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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谷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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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云山深谷的草木从某一时刻起不约而同地悄然变化着,垂下如厚帷幔一般层层叠叠的藤蔓,重叠起巨大的叶片,宛如自发般掩护着什么,而造成的景象足够叫任何一个误入此地的旅人迷失,也足够遮蔽任何人的行踪。
宋若带着裴敛躲进了一处谷中洞窟。
他们足够幸运,由于地势特殊,这处洞窟尚未被急雨淋湿,依然温暖干燥,聚起的一堆枯枝火折子一点就着。
宋若将裴敛放倒在地上,只是生个火的功夫,他流出的血液就已经将地面染红一小块,血腥气弥漫在宋若的鼻间。
其实刚刚半扶着他进来时他还勉强警惕着,不时还会强行醒来观察四周情况,可现在由于大量失血,他没再能苏醒,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更是几无一丝血色。
不知道鹤寻带着人还要多久才能找到他们,宋若自觉不能再多耽搁,再不做些什么他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宋若看了眼地上的裴敛,毅然一头扎进深谷树林里。她白日读书看到些止血草药,为了他的性命她得去冒险找找看。
……
不知过了多久,裴敛再次警觉地惊醒,可这次他放眼四周,只有空荡荡的山洞,和地上静静燃烧的火堆。
腹部和双腿剧烈的疼痛伴随着恐慌一齐在心间弥漫开来。
“宋若……?”
无人应答。
裴敛强撑着坐起,山洞外是一片漆黑树影,半分没有人活动的痕迹。
宋若呢?
……
宋若真的来过吗?
裴敛突然头痛欲裂起来,他突然觉得刚刚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宋若是他幻想出来的,他似乎是一个人进了山洞,自己生起火。
火焰的光亮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照在洞壁上。
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但在混沌意识之中他犹记警觉,于是这样清醒混沌中浮沉了不知多久,模糊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
裴敛的眼睛霎时张大。
模糊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是宋若!
原来原来,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她真的来找他了,她真的来陪着他了。
可看着浑身狼狈不堪,手里还小心攥着些鸡零狗碎草木的宋若,裴敛什么话也说不出。
“你怎么起来了?快快躺下。”
他并不说话,只是扯住了她的衣角,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拉着她的力气却丝毫不减。
宋若没想太多,扶着他躺下。
“我们一起等着鹤寻大哥来找我们就好了,我来帮你止血。”
裴敛自此便无法再硬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看到的一切东西都模糊,唯有近在咫尺的她的脸是完全清晰的。
他看到她打湿绿色的布条小心擦去他脸上的血污,看见她剥开他的上衣。
他想制止她,却又觉得被她看着又何妨,也想看看她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努力睁眼却看见,她在触及他腹部伤口时平和表情的龟裂,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的,透着森森寒意的怒火。
“也不知那刺客掉到哪里了,若有异动你定要喊醒我。”他不忍看她这样,勉强这样说后便闭眼,但却迟迟没等到她的回答。
裴敛再度睁眼,
但见宋若半蹲在他身旁缄默不言,只是带着一种他看不透的,高深莫测的神情,缓缓抬手抚上他的脸,盖住眼睛,一阵奇异的草木清香铺天盖地地向他涌来,是她身上那种香气的无限放大。
怎么了?裴敛的心突然狂跳起来,带着他自己也不理解的惊喜和狂热。
她的手……好轻。
“安心睡吧,刺客已经死去。”大概是因为他失血太严重了,他感觉她的声音空灵且缥缈。
他透过指间缝隙去瞧,连宋若的面孔也变得模糊,她的身影倒映在他眼中,既熟悉又陌生。
不……
这真的是宋若吗?
一夜平安无事。
翌日上午,裴敛从许久不曾有过的好觉中醒来。
意识清醒后他心中顿时警钟大作,他怎能如此不设防地睡去留她一人?
宋若呢?
裴敛低头却立刻看见地上一层薄沙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一会回来,旁边还倒着一根写字的树枝。
他甚至能想象到她拿这根枝条在地上写字的样子,想到此处,他不自觉笑了出来。
洞外阳光正好,金黄灿烂的阳光和树林的绿意交织,颜色鲜亮到几乎刺眼,但山洞里仍然阴凉。
裴敛却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身上的伤,外衣松松地系着,让他一下就想起了昨天夜里她解他的衣服,一直照顾着他……裴敛回想着,忍不住抬手拂过她昨晚触碰过的地方,耳尖慢慢变红了。
腹部的伤被妥帖地包扎好了,一层层用淡绿葛布缠着,没有外渗的血迹,甚至连疼痛都很微弱。
他尝试着站起,昨晚完全难以直立,受了重伤的腿,此时虽仍有疼痛,可却仿佛只是受了轻伤一般,时间不长的站立也不成问题。
震惊逐渐在他心底蔓延开来,昨晚刺客是用了无比阴毒的手法,长匕首刺进小腹中剜了又剜,腿伤则他少时也曾从高处跌落,整整熬了两年才算是彻底康复,这两处伤任何一处于他而言都是致命的。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恢复了?
裴敛缓缓坐下,细细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
他受了极其严重的伤,血流不止几近死去,这是千真万确的。
一番回想下,他终于从混乱的思绪中捕捉到了什么。
彻底睡去前他的眼睛被蒙住,那是宋若吗?……或者说,他的直觉是想问,那是“何物”。
洞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裴敛立即警觉地看去——
原来是宋若回来了。
“你醒了啊。”宋若放下手中的东西便上前查看他的伤势,眼中关心真真切切。
可她剥他衣服的动作堪称自然且熟练,裴敛一惊,却不躲开,将头偏向一边去任她检查,刚刚冷却了没多久的脸再次染上薄红。
“今日已然好了许多……咳咳……”他不动神色地掩好衣裳,向后稍稍挪了一些。
她离得太近了,午时阳光让她身上蒸腾着温暖的气息,与山洞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他刚刚有一瞬间甚至产生了抱住她的冲动,冲动着想好好感受这股暖意,偏偏她还无知无觉。
“那便好!”宋若听他这么说顿时放下心来,而且看他的样子,比起昨晚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你一定饿了吧,我采到一些浆果。”
宋若小心翼翼地拿起地上树叶包着的汁水饱满的果实递给他。
“我已经吃过了,别的吃食我弄不到,你且将就一下吧。”
说是吃过了,裴敛却看出她看着浆果的眼神不对劲,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她撒谎,什么都没吃正饿着。荒郊野外的得到吃食必是不易,哪怕是树果。
宋若见他不接就知道他定是猜到她没吃东西。他实在是过分聪明了,能从眼前人的五官细微变化之处看出人心里想的什么,只要不是没有五官,任何谎话也骗不了他。
“我知道你为我好,可现在你才是受重伤的那个不是?我比你的情况好得多。”
裴敛的眼神扫过她的衣裳,软的做工好的部分被她撕成了一条条的,变成了他现在伤口上缠着的葛布,总是与人为善,总是尽力善待他人哪怕牺牲自己,她做到了知行合一,他毫不怀疑今日受伤的不是他而是随便什么人,她都会同等对待。
他没什么特别的。对她而言他没有什么特别。
再次意识到这点的裴敛心中升腾起一阵不甘与怒意。
“走吧,我带你去捉鱼。”
宋若惊讶于他莫名做出的决定,“可你受着伤……”
话音未落就看见裴敛拄着树枝好好地站起来了。
“虽说已经大好,不过……”裴敛的神情有点奇怪,“如果你能搭把手扶我一下就好了……当然,你若不愿意也无妨,我慢些走便是。”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
宋若利落地从地上站起,小心搀住他的胳膊。
裴敛看着她搭在他身上的手,脸上的阴霾散去,不自觉露出些笑意。
“走吧。”
“……”
“旁人若要你这么搀扶你万不要轻易答应了,除非你亲眼见到他受伤,否则好手好脚的为何不能走路?人和人之间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沉默了一段时间的裴敛突然这么说,“尤其是那个阿福。”
怎么突然说到阿福的?宋若搞不清楚他说这些是干什么的,但还是点头称是。
不多时两人十分幸运地找到了谷间溪流,也还好昨晚他们住的地方离此处不近,否则夜半涨水谁也跑不掉。
“来试试吧。”
裴敛席地而坐,刚刚路上顺手采集的藤条此时派上了用场。
宋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手指翻飞,竟用着藤条慢慢编出个口小肚大的小笼。
“王爷怎么什么都会啊……”宋若低声惊呼。
他不光能当个王爷,做得一手好菜,万一没落了能去当个厨子,居然还能当篾匠,她若是刚刚醒来那会有这么多才能,她也不至于来霁安王府当个招摇撞骗的花匠。
裴敛听见她的声响心里止不住地笑。
“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