀安迈着步子，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他在心中想：“只要你叫我一声，我立马回头喊你。”
沈淮安靠坐在床头，看着沈怀安的背影，他也在心中想：“只要你回一下头，我立马叫住你。”
沈怀安出了门，抬头望了眼天空，只望了一眼，转瞬即逝，漫长无边。
然后转身再无回头。
他以为只要他把头再仰得高一点，眼中的泪花就不会砸下来。
沈淮安坐在床上，眨了几下眼睛，原想把眼中的那点闪光给逼回去。结果却直接砸在了床上，绽放出了朵朵泪花。
人大概就是这样，总是拼命说一些不好听的话，来掩盖出心中真正想说的话，总是不愿低头，总是不愿意相信离别，相信命运。
锦和十八年冬，大年二十九。白雪覆地，红灯满宫。
寂静无声，热闹非凡。
长风掠过屋檐，敲响了挂在廊下的铃铛。犹如命运的时钟。
两个少年，站于生命的路口。
一个未呆在原地，一个未朝身后看。
沈淮安最后看了一眼门口，过了今天，他在这宫中算是真正的没有亲人了，母妃在三年前便病逝，弟弟今夜也将走。
“度流墨。”沈淮安喊了一声，一个黑衣人从门口进来。
“明日子时放火烧宫吧。”
黑衣人领命转身而去。
沈淮安转身从桌上，取出一枚药丸塞进嘴里。
那枚药丸旁边还放着一封信。
吾妻启春来信。
此生除去沈怀安，也就只剩负你甚多了。
那封信是他从父皇那里拿的，他当时没舍得烧掉那封信，后来不知怎的落到了宋玉溪的手中，因而成了指向他的罪证。
没那么容易，宋玉溪。拿了我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
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京都的天那么冷，那么不近人情。
“走水了，东宫走水了。”
“快救火！”
“救太子殿下啊！”
漫天的火光，映着空中绚丽绽放的烟花。
好不灿烂。
一如十五年前那支炸响在北疆的穿云箭。
“朝阳，你说哥哥此时在干什么呢？”沈怀安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对哥哥的感情。
头两日还能沉住气，如今都快到万安城了。
十五年啊，从未跟哥哥分开过。以前总觉得哥哥烦，真正分开却又开始怀念。
梁朝阳在前头赶着马车，闻言回头安慰他：“殿下，大殿下自有天人保佑，不会出事的。”
其实梁朝阳是知道他们的计划，他说这话也只是安慰沈怀安而已。
从始至终蒙在鼓里的只有沈怀安一个人。
“殿下，明日便到万安城了，大殿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去安王府。”
“大殿下，已提前写信给安王，对外宣称您是安王的义子。”
其实他早就安排好一切了。
只待沈怀安回家，代他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万安城（一）：离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