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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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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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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练就的能力,但是自然而然的,他就是能够读懂谢云景真正的情绪。
他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明白了,便觉得这是正常的,因为他心里想着她,全心全意的想着她,所以她说的话,她做的事,当然就被他记在心里,这是与喝水吃饭一样自然的事情。
所以他很轻易就能看出来,哪怕是通过一个床上鼓起的蘑菇包,即使谢云景把自己整个缩在被子里面,即使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柏钺就是知道,她现在心情不好。
其实谢云景算得上是一个情绪很稳定的人了,心情好的时候就敞亮的写在脸上,心情不好的时候,虽然看着好像也是一副淡然的样子,但是其实已经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花瓣那样耷拉着了。
现在这样的,完全算得上是丧气的范围了,柏钺走上前,靠在床边,轻轻拍了拍谢云景藏身的被子,“睡着了吗?吃点东西再吃药了?”
被子包蠕动了几下,他听见谢云景吸了几下鼻子的声音,然后她从被子里探出一脑袋来,头发被蹭得毛茸茸的,但柏钺觉得这样也非常可爱。
谢云景的神情很软,眼圈有些红,可以说是被高烧烧红了,也可以说,她刚刚偷偷的伤心过了。
柏钺心里油然而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怒意,谢云景还生着病呢,为什么还要让她这么伤心?
“我不想吃药”,谢云景声音闷闷的。
“不吃药身体好不了。”
“那就不好了。”
“不可以。”
“……”
“身体不好你的画你就没力气完成了噢。”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谢云景终于大发慈悲同意吃药。
如果要完全清醒理智状态的谢云景看现在的自己,肯定要感到不可思议的,虽然谢云景确实是谢大小姐,但也确实没有什么大小姐脾气公主病的。
她身边的人甚至都觉得她温和到有点淡淡的了,看似是很好说话的样子,但是边界感又很强,就好像在这个世界上她关心的东西并不多,而且你绝对不在她关心的范畴,所以你做什么她都是一副淡淡的无所谓的样子。
她不会明明白白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你知道对她而言你就只是个认识的熟人。
她即使会对你很礼貌很友好,但是你就是能感觉到她没有跟你当朋友的打算,她自己有一个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不欢迎大多数人,但是这又不是因为她设置了什么准入门槛之类的东西。
就是单纯的,她那个世界有她自己和其他很隐秘很少的东西就够了,多一个人她都嫌多,她不需要。
所以也有一些人会觉得,谢云景看着好像很随和,但是其实是个很傲慢的人,并不好接近。
谢云景自己也知道别人对她的评价,但是她不在乎,她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吗?她知道啊,但是这不挺好的。
所以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对着柏钺耍起了小孩子式的赖,居然要他哄着才肯吃药。
在她成长的过程中,这种体验是很少的,她很少有脆弱生病的时候,在极少数的病弱时刻,陪在她身边的通常是家里的阿姨,有时候是她的父亲,但是从她十四岁之后,他似乎也开始忙自己的事了。
最少的是她的母亲。
她不是不关心,只是,在谢云景的记忆里少有的几次,正好她生病碰上谢女士在家,她会在她的床前待一会儿,而后就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去忙了。
大概人生病的时候容易回忆起儿时,谢云景搜罗了一番自己的记忆,发现在父母离婚之前,她的妈妈谢女士对她而言,是一个又威严有让她惧怕的存在。
她一方面崇拜自己强大的母亲,希望得到她的认可和关注,另一方面,她与妈妈并不像大多数的母女那样亲昵,谢云景对她很好,非常好,为她提供了一切一个孩子需要和想要的东西,除了一个怀抱,这个提供的很少。
妈妈总是很忙的,谢云景从小就有这个印象,因为她常常是在发消息或者对着电脑,走路步伐很快,经过她会带起一阵馨香又冷冽的风,她的表情并不凶,也不常骂人的,但是和她讲话的阿姨叔叔总是有点紧张。
小小的谢云景想,难道这些大人们也像自己一样惧怕妈妈吗?
从这里她找到一丝安慰,原来不是她一个人怕妈妈呀。
父母离婚之后,谢云景和她哥毫无疑问的归了谢女士,其实随着她和哥哥的长大,谢女士应该是觉得他们俩个终于变成了可以沟通的对象,又或者是他们都成了足够优秀的样子。
谢女士开始把谢云景当作可以交谈的对象,她会和谢云景聊未来的方向,聊自己对她的期待,有时就只是闲聊些小小的话题。
谢云景觉得很开心,但是在开心之余,她又忍不住想起那个小小的孩子,想起她总是仰着头看着妈妈,希望她能亲亲她抱抱她,哪怕是花点时间和她玩一会儿。
这样的时候总是太少了。
但是与此同时谢云景又不能否认,妈妈对她的好是切实存在的,她提供的优渥生活、机会、见识、培养。
妈妈是一个合格的妈妈,谢云景想,这已经很好很好了。
只是,在和妈妈相处的时候,谢云景习惯了不展现完全真实的自我,她本能的知道,在心里的某个部分,她妈妈不喜欢她太真实的一面,而且……
而且,谢云景自己也不能做到完全相信自己的妈妈。
或许在她十六岁那个普通的夜晚,她在书房外听到的话已经永恒的摧毁了她对于家这个字的信任感。
为什么,为什么你也不能完全的爱我呢?
你是生出我的人啊,谢云景就是忍不住这样想,她心里有怨气,但是又无处发泄,妈妈对她好的无可挑剔,以至于如果对此感到不满都显得有些矫情了。
但是那种委屈又是真实存在的,这让谢云景一面陷入油煎一般的不适感,一面又实在无从说出口。
于是看起来,她就是一个出色又成熟的优秀女儿,情绪稳定,得体大方。
没有人知道她在微笑着的时候,内心正在煎熬着无声的尖叫。
睡梦中的谢云景又一次回到了那些时刻,那些时候她总穿着端庄的套装,挺直脊背坐着,像任何一个优雅的女士那样态度从容,神情克制。
她在梦里对着她的妈妈大声尖叫,诉说着她的痛苦,她不舒服、她不喜欢、她不是这样的!
但是梦里的母亲似乎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墙壁,她还是那样冷静地笑着,对一旁毫无形象的谢云景视而不见。
谢云景兀自闹了一番,瘫坐在地上,她静静地喘着气,喃喃道,“我不喜欢,我不想要,你听得见么?妈妈,你是不是永远都听不见?你看的见我吗?你是不是永远都看不见我?我就是这样啊,我就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爱这样的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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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景吃药吃的有点晚了,柏钺心里揪着一块,因为谢云景现在看上去真的很痛苦,高烧折磨得她开始昏昏沉沉,她的眼里积蓄起一汪流不尽的泪泉。
柏钺的右手被谢云景死死抓着,她嘴里还在呐呐自语着,眉头紧皱着也要问为什么,眼皮一颤,一连串的泪水又那样轻易地滑落下来,洇进枕头里。
“为什么你……为什么你都看不见……”
她声音实在是太微弱了,柏钺伸出左手轻抚她的眉心,她的精神现在很痛苦,那微小的声音在她的心里应该是嘶吼着喊出来的。
她既痛苦,又疑惑,更有着积压了多年的委屈。
眼泪像一条世界上最小但最苦咸的河流,从她的心里流出来,冲出来一些让她难过不已的东西,柏钺的手沾着了她的眼泪,心里居然也跟着产生灼烧一样的痛楚。
他心如火烧但又没有办法,只好竭尽全力的贴近她,试图听清楚她究竟在向谁质问了些什么。
“……抱抱我……也好啊……妈妈……”
柏钺怔了怔,她的语气是那么的希冀,甚至有些可怜的祈求,他长叹了一口气,动作轻缓的起身挪到床上,把谢云景揽到怀里,他并没有什么哄人的高招,他只是想起了以前。
于是他学着自己母亲的样子,一面让谢云景依偎着,一面张开手掌,轻轻的顺着谢云景的背,偶尔动作温柔的拍着。
一开始他动作很生疏,渐渐的就熟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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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景醒来刚有意识的时候,恍然间有种怅然的感觉回荡在心胸之间,她一时之间不太记得自己现在在哪,随着身体的逐渐苏醒,她才慢慢感觉到五感的复苏。
又是新的一天了。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右手搭在什么温热的、柔软又有韧性的东西上,随着呼吸上下轻轻的起伏,触感嘛,是挺好的。
嗯?不对!!!
她头皮简直是一下子炸起来一样,瞬间就清醒过来了,她以一个病人很难有的敏捷身法一个骨碌,转身,缩起,回头。
视线这才聚焦,就看见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柏钺,头发翘起来,神情很迷茫,很显然是被她这一系列乱七八糟的动作给闹醒了。
“你干嘛?”这是照顾病人而疲倦睡着,又在清晨被闹醒的柏钺。
“你干嘛!”这是因为惊悚感过脑而忘记了前情提要的谢云景。
当然随后她就回过劲儿了,想起来昨天是柏钺在照顾发烧的她。
谢云景拢起被子盖在脸上,掩盖住她轰的一下烧红的脸,内心一时间五味杂陈,羞耻感率先攻占大脑,而后是疑惑害羞怒其不争发蒙窃喜轮番亮起五颜六色的灯。
“我去做饭。”
“嗯。”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被子。
谢云景其实是有一丝愧疚的,柏钺本来就照顾她一晚上,估计睡得也不舒服,现在还得做早饭。
“咔擦”一口,谢云景咬上了烤的脆脆的面包片,一半抹了花生酱一半抹了巧克力酱,非常简单又对她的胃口,愧疚促使她吃得很香。
柏钺看着她吃得开心,嘴边也勾起小小的笑意,他拿起个测温仪对着谢云景脑袋滴了一下,“不发烧了。”
谢云景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这段时间习惯了在柏钺面前状况百出了,还是两个人真的熟悉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亲密的程度了。
谢云景很自然的接受来自柏钺的亲近行为,她的心好像泡在微微发烫的温泉水里,又熨帖,又放松。
“今天还得吃药,再观察观察。”
谢云景点点头,嘴巴里努力地嚼着,“那今天先到处看看吧?我记得这里有一个很大的画材市场来着?”
柏钺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可以,对了,之后我有些事要去做,会离开一天,大概一周之后吧。”
谢云景哦了一声,原来他是真有事,还以为之前是找了个借口方便跟她同行。
想到这,她在心里暗自叹一口气,现在一切都看着挺好的,就是她和面前这位的关系还是,到底该怎么说?
是在互相暧昧吗?可是柏钺昨天晚上是陪她睡的来着?这有些过界了吧?这不是暧昧阶段的男女该有的行为吧?
但是能怎么问呢?你昨天为什么睡我床上?好怪啊……
“你先整理下,我去处理下事情。”柏钺对她晃了晃手机,见谢云景点头就开门去了院子里。
谢云景使劲揉了几下脸,在心里默默尖叫,“啊,恋爱好难啊!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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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确实是为了照顾你,而且当时你哭得很难过,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才好,但是我不是那么没有边界感的人,就只有你。”
“什么?”谢云景此时正坐在副驾上,刚刚系好安全带准备出发,就听柏钺冷不丁地冒出来这么一句,她反应了一下,突然呆住了。
不是吧,吃早饭的时候我真的无意识的把那个说出口了……
“是的,你说出口了。”
谢云景啪的一声捂住脑瓜子,很显然,刚刚她也说出口了,“……好的。”
她这一声打脸声音实在是响亮,她话音未落呢,柏钺已经倾身过来查看她的额头,“有点红了,你对自己手劲儿还挺大。”
谢云景没吱声,实在是太近了,柏钺那张脸一下子靠这么近,实在是很有视觉冲击力,浓眉、高鼻梁、桃花眼,好看的眉眼,带笑的眉眼,看人时专注得像是他眼里只有一个人。
她暗自屏住了呼吸,心想这柏钺咋回事呢,怎么是春天来了冰雪消融了?他怎么能这么坦然、这么亲密的对待自己的暧昧对象?
暧昧是这样的吗?暧昧是这个尺度吗?暧昧的时候,眼睛里的爱意这样容易读懂吗?
“阿云?怎么了?”
声音也……温柔地不像样啊。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有点,太超过了吗?”谢云景扭扭捏捏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柏钺却是有些疑惑不解的样子,“超过什么?”
谢云景微笑,暧昧不就是在于那种有话说不清的样子吗?说出来还暧昧个鬼?
柏钺看她这样,倒是有些模糊的懂了,但是,“我以为谈恋爱就是这样亲密?是我离你太近了吗?”
谢云景睁大眼看着他,谈恋爱,他说谈恋爱,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就谈上了?!不是在互相暧昧拉扯吗?!是我们拿的剧本不一样吗?是我们国家不一样,对这个词的定义不一样吗?!
一瞬间无数吐槽在谢云景脑子里刷过去。
这下谢云景回过味儿来了,怪不得柏钺自从那天之后对她的边界很明显就淡了很多,肢体接触也多了,笑得都多了,亲近得坦坦荡荡的。
她抿着唇思考良久,最后啧了一声,“行吧!谈!”
柏钺正发动了车子,见她突然振奋了精神的样子,也跟着笑了。
谢云景靠在椅背上,光明正大的欣赏柏钺漂亮的侧脸。
她哼着一首小调,不管了,开心最重要,此刻最重要,顺着本意,和这个叫柏钺的家伙,谈一场无所顾忌的恋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