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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如梦似幻 他不安的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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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敛的动作戛然而止,掌中腻白的肌肤依旧在焚烧他的理智,可她微冷的神情却在瞬间将他刺了个清醒,他这才看清:
她眼中分明无有情意。
裴敛狂跳的躁动的心无可挽回地跌入死寂的深潭。
他在干什么呢?
怎么会这样?
“阿若……”他哑着声音,指尖颤栗到握不住她薄薄的肩膀,“是我唐突了。”
宋若坐起身,沉默地整理自己的衣裳。
“阿若,是不是我派暗卫跟着你让你不喜了?”他不安的瞳仁紧锁着她,好像她下一瞬就要消失不见。“我再也不这么安排了阿若,我保证。”
宋若并不回答他,好像刚刚那些激烈触碰不曾发生在她身上,她只是静静地盯着地面某处,有些出神。
“你生病了,”半晌后她突然看向他说,“只要是我陪在你身边就好了吧?”
裴敛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曾引以为傲的鉴貌辨色的能力失去了效力,他揣摩不透眼前人的心思,她的眼睛像黑玉,一丝光也透不过,在这样的注视下,仿佛他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她重新将他拥入怀中,长长的睫毛垂下,审视着他的状况。
“你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
裴敛颀长的身形一顿。
“阿若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她还愿意和他这样接触,于是裴敛赌她得知的事情仍有转圜余地。
“怎么会,看到你的头风能消解,我很高兴。”宋若微笑着说,“我在一本医书上看到过,头风病患病情好转后宜就寝,你觉得怎样?”
她话语间明明是在照顾他关心他,可却透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微妙凉意,使得裴敛方寸大乱,回过神才发觉自己被她扶倒在床上,而她就在床边安坐。
裴敛知道,这是她不想再多说什么的意思,可是他心中酸胀的感觉却越发明显,不断地上涌漫溢到了他承受不了的地步。
“阿若……”他极不安地下意识想要牵她的手,动作到一半才知道不对,只能收回。
宋若低头看了他一会,才将自己温热的手与他相扣。
她的动作使得裴敛的身形僵住一瞬,半晌才小心地握住她的手置于自己心口处,抬头望望她,她却没什么反应。
“睡吧。”宋若说。
胸膛的手又像幻梦又像施恩,裴敛的眼眶又酸又胀。
阿若是不是还喜欢他?
阿若能不能原谅他的欺瞒,继续像过去一样生活?
如果他现在放下一切体面求她来爱他,她能不能好心地答应,就算是施舍?
无数语句纠缠着舌头,无理取闹的、哄骗的、威胁的、祈求的,裴敛却一句也不敢放出来,只能让它们跟着心中垂滴下来的酸涩水珠,一齐倾倒进深不可测的黑甜乡。
————
如所有人猜测的一样,剿灭妖类的诏令终于还是下达了。
与此同时,妖疮也更加严重起来。开始时城内少见病患,渐渐地,身上长绿疮之人在城内随处可见,面目全非而神情麻木,迫于生计去做生病前的活计,而做工者无人敢用,摊贩所卖之物无人敢买,最后城内无病者也减少出门,城内一片萧条。
宋若自从那个月中以后,再也没能睡着觉。
并非是噩梦缠身或是精神亢奋而难以入眠,只是怎样都没有睡意怎样也睡不着,仿佛她再也无法入睡,至今已有大约半月之久。
无法入睡她便更加入木三分地体会到自己的身体有异。宋若知道,如果是人这么久没有睡觉,恐怕早已经死掉了,她却还能一切如常。
然而说一切如常也不准确。
从夜不能寐的第一晚开始,她便只能浑身僵硬地躺在床上,开始是装睡,待到身边人均匀的熟睡呼吸声传来,宋若便睁眼,然后看着窗外,硬生生捱过枯燥的漫长的黑夜,直到天明。
长时间的煎熬使她的神智有些恍惚。
王府远不像记忆中的那样庞大有趣,而是不断地向她收缩,困着她挤压她,使她无法动弹。裴敛这两天再次离府,府中熟悉的人便只剩巧蕊,可是巧蕊对她视而不见。虽然有阿福对她有些态度,但多是尖刻的打量,和让宋若不明所以的幸灾乐祸,宋若也渐渐变得麻木了,连眼泪也没有。
她本能地不愿意在霁安王府多待,尽管出门是不适宜的,可她还是难以忍受。
阆城静悄悄,只有街边零星几个踽踽独行之人和一些摊贩。
以往她会去驿站找驿使,问问有没有给自己的书信,然而到今日她已经不对此抱有期待了。宋若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只能也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行走。
是的,你就是这样一个,无有来处,无有去处,被朋友遗忘,被心爱之人欺骗,这样一个普通的,算不上是人的东西。
可怕的鬼魅般的声音不断萦绕在耳际,她怎样也不能将其驱散,只能一路向前走,不觉间来到茶馆。
茶馆照常营业,却也格外冷清。茶馆老板富有仁心,给患有妖疮之人以特供的低价吃食,因此座中四散着些满面绿疮之人,留下的客人对此见怪不怪。
宋若落座,耳中的呢喃声总算被茶馆里的人声遮盖一些。
“我说,你们这妖疮,我有办法治好!”一个慷慨激昂的男声响起,像是只喝茶便喝醉了。
宋若木然去看,一些患病之人明显也被吸引了,纷纷扭头看去。
发声男子眼见自己吸引了这么些人的关注,脸上的愉快几乎要到了得意忘形的地步。
“那就是,抓住妖,把妖骨抽出来,磨成粉泡水喝掉,不出一日,身上就全好了!”说着便端起自己只剩个底的茶碗,仰头一饮而尽,“就像这样!”
茶馆老板皱眉,吩咐店小二将这个胡说八道之人赶出去,刚刚发言的人只好收拾东西悻悻离开,末了还不依不饶地念念有词道:
“你们去问那些杀妖的修士就知道了!”
……磨粉泡水?
磨粉泡水。
宋若呆怔着收回目光,不觉间看见自己的手。
大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一截,两截。一截两截三截……
她腾地从座中站起,茶盏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引得众人侧目。
宋若在这样的注视下仿佛变得无所遁形一般,她放下钱,慌忙离去。
她在街上疾走,却突见两边行人摊贩好像纷纷向她投来探究和打量的目光,一个个全都面目模糊,只是每双眼睛都如同鬼火簇簇,全都纠缠着盯着她。一只只眼睛,从树木的枝丫间露出来,从摊子的幌子间露出来,走得很远的人,脖子往后拧到极致了,成了个麻花型,也要盯着她。
恐惧在瞬间攫取了宋若的神志,她的脚步慢慢迈不开了。明明没吃什么东西,肚子里却前所未有地翻涌着抽搐着,不知道是食糜还是心肺,就要从喉咙里呕出来。
她惶然环顾四周,那些目光却变得时有时无,一旦回望过去,目光的来源又好好地走起路来,仿佛从来也没看向过她。
宋若惊魂未定地走去了一家炸鱼摊子,方才卖炸鱼的年轻男子也是眼睛的其中一个,这会她离近了看,男子却没有什么鬼火般的眼睛,面容也并不模糊,清瘦干净。
“姑娘,要来串炸鱼吗?三文钱一串。”
寒风吹过来,灌进衣领里,使她方才因为惊吓而冒出的汗被风吹得无比冰凉,人也因此清醒了不少。
她这才看见,眼前的摊贩,颈侧也生着可怖的绿疮。
见她去看,摊贩低眉露出个极窘迫的笑。
“对不住您,您要是刚刚没看到,因为这个不想买,也没事的,”他说“但我的炸鱼是一等一的干净,好吃,以前吃过的都说好。”
摊贩明知买卖做不成了,却还在卖力地推销着,只因为若再无收入,他将饿死。
眼前的姑娘低下头仔细去看他准备了一天,因无人购买而堆成小山的炸鱼串,半晌抬头看向他说:
“我喜欢吃鱼,”宋若说,“我能全要了吗?”
摊贩闻言浑身一抖:“您!您想全要了?这,这这……
我这儿有几百串,您若是都要,恐怕吃不完。”摊贩思虑再三终是嗫喏说道。
“没事的,我很喜欢吃鱼,”宋若说,“吃不完我回去就分给朋友了,都给我吧。”
摊贩变得格外高兴,丝毫不敢耽搁,为宋若一边炸鱼串一边点数,最终宋若攥着提着几百串鱼串离开了,鱼串摊贩就此收摊,他得到了能让他接下来能好过的二两银子。
王府里没人要宋若带回来的鱼串,这倒是在宋若的意料之中。她没再想分给别人,于是一个人坐在自己过去的房间里吃,望着地上树根留下的印记,从上午吃到下午。
裴敛心急如焚地推门而入时,宋若一手一根鱼串抬头看他,四目相对,裴敛却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你在这里。”
裴敛说着,锐利的目光飞速扫过她屋里的陈设,在她的床铺上停留一瞬,确定了她这几天依旧是在他房里住。
虽然是小事,他心底深处却依旧升腾起一丝见不得人的满足感。
“我带回几只鳜鱼,想给你做些吃食,你跟我一起去膳房好不好?”他半蹲在她膝间,毫不掩饰自己直白期待的目光。
宋若看着自己手里已经僵硬的鱼串,越吃越是浑身发冷,想起暖乎乎的膳房,于是点了点头。
膳房中热气氤氲,宋若本想帮忙,裴敛却不愿她动手,只叫她好好地坐着等他。
透过朦胧的热气,他在灶台锅碗间熟练忙碌,却如天人般的身形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那时她初来乍到,因为救人受伤饥肠辘辘之时,是他好心为她做面,只不过现在看来,是她太愚钝,什么时候是真情,什么时候是假意,她从来都分不清楚。
“鳜鱼片,贝柱冬笋鱼骨汤。”
裴敛将汤锅和雪白鲜嫩的鱼片,以及碗筷,在她面前一一摆好。
宋若仍是有些怔愣,拿起筷子不知何处下手,于是裴敛便仔细地帮她涮好肉片,放进她的碗中。
鱼肉鲜甜脆嫩,带着冬笋和贝柱的滋味,唇齿留香,与吃了一天的僵冷鱼串完全不同。
要说饿她几乎没有,自从无法入睡后,食欲也跟着减弱了,可宋若吃着吃着,眼泪却忍不住从眼底翻涌出来,堆积在浅浅的眼眶中。
热气氤氲间,一顿饭吃得如梦似幻,宋若察觉自己对某些东西抱有眷恋,究竟是食欲还是睡眠还是别的什么,她并不能想清楚。宋若只是下意识地想,如果这一切都真的是为了她,那该有多好呢?
离开膳房时,天色已深黑,惟有天边尽头一抹极淡的绛紫色,告诉人们黄昏的曾经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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