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亡夫堕鬼后》未往之尘

8、舍身（四） 即使在那之

　　女孩停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推车前面，好奇地看着金黄的糖浆在石板上滋滋作响，很快形成一个漂亮的飞鸟图案，被竹签穿过，插在草把子上。上面已经有了许多形状各异的糖人，各个都栩栩如生。
　　“小朋友，喜欢吗？”小推车后面的年轻女子笑着说，看见她乖乖点头，笑意更深：“那就买一个吧！

　　她看着女孩身后的项清弦，对他眨了眨眼睛。项清弦认出她是刚才叫住长泽的厉鬼，心中警惕起来。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妈妈还没来……”
　　“那就让他买，”女子指了指她身后的项清弦：“他那么热心，肯定愿意，是不是？”

　　女孩看了看项清弦，又不舍地看了看漂亮的糖人，最终还是摇头，还没等她说话，项清弦却向前一步，递过几张纸币，说：“选一个吧。”
　　女子高兴地接过钱，说：“小朋友，他帮你付过钱啦，你看看，喜欢哪个？”
　　女孩犹豫了一下，对项清弦说：“谢谢你，待会我让我妈妈还你钱。”

　　项清弦微微笑了一下，女子也听到了，说：“哟，那么客气？你这孩子很有礼貌嘛。”
　　女孩脸红了一下，女子调侃道：“害羞啦？真可爱。”
　　那一刻，项清弦看到女孩的脸似乎因为害羞而更红了，似乎想向旁边退一步，但糖人的吸引力还是让她没动，只是不看女子，侧过头盯着草把子上的糖人。
　　女子笑起来，没有再调侃她，看着她挑选糖人。

　　她把每一个都仔细看了一遍，却没有说话。女子问道：“这些都不喜欢？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做一个。”
　　女孩想了想，说：“飞马可以吗？就是那种长着翅膀的马。”
　　“当然可以！”女子爽快地说，动作利落地舀起一勺融化的糖浆，手腕在石板上飞快转动，金黄的糖丝勾勒出一匹矫健的骏马，一双宽大的翅膀在它背后展开，仿佛正从高空一跃而下、展翅飞翔。

　　“哇！”女孩惊叹，方才的一分芥蒂转瞬消失了：“好厉害！”
　　“那当然，”女子得意地说：“这可是我的看家本领。”
　　说话间，飞马已经一气呵成，女子拿刀铲起，黏上竹签，递过去：“好了，拿去吧。”

　　女孩刚想接过，一旁的项清弦却快了一步，将糖人拿在手上，用阴气探查，没有异样才递给女孩。
　　——刚才制作的时候，他一直盯着小推车上的东西，发现都是普通的物件，没有阴气的存在。然而，以防万一，他还是检查过糖人，才把它交给女孩。

　　女子看着他的动作，笑吟吟地说：“我只是一个老实本分的手艺人，弄些小玩意儿养家糊口，从没想过害人。”
　　是么？项清弦看着她身周浓重的阴气，不置可否。

　　女孩没听到两人的对话，对着路灯看手中的糖人，看它线条流畅的脊背、栩栩如生的翅膀，半晌都舍不得吃。
　　她小心翼翼地握着竹签，忽然想起刚刚看到的一个东西，向项清弦问道：“哥哥，你结婚了吗？”
　　项清弦微微一怔，说：“没有。”

　　女孩指了指他的手，说：“可是你戴了戒指，我妈妈和我爸爸也有，妈妈说，结婚的人才会在无名指上戴戒指。”
　　项清弦低头一看，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灯光下折射着迷离的光芒。在怀刃的手上，也曾经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他慢慢摸了摸戒指，微笑道：“是的。不过相爱的人也会一起戴上。”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他的脸。他笑起来有一种温暖的感觉，那样的幸福，仿佛能感染见过它的所有人。
　　“你们应该很相爱，过得很快乐吧？”她忽然说：“我的妈妈和爸爸也是。”

　　项清弦失笑，看见她的长发被精心编成漂亮的形状，美丽的发饰闪闪发光。这样的孩子，应该是在幸福的家庭中，被爱包围着长大吧？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自己早逝的父母。由于记忆的缺失，他的脑海之中只剩下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影，虚幻飘渺。但是，当他站在他们的墓前，却涌上了一种从内心深处产生的悲恸，让他的喉头发紧、眼睛湿润。

　　在变故发生之前，他们一家人应该过得很开心吧？一对强大的天师，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几乎没有什么能困扰他们。然而一场妖鬼之祸，却夺走一个孩子的能力，夺走他们的生命，让一个家庭分崩离析。
　　不过，命运对他还是十分仁慈，让他遇到怀刃。即使在那之前，他要经历过如此多的磋磨。

　　他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遥远的、已经无法改变的事。
　　“和你一起戴戒指的那个人，是一个怎样的人？”女孩问。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救了自己的年轻人充满好奇，觉得他十分神秘，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项清弦微微失神，半晌才回答。
　　“很好的人？也是一个很好看的人吗？”女孩追问。
　　项清弦还没说话，一旁的路人笑道：“能被他看上的人，不用问，肯定也很好看！”

　　周围的其他人看着项清弦，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这个年轻人身姿挺拔、身手矫健，脸又俊俏，心地又那么善良，能被他喜欢，真是积了八辈子福。
　　项清弦笑起来，在他心里，怀刃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人，第一次见面，他的身影就深深烙印在他心中，不止是那张脸，还有他的一举一动，那种气定神闲、游刃有余，仿佛掌控一切的姿态。

　　他的笑容变得柔和，温情脉脉，显然想起了他心中的那个人。一时间周围人群安静了一刹，不由自主地羡慕起那个人来，能被他这样放在心上，那个人应该很幸运吧？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嘹亮的笛声，数不清的、五颜六色的鸟儿从四面八方飞下来，扑棱棱落到吹笛人的肩头和脚旁。

　　“哇！”女孩惊呼，立刻忘了刚刚想问的事，跑过去。
　　那些鸟儿似乎被笛声吸引，一点也不怕人，有几只还飞到她的手臂上。女孩看着它们漂亮蓬松的羽毛，神情惊喜，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生怕惊扰它们，好奇地观察。

　　吹笛人的身周围了一圈人，项清弦走到后面，看见中间站着一个老人，吹着横笛，脚边还放着一把二胡，旁边摆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大字：有缘者可奏。
　　人群中突然发出一阵喧哗，项清弦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大步走出来，眉目自信，旁边的人吆喝：“露一手！露一手！”

　　他二话不说，拿起弓和琴，坐下来，动作行云流水，颇有大家风范。
　　周围的人安静下来，老人也放下笛子，笑呵呵地看着他。
　　然而，当他备好架势、一拉弓，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脸色一怔，又试了几下，还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人群中渐渐出现议论声，中年男子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不信邪地再拉了一下，这下倒是有声音了，只是刺耳无比，根本不像二胡能发出的声音。
　　他神情难看，放下二胡，对老人说：“老先生，您不会是捉弄人吧？”

　　老人笑呵呵地说：“琴，当然是真的。”
　　他指了指脚下的白纸，说：“但如果不是有缘人，是不能拉响它的。王大师的琴艺，我也听说过，十分佩服，只是实在和这琴无缘啊。”

　　听到这话，男子的脸色才好一点，对围着的人群说：“还有谁会？都来试一下吧。这琴不错。”
　　接着又有几人跃跃欲试，都只能让它发出喑哑的声音。
　　“这个琴不会是假的吧？那么多人，都和它无缘？” 有人质疑。

　　老人乐呵呵地捋着胡须，听到这句话，忽然直直向一个方向看去，说：“小伙子，我看你像是和它有缘，要不要试一下？”
　　他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回头，让出一条道，在通道的最后，只有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人，和老人目光相接，正是项清弦。

　　“说得就是你，小伙子。”老人说。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想看看这个人有什么独特之处，竟然被老人一眼看中。

　　众目睽睽之下，项清弦神色如常，站在原地没有动。刚才还和鸟儿玩得起劲的女孩跑了过来，仰头期待地看着他：“哥哥，你会拉琴吗？试一下吧，说不定你真的和它有缘呢！”

　　——有缘？项清弦凝视着那把二胡，不置可否。
　　在他的眼中，那把二胡萦绕着淡淡的阴气，从琴到弓，都由阴气凝聚而成，不是真的琴。先前尝试的都是活人，体内阳气十足，当然不可能拉动。

　　他又看了一眼老人，他仍然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催促道：“试一下吧，不会也没关系。你拉一下，就知道它和你有没有缘分。”
　　老人的身周，却也环绕着浓如黑雾的阴气，赫然也是一只厉鬼！
　　他叫住自己，也并非看什么缘分，而是看出他身上有微弱的阴气，可以拉响这把琴。

　　“试一下吧，让我们也开开眼界。”周围的人也说。
　　无数期盼、好奇、怀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项清弦不为所动，估计距离女孩的母亲赶来还有一段时间，便走上前，拿起了那把二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