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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异象 一滴细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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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了场雨,天气变得愈发寒凉,路上多有积水,踩踏过去,溅起的水沫能冻得人直打哆嗦,下次天上恐怕就不是落雨而是落雪了。
裴敛离府已有八日,宋若心里盘算着。
他一直在王府的时候,宋若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好像有他没他差别不大,然而他这一次离府去王宫侍疾,仅仅十日,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聊。
阆城自然是很好玩的,去看戏去逛商铺好像永远也不会腻,然而这些日子里,宋若看见什么新鲜东西,总是下意识地想,带回去给裴敛看,而后便意识到,他还在侍疾呢,于是很快意兴阑珊,提不起劲来。
可见有趣还是得和人分享才更觉有趣。
巧蕊看上去已经大好,除了好像开始研究起妖物以外,又恢复成了宋若熟悉的样子,身边常常有阿福作陪,宋若自然是识趣地不再打扰这两人。她只觉自己实在是有些迟钝,过去竟完全没有察觉,原来巧蕊和阿福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一起。
宋若空前地期待起落华山和白楚的来信。
路过广济堂,却见陆广芝正捧着茶杯喝茶,奇怪的是,距离上次见面明明没过去多久,陆广芝却变得肉眼可见的萎靡,完全没有当时那样意气风发的模样了。
她难免多看了几眼,可这一稍微驻足却叫陆广芝注意到她了。
“宋若姑娘?进来坐坐啊!”陆广芝精神了些,大声呼喝着,毫不在乎其他人向他投来的奇怪目光。
宋若实在招架不住如此热情,只好乖乖走进了广济堂。
“陆大夫好,”宋若对他说,“我在此处可会打扰你?”
“呵呵,没事,我现在不忙。”他再次领着宋若往一旁找位置坐,“你来和我说说话吧,我好不容易才忙完。”
“最近很多病患吗?天气冷,风寒的确易感。”
“哎——确实,只是来的病患多是些仙门修士,他们在和妖战斗时留下的伤,确是比普通伤口难治许多。”
“……真有这样的事啊,有妖在阆城四周?”宋若的心怦怦直跳,这些从传闻听来她偏向于不信,毕竟阆城挨近京城,总像是十分安全,然而这话从陆广芝嘴里说出,便不是传闻而是事实了。
“你也太闭目塞听了些,”陆广芝毫不客气地评价道,“自然是事实。”
陆广芝长叹一身,仿佛四肢百骸都淤积着疲惫。
“不说这些了,我还是想同你说老师。”陆广芝的话题突然来了个奇妙的转弯。
“啊,好!”宋若怔怔,因为这也正是她想说的事。
陆广芝终于等到人和他一起聊白楚,欣慰极了。
一说到白楚,陆广芝如同服下了什么灵丹妙药,整个人的面貌都变得崭新且昂扬了,从白楚的善行讲到白楚的仁心,再讲到白楚精妙绝伦的医术,滔滔不绝如同大江之水。
“老师在云城同样是如此,老师组建了一支队伍,在云城边境瘴疫最多之处行医,现已卓有成效……”
“在云城?”宋若突然打断了陆广芝。
“是啊,怎么?”
“你如何知道楚楚在云城的事?”
“老师给我的信上说的,老师经常给我写信。”
宋若闻言僵在了原地,张张嘴没立即说出什么话来。
“……只与你讨论医术吗,可有说她在云城过得怎样?”
“老师在云城一切都好,老师的母亲尤爱云城的吃食……”陆广芝絮絮说了些白楚在云城衣食起居上的种种事,偶有变故但总体顺利。
“是吗?”宋若有些惊喜,旋即愉快地笑起来,“那就好。”
陆广芝接着说了很多事,半晌才停下,奇怪地看了眼宋若:“你怎的没什么话了。”
宋若看看他,还是笑笑:“没什么,我就是没听过这些,想好好听听。”
“你脸色不是太好,”陆广芝迟疑了一番,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说,“对了,你想不想知道老师的住址?我写给你。”
“好啊!……还是不用了。”宋若有些犹豫地渐渐垂下脑袋,拒绝了陆广芝的好意。
“我……我还是不在这儿打扰你了,改日再聊!”
不等陆广芝说什么,宋若便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广济堂。
沿街的树是清一色的铁灰色,了无生机,宋若走这条路回王府,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乱。
王府里巧蕊正和阿福谈天说地,欢笑声一阵阵地传来,宋若又有些畏缩地躲着他们走,她想她面上此时一定不好看,可千万不能败了巧蕊他们的兴致。
没什么事可做,宋若只好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唉……
宋若心中持续叹息着,她觉得自己又在无意间扮演了一个丑角,她还以为,自己是白楚很重要的朋友呢,还以为白楚这么久没有来信,只是因为一直没有安置好呢……
也许对于君灵君迁来说,她也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过路人,他们那时来信也许就算是最后的交代了,她却倒好,傻子一样地又给他们去信,打扰人家,可是信已送出,她没法追回了。
鼻子突然酸得很,宋若惊了惊,忙不迭使劲吸吸鼻子,她不想自己这么不争气,不想就这样哭出来,一会若有人看见她这样心里要疑惑的。
虽然也没人来看她吧。
宋若为自己倒了盏茶,想要以此按耐要涌出眼眶的泪水。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又无足轻重的情绪,从心底深处涌动上来,像已经久久扎根于她记忆深处的孤独感,伴随着沮丧和困惑,前所未有地攫住了她。
茶杯砰地落地,摔成了几大块碎片四散在各处,黄褐色茶汤在地上留下了不太好看的印记。
她恍惚着去拾地上的碎片,却不慎让锋利的瓷器碎片刺破了她的指尖。
一滴细小的、仿佛闪烁着金绿暗光的殷红血珠掉落在了地上。
只是一瞬间,血液与地面接触的地方,猛地破开了一个口子,一株嫩绿的幼芽破土而出。
怪异的,来路不明的,在冬日里绝无仅有的一株幼芽,突然长出来了。
宋若跌坐在地上,瞳孔骤然缩小到如同麦芒般,眼睁睁看着一切在她眼前发生。
十几株幼芽破土而出,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抽梢、拔节、分蘖、展叶,每一个变化都发出如同骨头被敲碎般的沉重响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不断向上拔高,房顶丝毫不算阻碍,这群草木轻易便将结实的木头与瓦片统统顶穿。
白日光从房顶破洞处穿过,被茂盛到几乎变成一块巨大可怖翠绿穹顶的绿叶分割,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银,在地上轻轻晃动。
如果有人见到这群草木,也许会说,它们看上去已经有十几年树龄了,是些十足的好木材。
宋若的目光本能地从树根一路向上,从盘根错节的树根到纵向沟壑的树皮,树皮上缠着些藤蔓,长了些苔藓。
是些十足的好木材吧?也许可以用来制炭,在冬天烧炭取暖,再也不会冷了。
树干越往上枝条越繁杂,枝枝丫丫的交叠在一起,好似一张织坏了的蛛网,树叶多而厚重。
是些十足的好木材吧?也许可以砍下做成斗拱,用在华丽的建筑里承重,风吹日晒的却还能坚持一千年。
宋若倒伏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她的脊背因痛苦而紧绷着拱起,伴随着呕吐一阵阵地打颤,吐到昏天黑地却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吐出来,地上只有一大片她呕出来的水。
血……是她的血……
宋若惊恐着颤抖着。
破碎的瓷片,手指指尖冒出的血——宋若如同被雷劈中一般惶然举起手指,那里还在流着刺目的鲜血,渗出的血珠又要往地上滴了。
她下意识地快速将那一点血珠舐去。
!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宋若随即惊恐万分:她的嘴里会长树吗?她的嘴里要长树了啊!
她几乎是逃亡似的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往铜镜处奔去。
短短几步路却走得像是过了数年,宋若感觉自己的嘴里就像是长起了密密麻麻的树根,如同莬丝花一般游走攀附她的牙齿,缠上并绞杀她的舌头,让她再也不能说话。
昏黄的铜镜梦境般地映出她张开的嘴巴,那里面只有她的齿列与舌头,没有半点树根的影子。
镜中人惊恐地瞧着她,面色惨白到几乎泛起青色与死气。
她在做梦吗?
宋若卸力般跌坐在地,树群荒诞地耸立在她的屋子正中。
如果她在这里等着,噩梦能更快醒来吗?
在无休无止的麻木与恐慌中,她房间的门骤然敲响,几乎把宋若惊到从地面上弹起。
“小若?你在里面吗?”
是巧蕊的声音。
宋若骇然看着房中的树,敲门声却锲而不舍地响着,每一下都如同在她的脑袋上落下重锤。
“我能进来吗?我进来了。”巧蕊今日格外奇怪,往常她是不会这样不经允许擅自进来的。
宋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门死死按住。
“……你在啊,小若。”巧蕊看见她在,仿佛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
宋若抵着门,开启了一个极小的缝隙。
“怎么了?”宋若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如常,她拼命回想在外面究竟能不能看见屋顶,以及现在冲破了屋顶的树。
她只能赌没人看见。
“你在屋子里干什么呢?”巧蕊的声音很轻柔。
明明是不带有一点质询语气的话语,落在宋若耳中却仿佛变了个样。
她几乎能肯定巧蕊看见了,一棵树从她的房间里极快地长出,这样的异象,巧蕊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不不不,或许没看见,今天天色也不明朗,王府里有很多树,也许没人注意她房子上的这棵。
“我很困,所以睡觉了,对不住啊巧蕊姐姐,我衣服没穿好,不能给你开门。”
“哦。那你睡吧,我不打扰你。”巧蕊沉吟一瞬,而后这样说。
巧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宋若背靠着门板,惊魂未定地滑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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