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余风gl》顾星玥

43、偏执 别让我再看

　　夏沨今天没穿校服外套，江沅却觉得她走过去时在身边带起一阵风。

　　可那风再也不是盛夏黄昏时绚烂炽热的晚风，而是暴风雪天气里凛冽刺骨的寒风，冻得江沅喘不过气。

　　忽然间，江沅想起了高二在老校区时的情景。那时理八理九班教室中间也有一个楼梯间，她和夏沨总在那个洒满金光的狭小空间内遇见，然后眉眼弯弯冲对方打招呼，或是谈笑着共同上下楼。

　　可现在，时过境迁，物非人亦非。致业楼内的楼梯间再也看不到绚烂霞光，已和薛宇航相恋的夏沨也再不会笑着冲江沅招手，而是对近在咫尺的江沅视而不见。

　　在这个傍晚江沅彻底确定，现在的夏沨就是很讨厌她。

　　果然，之前在食堂那次是她误会了。

　　悲伤、愤怒和不甘混合着填满江沅胸膛，她感觉自己的耳膜被冲动的血液撞得隆隆作响，最后的理智随着夏沨的垂眼土崩瓦解、彻底消失。而等到江沅再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走到了那排楼梯的中央。

　　肩膀上传来一股巨大的碰撞力，她重重撞了正在呲着大牙笑的薛宇航，将这个高她不少的男生撞了一个踉跄。

　　“卧槽，有病吧！”

　　薛宇航愤怒的骂声在楼梯间中响起，江沅却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红着眼眶朝楼下走去。

　　她好想转身瞪薛宇航一眼，好想回敬薛宇航几句脏话，可现在的她已经要控制不住情绪。与其在夏沨和薛宇航面前出丑，那还不如在完全崩溃前赶紧逃离学校，不要弄得自己名声扫地。

　　夏沨已经很讨厌她了，她不想再在夏沨面前闹笑话。

　　前来学校接人的徐静被江沅的样子吓了一跳，她从没见过江沅的脸色如此惨白，就连当年江沅跟高珂闹分手的时候也没有。

　　她匆匆从江沅手里接过那本夹着准考证的笔记，想从女儿嘴里问出刚才发生了什么，江沅却已经完全没了正常叙述的能力。

　　身穿校服的少女刚见到徐静就差点双腿一软倒下去。她扶着母亲的手臂悲痛至极地哭了起来，无法抑制地想将心中压抑很久的痛苦与愤怒全部呼喊而出，仿佛一只重伤后发出哀嚎的野兽。

　　“啊——————”

　　江沅几乎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校门口的保安疑惑地投来视线，弄得徐静觉得有点脸热。

　　于是她架着江沅朝出租屋方向走去，她想让江沅不管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却不想现在的江沅已经崩溃到根本不像个十七岁的重点高中学生，而像是头得了狂犬病的大狗：

　　“薛宇航！薛宇航！薛宇航——”

　　徐静听见江沅朝学校方向撕心裂肺地大喊，少女胸中燃烧着绝望而又愤怒的野火，看上去甚至想直接冲回学校、闯进理八，抓住那个长相丑陋的男生和他同归于尽。

　　她和江沅做了那么多年母女，却从未见过江沅如此失态，哪怕是当年江成韵死的时候。

　　她只能从背后死死抱住江沅，不让这个理智全无的冲动高中生真冲回学校，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江沅的力气不如徐静，因而最终还是被强行带回了家。徐静将她丢进房间内，让她赶紧冷静冷静，别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房门关上后，江沅踉跄着走了两步。

　　少女胸腔仍因情绪激动而不断起伏着，她的喉咙中忍不住溢出呜咽，指甲将掌心扎得生疼，脸上也满是冰冰凉凉的泪水。

　　她知道自己已经有点丧失理智了，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她对薛宇航的滔天恨意在这天傍晚到达了顶峰，如果真能做一头不顾前途、不顾名誉的野兽，她真想直接亮出獠牙把薛宇航撕个粉碎，以解心头之恨。

　　忽然间，江沅的视线聚焦在了笔筒上。那里有一把锋利的裁纸刀，她已经很长时间没用过了。

　　于是江沅鬼使神差迈开腿走了上去。她将那把刀握在手里，感受到金属冰冰凉凉的触感，脑海里再度恍惚闪过光怪陆离的混乱念头。

　　当年夏沨给了她那么多快乐和关爱，可在薛宇航出现后一切就都被夺走了。如果没有这个该死的男生，她和夏沨就不会走到这步，夏沨也不会讨厌她……

　　她不可能存在伤害夏沨的想法，毕竟她再怎么疯狂也不会将刀刃对准自己心爱的人。可薛宇航实实在在导致了她生活的分崩离析，她恨薛宇航恨到了骨子里，甚至巴不得让这人从世界上消失。

　　窗外天色已完全阴沉下去，江沅不知不觉间就将右手拇指放到了滑块上，推着刀片一寸寸向前。“咔咔”声在黑暗的空间内响起，江沅红着眼框站在原地，心里想将薛宇航千刀万剐。

　　她要让这个没责任心的男生付出代价，要和这个说话不算话、明明发朋友圈辟过谣最终却还是和夏沨谈恋爱的家伙玉石俱焚，要发泄自己这些天来受到的所有委屈。

　　脑海里的江沅已站在四楼走廊上将刀片对准薛宇航，样貌丑陋的瘦高男生满脸惊恐，一张马脸扭曲着向她求饶。她将裁纸刀反手握紧，马上就要朝那人脖颈间刺去……

　　“江沅！”

　　忽然间，一道女声在她的幻想世界中响起。现实中的江沅面上神色一怔，想象中那个即将酿成大错的少女也骤然愣住，随后站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回了头。

　　可那个站在她身后叫住她的人不是夏沨，而是杨雪筝。

　　是那个曾担任理八理九生物老师的、极其喜欢江沅的、把江沅任命为课代表的杨雪筝。

　　言信在搬校区的同时换了高三年级的大量老师，杨雪筝便因此离开了理九，今后一年只教理七理八。远在学校的生物老师当然不可能出现在江沅家里，因而她的出现同样是江沅的想象。

　　可杨雪筝的身影一旦出现她便再也无法在脑海里对薛宇航动手，因为很多另外的画面闯入了她的回忆，撞碎了她的所有冲动和鲁莽：

　　“既然你生物成绩这么好，那你想不想当生物课代表？”

　　“要是你最后真考去江大，欢迎找我这个研究生学姐要校园攻略哦！”

　　“这是学校发给我的电梯卡，你这段时间拿着，尽量少动才能好得更快。”

　　“这段时间你要是实在状态不好就少做点物理作业吧，自己的情绪状态最重要。”

　　……

　　杨雪筝、张泓、张晓棠、张峋宇，无数老师的脸在江沅脑海里闪过。他们脸上无不带着温柔而又和蔼的笑，对江沅说出关切话语时眼中满含欣赏，对这位得意门生寄予了无限期望。

　　是啊言信中学的老师都这么好，而且他们这么欣赏她……要是她真因为薛宇航违法乱纪、出手伤人，那这些很喜欢她的老师会失望的吧。

　　一想到张峋宇他们会用无比失望的眼神看着她，江沅就觉得自己心如刀绞。

　　更何况她又想到，薛宇航是理八班的学生，是杨雪筝班里的学生。

　　江沅直到现在还能牢牢记起杨雪筝提出让她做生物课代表那天的表情，阳光开朗的女老师毫不掩饰对她的喜爱，让十六岁的江沅心里乐开了花。她不能动杨雪筝的学生，更不能让这么多爱她的老师失望。

　　不要对薛宇航做那些事，不要因一时冲动毁了自己。

　　不要让那么多老师失望，也不要去动杨老师的学生。

　　至少，在这些特别特别爱她的老师眼里，她想做一个好学生、好孩子。

　　裁纸刀“咔啷”一声掉落在地，江沅也像是被抽走了最后的力气，将后背撞到墙上软绵绵地滑了下去。泪水和身体同时滑落，她生平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夏沨和薛宇航相爱，面对自己最无法接受的结局却什么也做不了。

　　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江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力消耗太大，她居然看见了走马灯一样的场景。从小到大很多事在她眼前一幕幕闪过，最终定格在某个她去到梦泽八中的下午。

　　江沅暗沉沉的眸子在这一刻倏然一亮，因为她想起另一个人——她那个考入梦泽八中后出轨的前女友高珂。

　　其实江沅从一开始就没特别喜欢高珂，跟高珂没做过任何牵手以上的事，心里也早就对这个前女友毫不在意。可人大概就是会下意识在爱情里模仿曾经的自己，一股侥幸心理从回忆钻进江沅心口，让她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当初自己把事做绝提出分手后，高珂反过来挽留了她很久。那人甚至连续好几次直接翘了课从八中冲来言信，只为求她一个原谅。

　　她知道夏沨不是高珂，可现在夏沨已经讨厌自己，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方法了。

　　与其让夏沨对她的观感一直这样恶化下去，那还不如像当年那个做事决绝的江沅一样，要么彻底斩断这段让她无比痛苦的人际关系，要么赌夏沨在那百万分之一的概率里回过头来再看她一眼。

　　这其实是一个再愚蠢不过的决定，成年后的江沅每次回看这件事都觉得自己好傻。可十七岁的江沅早已走投无路，只能凭借着自己那些仅有的、可能都不算经验的经验在爱情里横冲直撞，然后一步错步步错。

　　就像当初告白那样，她明白事情大概率会直接走向全面崩塌，却还是因为这事怀着那份概率微不足道的侥幸而破罐破摔进行尝试。

　　反正——在当时的江沅看来——事情已经不会变得更糟了。

　　踉踉跄跄的少女扶着书桌走到凳子前坐下，她用颤抖的手打开笔记本电脑，扫码登录微信后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备注名为“夏沨”的好友。

　　告白失败后她就把那个一厢情愿的“Wind♡”改掉了，她试图用最普通的本名备注说服自己夏沨只是朋友，却发现无论如何都骗不过自己。

　　两人最后一次私聊停留在那句“希望不要影响你”，今后她们便彻底形同陌路，夏沨也渐渐开始讨厌她、忽视她。

　　哦，不对。按照徐静和张峋宇的说法夏沨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朋友，都是为了薛宇航才强压心中厌恶和她做朋友的。

　　心寒和心碎同时从心脏深处传来，江沅颤抖着敲打键盘一字一句输入了她跟夏沨说的最后一句话，点击发送后闭了闭眼删除好友。

　　在这对昔日旧友的聊天框里，最后只剩下这样一句毫无体面的话：

　　「Rivera：别让我再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