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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庆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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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脆,落雪纷飞,冬去春来又一年,年复一年。千家万户,华衣美酒,共贺新春入旧岁。
正月初一,大清早就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醒了。念奴闻声进来,瞧见我睁了眼,就问:“格格,这就起麽?昨儿守夜到凌晨才睡,不眯一会了?”我摇摇头,坐起身子:“不了,外面这么热闹,睡不踏实。”
她咯咯笑着,服侍我漱口洗脸,边抱怨:“还不是为了给格格庆生,每年为着这天都得把我们活活累死才算。”
我不理她,自顾自捧起额娘前两天送来的新衣裳——淡粉色的底子,抿着极宽的衣襟。衣料上,绒线串着银丝,勾出大大小小几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栩栩如生。过宽的衣裾上银色的百合花形态各异、花团锦簇。我不禁皱了皱眉,虽然明白额娘已经费劲全力尽量迎合我的心思,可乍一看,这衣服还是像一棵挂满灯泡的圣诞树,浑身反光。
念奴素知我偏爱单色,安慰道:“今儿是格格的好日子,又逢新年,不能太素了。”
是啊,今日一过,我就满14周了。该来的,这次恐怕任谁也拦不住了吧。想到这,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念奴见我一直不搭腔,又不住地嘘气,知我有心事。也就不再出声,只默默服侍我换上衣服,又替我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便退出去了。
天刚擦黑,园子里忽然华灯四起。廊檐、屋角、树梢、山石上,都升起红艳艳的花灯,霎时整幢宅子便有了生气。丫鬟婆子腿脚麻利的来回招呼着,脸上洋溢着喜气的笑。阿玛果然是疼我,竟然还请了唱戏的来。搭戏台子的吆喝声夹杂着瓶瓶罐罐、桌椅家伙的碰撞声,还有人们欢天喜地的说笑,这才知道早上的嘈杂连前奏都算不上。
我倚在窗边,手上轻轻卷着一本唐诗宋词,心浮气躁地扫着上面的句子。“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我“啪”一声将书扣在桌上,心烦意乱地站起身。今天不知怎么了,心中老是惴惴不安,随手翻到的诗文不是“深闺怨”就是“女儿泪”。
念奴许是听见屋里“啪”一声的动静,慌张地跑进来。见我没什么异状,才小心翼翼地提醒:“格格,前面说快开席了。咱们别让老爷福晋等。”
我依言坐至镜前。抬眼,镜中之人,却不是我。
我本是圆脸大眼睛。如今里面这细眉细眼瓜子脸的,又是谁?我哪里去了?去哪里了?
“格格?”念奴担忧地望着我。
我冲她笑笑以示安慰:“你在上面卷个简单的发髻,下面散着就好。”说着,我挑了一只雕着七彩祥云的白玉簪子递到她手里。脸上薄薄上了一层粉,描眉画眼,再缀上一对银色白玉耳坠。
“这北京城里再也找不出像咱们格格这么漂亮的小姐了!”念奴一脸陶醉地望着我。
只见镜中映着一张灵秀的面孔,谈不上艳压群芳,却着实灵气逼人。柳叶眉,丹凤眼,瓜子脸,青丝垂于胸际。耳中明月铛,双眸熠熠生辉,宛若一簇百合,水嫩芬芳。就是这样一个人儿,嗤笑着:“你可真是大言不惭。托你的福,我要被京城的男女老少给笑话死了。”
踱至席间,额娘已经在了。
我福了福,道:“给额娘请安。”却被一把拉起,不知不觉,腕上竟多了一只镯子。
“喜欢麽?”额娘目不转睛盯着我雪白的腕子,再到脸,然后静静望着我的眸子。起初是惊艳,再来是惋惜,最后竟痴了,满面慈爱地喃喃自语:“这模样究竟是福是祸?”
镯子成色极好。原来在家的时候,妈妈也是最爱玉器的。我抚摸着光滑的切面,冰种镯子通体明亮,体内分布着三三两两的絮,是最好的润色。心里想念着妈妈,一头钻进额娘怀中:“喜欢……”
突然,脸上一凉。“额娘,您哭了?”我惊诧。
额娘只是拭泪,摇头道:“额娘是……是太高兴了……”
我轻笑着:“额娘真是,大过年的,怎么能流泪呢?”边替她揩拭眼角的泪痕。
“咱们云儿也长成大姑娘了!”阿玛的声音。可不是,白居易写“杨家有女初长成”那时杨玉环不也才14岁?古人不是早熟,简直是催熟。
我欢天喜地地挽住阿玛的臂膀,伸着手撒娇道:“阿玛看,额娘给的镯子漂亮吧?”
“咳咳,漂……漂亮。”阿玛显然吃了一惊,然后竟换上和额娘一样有些悲戚的表情。再开口,竟是:“云儿……难怪你额娘会把这镯子给你,这是你额娘的嫁妆。你额娘出嫁的时候,你外祖母亲自套在她手上的。”
一天萦绕在心头的不安,终于在这一刻一股脑排山倒海而来。明明是知道的,明明是注定的,却还是像个鸵鸟,以为护住头就藏起了全身。半响,我抖着嗓子:“额娘……这镯子……”额娘竟呜咽一声,捂着脸跑了出去。
这庆生宴,竟是鸿门宴。今是肯定不能安生吃团圆饭了。
我低头不语,耳中嗡嗡作响。阿玛的声音时强时弱:“我年前就接了宗人府的传告,过年开春就送你进宫。”
“云儿,你要理解。阿玛额娘……我们……藏不住你……”竟泣不成声。
宫廷选秀,三年一次。届时,凡八旗女儿,满14至16岁者,无一幸免。我攥紧拳头,指甲插进了肉里。四品典仪官凌柱之女钮祜禄氏,乾隆帝生母,长寿,无宠。我真想仰天大笑,这就是我的一辈子,终其一生,一个怨妇而已。
阿玛拍拍我的手:“明天你额娘回娘家,你出去转转吧。进宫后……”像是不忍再说下去,重重一叹,转身而去。
留我一人,仍恍如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