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亡夫堕鬼后》未往之尘

7、舍身（三） 一转头就能

　　“别急，”长泽却按住他，示意：“它们和我不一样，是‘好鬼’，只是在中元节这一天从冥界上来，子时一到，就该走了。”
　　项清弦仔细一看，那些鬼魂身上的阴气果然很淡，言谈之间和活人无异，没有伤害人的迹象。
　　他放松下来，忽然想到怀刃或许也会来，不禁有些期待忐忑，视线在四周的人群身上逡巡，希望能见到那个刻骨铭心的身影。

　　长泽羡慕地说：“你看他们，被黄泉水洗过就是不一样，身上的七情六欲都很淡。”
　　项清弦看不出来，问道：“黄泉水会洗去七情六欲？”
　　“是啊，”长泽解释：“人死后，魂魄经过黄泉洗涤，洗去一切执念，在冥界安息。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在乎，那种感觉一定很好。”

　　是么？项清弦却微微皱眉，不是很赞同，如果他连怀刃也不在乎，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长泽看到他的神情，笑起来：“你现在肯定不理解，等过了几百年，你应该会明白的。”
　　项清弦不置可否，问道：“他们既然已经洗去执念，为什么还要回来人间？”

　　“因为还有一点点怀念，”长泽用手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就像家乡一样，虽然可以很长时间不回去，但偶尔看一眼，还是很不错的。”
　　项清弦看着来往的鬼魂，一时间有些恍惚。他们和活人看上去极其相似，但是，身上的阴气已经说明他们不是这个世间上的人。
　　就像怀刃和他阴阳两隔了一样……怀刃也渡过黄泉，洗去了所有执念吗？包括，对他的执念？

　　他心头一痛，不愿再想。不会的，怀刃不会忘记他，他安慰自己。

　　“对了，”长泽忽然打断他的思绪：“去到冥界之后，即使绝大部分鬼魂都不是厉鬼，你也要小心行事。”
　　他神色认真，提醒他：“冥界，或者说鬼魂之间的规则是弱肉强食，弱小的鬼被强大的鬼打到魂飞魄散，是常有的事。虽然幽都大帝极力约束，不许鬼之间自相残杀，但也只是在他的统治范围内比较有效而已。”

　　幽都大帝，项清弦默念着这个名字，在项家家主和长泽的口中，听起来是一个不喜杀伐的鬼。
　　“那其他地方呢？”他问道。
　　长泽的神情严肃起来：“其他地方分别由四方鬼王管理，其中，你要特别小心东都鬼王。”

　　东都鬼王！项清弦一震，再次听到这个他恨之入骨的名字：“为什么？”
　　“因为他行事随心所欲、放浪形骸，不按常理出牌，”长泽压低声音，四处看了看，才继续说：“他做过许多令很多鬼都瞠目结舌的事，但由于实力强大，连幽都大帝都拿他没办法。”
　　看来这个鬼王比他想象得要危险得多，项清弦想，也跟着放轻声音：“他做过什么？”

　　“捉弄、折磨其他鬼，”长泽低声说：“让其他鬼痛不欲生，他就高兴了。”
　　项清弦一惊，那鬼王杀了怀刃，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想让他们两个痛苦？他确实做到了。

　　但是，如果他对怀刃别有目的，那么怀刃到了冥界……项清弦不禁焦急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去冥界。再等多一会儿，怀刃极有可能惨遭毒手，一想到他会被折磨，他就痛恨起自己为何那么弱小，不能保护怀刃。

　　长泽观察他的神情，诧异道：“怎么？你放不下的那个人，和他有关？”
　　项清弦微微一惊，想不到他如此敏锐，答道：“是。”
　　长泽只是随口一猜，没想到猜对了。他想了想，问：“他做了什么？不会是来人间，杀了你的那个人？”
　　项清弦眼神黯淡下来，说：“对，他——”
　　他还没说完，长泽就失声惊呼：“怎么可能！”

　　两旁的行人纷纷侧目，长泽连忙讪笑着摆手，等没人再看这边，才拉过项清弦，震惊地说：“怪不得你拼着一条命不要，也要去黄泉——我总算明白了，他以前只祸害鬼魂，没想到现在连活人也不放过。落在东都鬼王手里，确实生死难料。”

　　项清弦心中一紧，问道：“不是还有幽都大帝约束他，不让他太乱来吗？”
　　长泽沉吟片刻，说：“这倒是有可能，不过，仅仅一个活人，或许不能引起他的注意……话说回来，我们在这走了那么久，你有看到想见的那个人吗？”
　　项清弦摇摇头，神情凝重。这也是他最担心的，如果怀刃行动自由，一定会趁这个时候上来找他，如果不来，极有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这就糟糕了，”长泽喃喃，问他：“他应该很重视你、很爱你吧？”见项清弦点头，他继续说：“哪怕渡过黄泉、洗去七情六欲，应该也会来见你。”
　　他见项清弦的神情失落，连忙话锋一转，安慰他：“不一定是那种情况——说不定，他只是暂时迷路了，待会就来找你了。”
　　怀刃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怎么会迷路？项清弦勉强笑了一下。

　　长泽拍拍他，说：“别太担心，不管怎样，今晚一过，你就能亲自去冥界了。”
　　这是今晚唯一一个好消息，项清弦说：“多谢。”

　　长泽笑起来，还没说话，不远处忽然有人大声叫他：“——长泽！今天怎么来得那么晚？”
　　项清弦顺着声音看过去，眼神一凝——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一个做糖人的小推车后面，向这边招手。
　　然而，她的身周却盘旋着极深的阴气，显然是一个极强的厉鬼，在她旁边，这样强大的厉鬼还有十几个，混在活人之中，简直就像一群豺狼冲进羊群之中！

　　长泽却按住他，安抚道：“别担心，他们不会做什么。人间有那么多天师，一有异动就会赶来，谁也不想被天师追杀，落得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项清弦仍然盯着他们，看见他们没有任何异样，才稍微放下心。

　　长泽朝另外一边招了招手，朗声道：“等一下，我待会过来！”
　　他带着项清弦走到路边，说：“我们到了。”
　　项清弦抬头一看，脸色却突然发白，紧紧抓住身前的栏杆。

　　——栏杆之外，江水浩浩，一座石桥横跨其上。这赫然是一个月之前鬼王最终出现的那个地方！
　　长泽指了指江面：“看到了吗？在那下面，就是黄泉的入口。”
　　项清弦低头看去，不禁一怔，江水之下，正是当时淹没怀刃的那道河流。此刻，它的两旁仍然开满血红色的花，摇曳着，在黑夜之中映出绯红的身影。

　　长泽看他的神色阴晴不定，还以为他心情过于激动，说：“别急着下去，现在时候未到，黄泉未开，你应该能感觉到吧？”
　　项清弦缓缓点了点头，听长泽说：“你记住这个位置，等到子夜，我们再在这里见面。”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身影已经飘去几米之外。项清弦转过头，想起一件事，扬声问道：“既然你能送我去黄泉，为何自己不去？”

　　长泽又露出那个捉摸不透的笑容，声音幽幽传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等项清弦再问，他已经消失在人群当中。
　　项清弦凝视着不远处华灯下的人影憧憧，心绪因为今天所见所闻不断起伏，最终化为对怀刃的担心，不知道他为何不来见他，现在又身处何地，是否陷于囹圄。

　　他陷入沉思，一旁路过的人不停地打量他，好奇地想探究这个年轻好看的人，却都不敢上前搭话。
　　因为他容颜如雪，月色下整个人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中，缥缈无依，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令人心生敬畏，不愿亵渎。

　　突然一声清晰的相机“咔嚓”声惊醒了他，他抬头向前面看去，果然看见一个镜头正对准他。
　　他微微皱眉，不喜欢被这样拍照，走过去想和对方交涉，四周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声。
　　只见在人群前面跑出来一个矮小的身影，在台阶之前一脚踏空，直直向下摔去！

　　这一下实在太突然了，旁边的人想伸手拉住，却拉了个空，眼睁睁看着那人从将近两米的台阶摔下去，失声惊呼。
　　那一刹，忽然有一个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半空中接住摔下来的人，放到地下。

　　掉下来的是一个小女孩，她还没反应过来，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接住她的人，只觉得他比自己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像神仙一样。
　　救人的正是项清弦，他的脸颊因为急剧运动而泛上红晕，看见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忽然听到周围一阵喝彩声，还有几句夸他身手利落、像会武功一样的声音。

　　他环顾四周，只见人群围在他和女孩旁边，敬佩、赞许的目光包围在他身侧，还有人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厉害啊，兄弟！”
　　那个小女孩也从人群口中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脸红扑扑的，似乎是被吓的，走过来跟他道谢。
　　那一瞬，这一个月来反复萦绕在他心间的疏离和绝望稍稍远去几分，仿佛从一望无际的痛苦中被拉回人间，就连因为阴气入体而冰冷无比的身体也温暖了一点。

　　他笑着点点头，带着女孩走到一旁。
　　在交谈中，女孩告诉他自己和母亲走散了，慌乱中没有看清脚下，才一脚踩空。他借手机给她联系母亲，自己站在一旁。过了一会，女孩把手机递给他，示意他听电话。
　　心急如焚的母亲先感谢了他，然后请求他帮自己照看女儿，她要一段时间才能过来。距离子时还有几个小时，项清弦便答应了，挂断电话。

　　女孩很快就从方才的惊险中恢复过来，眼巴巴地看着热闹的夜市，又看看项清弦，说：“我想去那里玩。”
　　她用乞求的眼神看着项清弦，仿佛说一个“不”字，就会让她伤心无比。他心一软，拒绝的话堵在一半，想了想，说：“好，不过不能走太远。”
　　女孩欢呼起来，蹦蹦跳跳地向人群中走去。项清弦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恍惚起来。

　　曾几何时，他和怀刃也这样走在这条街上？他在前面，怀刃在一步之遥的身后，微笑着看着他；后来他逐渐长大，和怀刃并肩走在一起，一转头就能看到对方，仿佛永远也不会分离。那么美好的时光，为何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