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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名遗体 “仅此一次 ...

  •   火光伴随着夜幕笼罩着大地,时针悄然指向了晚上十点,原本静谧的街道此时却被一阵紧张的气氛所充斥。
      一辆辆救护车、消防车从四面八方火速赶来,那闪烁的警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警笛的呼啸声仿佛在急切地诉说着情况的危急。
      突然一个喇叭喊着:“请各位速速让出消防车停放区域!”这道声音持续了整整三遍,在场的人才纷纷让了那片区域。
      很快,所有赶来的消防车都已就位,而车上配备的至关重要的消防泵和云梯也全部被启用了。
      消防泵开始高速运转起来,那强劲的动力源源不断地将水输送出去,为灭火工作提供着坚实的保障。
      云梯则缓缓伸展、升高,一节节向着高处延伸,宛如一条钢铁巨龙,搭载着消防员朝着火光冲天的高处不断靠近,准备与肆虐的火魔展开一场殊死较量。
      寂静的夜被突如其来的肆虐大火搅得人不得安宁。
      凌晨一点多,在消防员们和一辆辆消防车的紧急救援下,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却又无比珍贵。
      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奋战,那先前还气势汹汹的大火终于渐渐没了威风。
      那灼人的热浪开始慢慢消退,肆虐的火苗也越来越小,最终,那让人胆战心惊的火全部被扑灭了。
      现场只余下被熏黑的墙壁、还在冒着青烟的废墟,以及消防员们那疲惫却又欣慰的身影,而大家悬着的心,也终于可以缓缓放下了。
      这时邓茴隐约听见,身旁一名消防员正向指挥员现场报备火情:
      “报告指挥员!焰风小区四号楼,二层、三层、五层东侧各房间起火。初步勘查判定,火情由小区燃放烟花的残余火种飘入住户窗户,引燃室内可燃物引发,属于意外起火。
      火势由初起小火快速蔓延,现已覆盖整栋楼东侧大面积区域。现场燃烧物主要为室内家具、家用电器,以及住户存放的燃气罐等易燃易爆杂物,火场风险较高。
      目前伤亡及疏散情况:现场初步统计,遇难六人,含我方一名消防员;受伤十三人,含我方两名消防人员;剩余二十八名居民已安全疏散完毕。
      据三楼遇难老人家属自述:事发时老人房门全程反锁。老人当日服药后昏睡,起火初期未及时察觉,待浓烟涌入室内、苏醒时,已因大量吸入烟雾昏迷窒息。家属发现火情时火势已失控,尝试撬锁施救未果。
      因楼梯间消防水箱锁具被焊死,无法取水扑救,现场自救、初期控火完全失效。老人家属先将家中其余三人成功疏散下楼,随后冒险折返上楼,逐户敲门提醒不知情居民撤离,也正因他的主动警示,多名住户得以第一时间安全逃生。”
      指挥员伫立在消防车旁,神情严肃,静静听着汇报,同时示意队员做好现场记录。
      汇报的消防员稍作停顿,继续补充:
      “报告指挥员,另有一处现场异常情况。在三楼遇难老人家中,排查出第二具未知身份遇难遗体,身份信息目前正在核实中。报告完毕。”
      指挥员沉声道:“收到,情况掌握。继续探查,有新情况立刻上报。
      邓茴至今无法忘记那一幕,几个消防员将白布覆盖住的遇难者遗体,用遗体收纳袋小心抬出。
      死寂沉沉的夜里,家中一众姨父、姨母匆匆赶回。
      往日就算过年团聚,众人也难得到得这般迅速,谁也不曾想到,是以这样一场惨剧相聚。
      那一天,邓茴日记本上不是过年趣事,更不是收到红包的喜悦,就只有几个简短且醒目的字和一个日期。
      2018年2月15日,除夕。
      外婆离开人世。
      书桌前的窗扉大开,寒风肆无忌惮地拥进来,细密的鸡皮疙瘩顺着肌肤偷偷在衣物下蔓延,邓茴神色淡然,抬眸望向沉沉夜幕。
      窗外骤起急雨,雨点狠狠砸在窗沿,四散溅起细碎水花。
      趴在书桌熟睡的邓茴喉间泛起痒意,几声闷咳猛地将她惊醒。
      她试着撑起身子,整条手臂酸胀发麻,手肘也烙下一块久压日记本生出的红印。
      恍惚失神的刹那,她连昨晚的那场大火都不想相信,她怔怔揉着手腕,一时间兀自奢望外婆遇难只是一场噩梦。
      手机铃声陡然响起,是爸爸打来的,说七点过来接她赶赴灵堂。
      片刻虚妄的美梦骤然碎裂,残酷现实扑面而来。
      她仓促洗漱更衣,缓步走出卧室,房门咔嗒闭合。
      屋内书桌上,摊开的日记本晕开几团圆圆的水渍,分不清是窗外飘进的雨珠,还是昨夜的眼泪。
      不多时,司仪立于灵堂前,声音低沉庄重,缓缓念出告别祷文,家属全员垂首静听。
      “今日我们齐聚于此,送别逝者。阴阳两隔,生死殊途。凡过往恩义,长留生者心中;愿此去路途,无灾无苦,安然归寂。”
      灵堂正中央的桌子上放置着外婆一张中年时期的照片,邓茴站在灵堂队伍里,大拇指反复摩挲掌心,眼眸没有落点。
      她看似垂首恭谨行礼,实则思绪早已飘回往日和外婆相处的片段。
      一个月前的那个傍晚,天色温柔沉暗,邓茴忽然接到一通来自外婆的电话。
      对方只催她赶紧上门,半句不提究竟是什么事。
      她匆匆赶到外婆家,刚进门,外婆便立刻牵住她的手,执意把她带进自己的卧室。
      没有多余的闲谈,外婆从柜子里取出厚厚的一沓现金,郑重地塞进邓茴手里,整整五万元,沉甸甸压在掌心,是一笔极其厚重的数目。
      从小到大,每次邓茴来外婆家,外婆总会偷偷给她塞些零花钱,几十、几百,从不会多,是细碎又温柔的疼爱。
      可像今天这样一次性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邓茴心里清楚,外婆性子执拗,自己若是坚决不收,她只会不停劝说、不肯罢休。
      无奈之下,她只能顺着外婆的心意,假意将钱收下。
      没过多久,屋外传来外公喊大家吃饭的声音。
      趁着外婆转身整理衣物的空档,邓茴小心翼翼将那五万块钱,悄悄压进了外婆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之下,藏得稳妥又隐蔽。
      那晚的氛围格外平和温馨。
      晚饭过后,看着一家人安稳团聚的模样,邓茴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眷恋,突然很想定格下此刻的画面。
      平日里,外公和外婆相伴多年,总免不了日常拌嘴、偶尔争执,很少这般和睦温存。
      可那一晚的外婆格外温柔安静,没有半点脾气,极其温和地配合着,和外公拍下了合照。
      邓茴拿着手机,认真拍下外公外婆并肩的模样,拍下一旁乖巧的表妹。
      最后,她凑近身侧温柔的老人,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地,和外婆单独定格了一张最珍贵的双人合照。
      那是第一次合拍,却也是最后一次。
      外婆离世的第七天。
      舅舅提前联络了邑市“归然山”火葬场,正午时分,一辆肃穆的殡仪车缓缓驶入灵堂。
      工作人员将外婆的遗体稳妥安置进遗体箱,亲属们各自驱车,沉默跟在殡仪车后方,一同前往火葬场。
      喧闹散去,偌大的灵堂骤然空荡下来。
      灵堂里最后只余下行动不便的外公、年幼的表弟与表妹,还有生病的邓茴。
      葬礼的事情告一段落,趁着无人,邓茴独自走进外婆的房间。
      屋内光线昏暗,大火过后,房间空空荡荡,焦黑满目,往日所有物件尽数焚毁。
      触目所及一片狼藉,再也寻不到半点外婆生活过的痕迹。
      只是一眨眼的恍惚间,火场那惨烈灼烧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进邓茴的脑海,眼前骤然腾起漫天熊熊烈火。
      烈焰疯狂窜动、肆意吞噬周遭一切,火光刺目灼热,逼真得令人窒息。
      火光之中,邓茴清晰看见床上躺着的外婆。
      “外婆!”她张口,声音清晰而凄厉,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火海中央,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跪在地上,拼尽全力想要背起床上的老人。
      火光灼热炙人,他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艰难,可背影宽厚笔直,稳稳撑在一片肆虐的烈火里,自带让人安心的力量。
      只是无论邓茴怎么凝神,都看不清他的眉眼面容。
      邓茴拼命往前迈步,想要靠近床头,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半步也无法挪动。
      她只能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男生在高温烈焰中艰难发力,终于将外婆稳稳背起。
      可前路早已被蔓延的火海彻底封死,无路可退。
      滚烫的火光映在她眼底,泪水无声无息地汹涌滑落。
      连日整夜的崩溃早已快要将她的眼泪耗尽,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怔怔望着那片绝望的火海。
      等她恍惚回神、抬手拭去脸上湿意的一瞬,
      漫天烈火骤然消失,荡然无存。
      眼前依旧是这间焦黑空寂的房间,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
      邓茴再也承受不住这窒息的压抑,匆匆退出房间,轻轻合上房门。
      她不敢再回望,更不敢任由那些惨烈的画面、滚烫的回忆继续翻涌。
      头七祭奠落定之后,外婆的骨灰最终安葬在归途山的墓园墓碑之下,从此长眠安息。
      入夜,月色清浅如水,透过窗棂静静淌进屋里。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沉默地吃完了一顿晚饭,气氛安静得近乎压抑。
      就在众人准备各自散去时,外公忽然朝着邓茴抬了抬手,声音放得很轻:“邓茴,过来一趟,我有点事跟你说。”
      邓茴没有多想,只当外公只是想和自己闲话几句家常,便乖乖起身,跟在外公身后走进了卧室。
      进到房间,外公缓步走到储物柜前,微微俯身,从柜子最内侧的角落,捧出一只方形铁盒。
      铁盒看着颇有年头,表层的漆面斑驳脱落,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边角都干干净净。
      外公小心翼翼掀开盒盖,从中取出一条手链。
      银质链身在室内灯光下漾开温润柔和的光泽,链身的节点处,错落镶嵌着细碎的小钻。
      钻石体量不大,却粒粒通透清亮,整条手链样式素雅简约,精致克制,一眼便能看出用心。
      外公呼吸微微发喘,气息算不上平稳,他抬眼看向邓茴,目光郑重,又裹挟着绵长的眷恋,语速缓慢地开口:“这是你外婆特意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的。”
      邓茴闻言骤然一怔,随即轻轻颔首。
      她怀揣着敬重与忐忑,缓缓伸出手,郑重接过这条手链,如同接住了外婆沉甸甸的念想与牵挂。
      风波落幕,所有人慢慢回归往日的轨迹,方家的生活也一点点重回正轨。
      那场惨烈的火灾,像是被所有人共同藏进了心底深处,再无人轻易触碰提及。
      自外公将手链交到她手上后,邓茴便再也没有将它取出佩戴,一直妥帖收在原本的铁盒之中。
      这是外婆留给她最后的念想,她太过珍视,生怕佩戴在外不慎遗失,便宁愿好好珍藏。
      整个寒假,她都在默默期盼,却始终没能梦到外婆。
      她多想再见外婆一面,听她说几句话,可梦境始终空空荡荡。
      她特意把之前和外婆合拍的照片打印出来,压在枕头底下,固执地抱着一丝期许。
      可那些网传的法子终究没能如愿,从前从不迷信这类虚无说法的她,此刻却无比奢望这些玄学可以成真。
      大抵人只有痛失至亲至爱之后,才会愿意去寄托一些虚无的念想,大抵人人皆是如此。
      后续理赔事宜尘埃落定,物业公司与保险机构,向焰风小区四号楼的所有住户赔付了一笔数额不菲的补偿金。
      邓茴的舅舅不愿再无休止地拉扯纠葛,收下赔款,在金海龙庭另行购置了新居,举家搬迁。
      逝者已矣,再多争执也换不回故人,继续纠缠终究没有意义。
      但也有住户始终无法释怀,日复一日举着诉求牌守在法院门口,一遍遍控诉物业与楼盘公司的过失,不肯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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