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再往北》不要塑料袋

9、蝴蝶 月光 学校种

　　学校种的老杨树树叶还没变得金黄，但是空气里已经有秋天的味道了，那是种落木腐败的味道，秋天的天空很透亮，有时会有排排大雁飞过，一阵秋风吹来，穿的单薄的赵昭直哆嗦，熬了一个大夜，他倒像比风中残叶还不经吹。
　　搬卷子的地方在校务楼一楼的空办公室，被学校改成了打印室，里面放了三五台打印机，专门负责印刷师大附中的独家密卷。油墨的味道扑鼻而来，管打印室的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挂着那种行政人员特有的轻蔑。赵昭一进去就打了个喷嚏，惹得那老师好长一个白眼。
　　“能不能注意点儿卫生啊，你们这些小男生。”还是那种行政人员特有的尖酸语调。
　　不过赵昭知道自己现在确实一脸邋遢像，赶紧退了出去，连讲不好意思。
　　不过，你这人翻白眼都是当面翻的嘛？
　　赵昭托着疲惫的鸡窝脑袋，蹲在门外面，脑袋昏昏沉沉的，只看见林敛芙在打印室里清点卷子，翻卷子的声音哗啦哗啦飞向整个走廊，她在其中像只纸做的蝴蝶。
　　一只秋天的蝴蝶嘛？赵昭觉得自己还挺有文艺范儿，应该是随爷爷。
　　“赶紧帮我搬回去啊，要上课了。”
　　蝴蝶飞来，为他停留一瞬。
　　“知道了知道了。”

　　赵昭还是觉得这很魔幻，楚梓萱喜欢杨奕，有人喜欢杨奕并不奇怪，奇怪的居然是楚梓萱。
　　赵昭趴在课桌上，桌上乱糟糟的堆满卷子，周围一片怨声载道，赵昭听着心里烦，你们懂个屁啊，这是蝴蝶的翅膀好吧？想完他也觉得自己真傻帽儿。
　　那楚梓萱像什么？赵昭觉得她像块镜子，你再卖力的在她面前装怪，回应你的只有“嗯”
　　“哦”然后你就看到自己愚蠢滑稽的模样，赵昭深有体会。
　　一定是林敛芙想多了，回来的路上，林敛芙对他说，其实这些都是她推测的，因为她看到楚梓萱把杨奕给他的字条夹在书里，还总是拿出来看。
　　“我发现你这家伙，真的很喜欢偷窥别人。”
　　林敛芙毫不犹豫的给了赵昭一脚。
　　“收藏字条怎么了？也许她是保留证据，伺机而动，直接举报杨奕然后成为全班第一！”因为楚梓萱在县里中考，成绩算法不同，所以在中考榜单上排在最后，但是摸底成绩出奇的好，仅次于杨奕。
　　“你别把所有人都想的那么阴暗，人家一个人自己从兴县来上学，多不容易啊。”
　　“你还真别说，我也是兴县的，我们兴县专产坏人。”赵昭还耿耿于怀在她说他们不是好人那里。
　　“真懒得理你。”

　　赵昭看向林敛芙，正和顾朵朵几个人说笑，赵昭莫名觉得，她一定是这几个人话题的中心，可能是小学争老大扛把子留下的后遗症吧。
　　“昭儿，你国庆有啥安排嘛？”杨奕边整理卷子边回头。
　　“我准备去医院看我奶奶，你呢？”
　　“国庆节，爸妈要去山东的表姑家，我不想去，就留在家里……”
　　“嗯……这有什么？我都一直一个人在家啊……”
　　“我没跟我妈说我手机坏了，国庆节想借一下你的手机和爸妈保持联系……”
　　“行啊，这还有啥，咱两谁跟谁。”
　　果然还是没和江湾晴联系啊。

　　张琪琪慢慢学会了当副班主任，打个官腔，说点儿不痛不痒注意安全的话，就放他们去过国庆假期了，李勇则是干脆不露面，唉，这个没有事业心的中年男人。
　　可能人到中年就是这样吧，即使这个班有杨奕，楚梓萱这样能冲清北的好手，李勇也没什么激动的，倒是张琪琪天天干劲儿十足，安顿这安顿那的。

　　赵昭背着卷子跑到杨奕家，把手机卷子连带书包统统给了他，手机当然随便借，但是杨奕哥哥，你好意思白借嘛。赵昭还是佩服自己这点儿不要脸精神的。
　　奶奶住的医院离学校有一段路，自从开学后，他还一次没去看过。奶奶得什么病，也没人告诉他，几个姑姑天天吵来吵去，居然没一个人顺嘴提到，想必不是什么大病。
　　医院的走廊里充满消毒水的气味，赵昭很少来医院，小时候得病也只是诊所随便吃点药，他一直觉得医院阴森森的。
　　老爸还是财大气粗，奶奶住着独立病房，陪护的大姑也有一张床。
　　赵昭把刚买的果篮放到墙角的果篮山上，老爹客户多，巴结他的人也不少，来看奶奶的陌生人据说每天都有十几个。
　　“你爸就来过那么两三次，还不如你这个孙子呢。”大姑坐在床上抱怨道。
　　“是啊，天天就知道忙。”赵昭顺手拿了个苹果，坐在奶奶旁边削了起来。
　　“奶奶，怎么样，好多了嘛？”
　　奶奶几个孙子外孙，都在外地上学或工作，只有赵昭这么一个在身边，于是看向赵昭的眼神充满慈爱。
　　“奶奶没事，你学习怎么样？”
　　“哈哈，还不错啊，多亏奶奶，我在师大附中也能跟上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奶奶，第一句话就是问学习。赵昭自然没敢说自己摸底倒数第一。
　　赵昭看奶奶面色发白，但是人还是有精神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医院。
　　“大姑，奶奶什么时候能出院啊？”
　　大姑陪护整天，脸上写满了疲惫，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完全没听到赵昭讲话。
　　“大姑？大姑？”
　　“哎呀，这么着急干嘛？老人家多住几天做做检查也是好的。”
　　“嗷嗷好。”
　　奶奶暑假开始住院，断断续续，反反复复，每次回去一周，就又要住院，据说是奶奶讨厌住院，但是渐渐也拗不过子女，还是在医院常住了下来，赵昭想应该只是些反反复复的老人病。
　　“大姑，你先回去吧，这个国庆节我陪着奶奶就行。”
　　大姑本觉得赵昭一个人做不好，但奶奶强烈要求赵昭陪护，大姑也只好回去休息。
　　奶奶病情很稳定，陪护的工作也简单得很，定点让医生来检查，买好饭就可以了。
　　只有一次半夜，赵昭起来上厕所，却看见奶奶还没睡，呆呆地望着窗帘。赵昭悄悄靠近床边，奶奶却已经发觉。
　　“小昭啊，去把窗帘拉开呗。奶奶想看看星星。”
　　赵昭嘟囔着，这市区哪来的星星，但还是怪怪得拉开了窗帘。
　　窗外没什么星星，但也没什么云彩，只有月亮很亮很亮。
　　蓝色的月光照在奶奶的脸上，脸显得更白了，那些沟壑皱纹也藏了起来，一瞬间，赵昭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奶奶，那个爸爸嘴里，总较着劲儿的不服输的奶奶。
　　但奶奶脸上的神情，显然是个老年人，那种追悔着光阴的神色。
　　“小昭，奶奶一直跟你爷爷较劲儿，想让你们当个有文化的人，从小就逼你学习，还打你，奶奶和你说对不起了。”
　　赵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奶奶并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月光。
　　沉默半晌。
　　“年轻那会儿，你爷爷总带我看月亮，那时我觉得俗气极了，觉得他在跟我耍资本家少爷脾气，现在我才看懂……小昭，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时间总不等你……”
　　最后一句话前言不搭后语，突然冒出来，赵昭微微张嘴，没有说话，一滴眼泪悄悄滑落。

　　医院的温度总是适宜的，习惯了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日子过得还很舒服，赵昭在奶奶身旁陪了整个假期，孝子贤孙的模样让护士阿姨都夸了几句，但赵昭总觉得她和那个打印室的老师很像。
　　赵昭陪奶奶看阅兵，给她讲杨奕多么多么厉害，还有林敛芙多么多么能干，郭准多么多么有趣，拼命地像奶奶渲染自己的高中生活有多么精彩，他讨厌自己那股不好的预感，自顾自地把月光下的那段对话理解成奶奶教育他不要虚度光阴，这才像是奶奶的做法对吧？
　　第五天的时候，那个不孝子，赵昭的老爹才到医院，老爹生意做的有声有色的，却连点土老板的气质都没有，只穿黑白灰三个颜色，倒是眉头舒展，一点儿看不出生意人的殚精竭虑，赵昭怀疑他都是装忙的。
　　“呦。不孝子来了？”赵昭对他爸说话一直很随意放松。
　　“哈哈，来了来了，没有他孙子孝顺啊。”
　　奶奶也在一旁笑着，父慈子孝，家庭和睦，不似月光下那般悲凉。
　　告别的时候，奶奶不知道从哪抽出一条围巾，说天要变了，这是她亲手织的，赵昭心里很感动但嘴上还说围巾早过时了，手倒是乖乖把它系到了脖子上，羊毛线织的，有些扎人，但很暖和，和奶奶一样，赵昭莫名想到。
　　坐半小时出租回到小区，司机开的很癫，车载香薰廉价的香味熏得赵昭直想吐，脑袋晕乎乎地站在楼道门口。秋风吹得他打个激灵。
　　天黑的很快，十点多钟就几乎月上中天了，医院在偏郊区一些的地方，到了市区，月光自然没那么亮了，还不如一顶路灯。
　　赵昭觉得自己肯定是被转昏头了，因为眼前竟站着林敛芙，她站在他家楼道口，脸冻得红彤彤的。
　　月光和蝴蝶一同出现。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时间总不等你”奶奶的话突然在耳旁炸响，赵昭怀疑自己脑子坏了。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林敛芙开口
　　赵昭解下围巾给林敛芙随意的围在林敛芙脖子上，林敛芙一楞，脸更红了，刚想向后挣脱，赵昭已经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
　　眼前高高大大的少年眼睛里到没有红血丝了，只是依然疲惫，背对着路灯，脑袋毛绒绒的，耷拉个眼，像只金毛。嘴这么欠的家伙，总有力气和她斗嘴的家伙，为什么看起来总很累？
　　她正想着。
　　赵昭一把把围巾拉到她脸上。
　　“你有病吧！大晚上堵我门口，你不怕冻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