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再往北》不要塑料袋

6、陈令和 以赵昭

　　以赵昭为代表的吃瓜群众，也隐隐感受到了这微妙的氛围。杨奕不再去找楚梓萱讲话，和赵昭也有些置气，课间也只是一个人戴着耳机写卷子。众人早就鸣金收兵，仿佛这件事从没发生过，只有赵昭还满怀愧疚。
　　“奕哥，对不起啊……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跟我生气了呗？”赵昭像条小狗一样，用笔戳了戳杨奕。
　　“嗯……我是不生气，我觉得你更应该像楚梓萱道歉。你觉得呢？”杨奕回头给他摆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好好好，反正你原谅我就好了，杨大人。”

　　“楚梓萱太冷漠了！”
　　赵昭在对着楚梓萱哭天喊地，声泪俱下地表演了一段独角戏后，只换来一句淡淡的
　　“没事。”
　　赵昭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没事就是很有事的意思，但楚梓萱淡漠的语气，也让赵昭没了继续手舞足蹈的勇气。
　　杨奕对此评价是你活该。

　　新学期已经过去了两周，上周末赵昭想去医院看看奶奶，却被奶奶在电话里中气十足的一句“安心学你的习去！”给逼了回来。
　　听到奶奶还有力气吼他，赵昭也就放心了。
　　奶奶小时候没读过几年书，在那个特殊年代作为贫下中农下嫁给身为“臭老九”的爷爷对他进行再教育。
　　赵昭没见过自己的爷爷，据姑妈她们讲，他爷爷原本是个很有才情的小少爷，那个年代受了冲击，所以一直幽幽怨怨，用现在的话讲，多少有点悲伤文艺范儿。
　　“你爷爷常说些你奶奶听不懂的酸词儿。”老爸是这么讲的。
　　奶奶又很要强，小时候爸爸他们几个兄妹都因为不好好读书，挨过奶奶的竹条子。
　　“但是我们兄妹几个，骨头硬，怎么打都不念。”最后只有老爸读了个大专，但是也没派上用场，还是去做生意了。
　　于是奶奶的竹条就抽到了赵昭身上，得知赵昭去省城读书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奶奶都没用爸爸去接，自己坐着大巴就来了。
　　“孩子的学习可误不得！”
　　奶奶一向风风火火的，不甘落后于人，在病床上还是这么有精神头。

　　“我X，真是你啊！赵昭！”
　　赵昭正在水房打水，就听到屁股后有人喊他，把水龙头一扭，回头一看。
　　一个细细长长的身影就在后面，眉眼也细细的很清秀，薄薄的嘴唇正歪着咧开笑，有股说不上来的邪劲儿，还有些眼熟。
　　“我是陈令和啊，你他妈忘了？”

　　“我X，陈令和？你来这儿干嘛啊？”

　　“你他妈看不起谁呢？我也是来念书的啊，花钱进来借读的，就在14班。”

　　“我X，都多少年没见了！”赵昭一拳锤在他的胸口上，两个人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

　　“我上周一周都没来上课，去海南玩了一趟，那还挺好玩儿的诶”

　　“我一回班。就听江湾晴跟我讲，有人摸底考试比她还低。”

　　“你认识江湾晴嘛？那妞儿酷毙了，本来我们借读的是不用参加模拟考试的，她跟精神病一样非要来考考。”

　　“她可狠了，上周男朋友把她甩了，她直接去甩了那家伙好几个耳光，哎我X，一下忘了那男的叫啥了。她还给他偷手机来着。”

　　“哎呀，跑题了跑题了，我一看倒数第一，我X赵昭，我记得你初中就来省城了，怎么才考这么几分儿，虽然说肯定比我强吧，我以为是重名，想来教训教训他，没想到真是你！”
　　拜托，人家跟我重名就要被你教训啊？
　　陈令和一说一连串，赵昭没有插嘴的空隙，等到陈令和的连珠炮打完，赵昭才一点一点儿跟他解释了。
　　“我X，考试都能迟到，你是一点儿没变啊！哈哈哈哈”
　　“你也还是个败家子，也一点儿没变。”
　　两人对视，齐齐爆发出笑声。

　　陈令和是赵昭在兴县上小学时的玩伴。这家伙家里做建材生意，很有家底，父母也都惯着他，从小就乖张的很，狂的没边儿。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大家都在看什么哆啦A梦，樱桃小丸子，就他不知道从哪找了本《热血高校》看得入迷。
　　往教室桌子上一站
　　“这个班！以后我说了算！”
　　他话刚落地，眼前一黑，人也落地了。
　　赵昭给了他一拳，送了他一个黑眼圈，那时候赵昭看得是假面骑士，不容忍这些欺负弱小的行为。
　　陈令和从小就瘦，打不过赵昭。就回去告家长，赵昭老爹那时候和陈老板家里有生意往来，关系还不错，一听自己两家孩子打架，都只是哈哈一笑，让他两自己解决。
　　那就只有赵昭解决陈令和的份儿，陈令和倔得很，挨了几次打，终于承认，这个班赵昭和他一起说了算。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在一起嬉笑打闹，逗猫走狗。

　　四年级的暑假，赵昭父母终于开始打离婚官司了，赵昭坐在旁听席，看着平时人前显贵的两个人，在人后歇斯底里，为了车，为了房，为了他的抚养权。
　　这对儿父母也真够可以，把孩子带到法院，看他们最丑陋的一面。
　　两个人在调解阶段就极尽所能的揭对方的短，挑对方的刺。
　　“你每天不着家，在外面跟哪个野女人鬼混！”
　　“老子不用出去应酬嘛，老子跟野女人混？你跟姓刘那小子不清不楚的，老子说什么了”
　　“你说清楚！谁不清不楚！”
　　赵昭觉得他们恩爱的模样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旁听席的凳子很硬，逼着他只能坐的直直的，恭敬的面对威严的法律，破裂的情感，坚硬的现实，在这个还应该看幼稚动画片的年纪。

　　赵昭一直强忍着不去哭，他怕这两个人突然不要他了，他怕自己突然成为累赘，这两个人，这称呼真可笑，明明去年，他们还在一起拍全家福，照片上每个人都笑靥如花，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笑容都用上一样，现在却成了这两个人。
　　一切结束的那天，赵昭还是没忍住，大哭了起来，边哭边跑，这法院他来过太多次，居然已经把路都记熟了，一路狂奔出法院，跑得再快点吧，别让现实追上。
　　赵昭想这样的剧情，外面应该是狂风暴雨才痛快，可外面是大晴天，他妈的大太阳，他妈的万里无云，连老天都看不惯他。
　　赵昭蹲在法院的台阶上痛哭，太阳太狂躁了。没给他留一片阴影，要把他最后的天真都晒化。
　　“男人的眼泪，不能用在这种地方！”
　　是陈令和
　　四年级了，他现在开始看港片儿了，模仿装X的台词，还买了拉风的黑伞，赵昭感到一片清凉，抬头，细细的眉眼，还有那邪性的笑容。
　　爸妈的呼声从后面传来，仿佛回到他五岁走丢的那年，他听不太真切，那是现实的声音，但是现在他不在现实，他在英雄主义的港片儿里，在拉风的黑伞下面，他即将和他的兄弟去征服这个世界。

　　父母离婚给赵昭带来最直观的改变就是，他更没人管了。老爸天天把钱给他就去照顾生意了。
　　他和陈令和也不再满足于耍猫斗狗，他们两个开始惹是生非，有时打架斗殴，陈令和恶名远扬，学校的学生知道他家里有些势力，没人敢招惹他。有时也有些嘴欠的孩子，说赵昭没妈了，也都被他两个打的哭到说不出话。
　　有时高年级的找他们麻烦，陈令和就拿钱去收买更高年级的人来出头。
　　人瘦钱包胖，兴县小霸王，这个诨名就是这时来的。
　　一直到升上六年级，赵昭老爸才开始思考升学的问题，在奶奶的坚持下，赵昭最后去了省城，走的时候陈令和又打上了那把黑伞，这次是因为下雨了，两个人默默分开，没说一句道别的话，他们还小，以为三年很长，再也见不到了，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就只能变成沉默。
　　却没想到，原本两个被小学老师评价为以后不坐牢就算成功的人，在师大附中相遇了，命运真是奇妙。

　　“你怎么也来省城上学了？”
　　“你以为我想啊？老头生意做到省城了，不得不来啊，可怜我打下的江山”陈令和扼腕
　　“呦，没了我，你还打出一片天了啊？”
　　“如果有你的话，可能就更大了”
　　“要不咱两继续征战？”
　　“得了吧。”
　　两个人又是哈哈大笑，谁也没把这句话当真，毕竟这里是师大附中，再浑的孩子也不敢说什么在这里打出一片天，这里只有学出一片天。
　　“对了”赵昭飞速折回班里，撕了张纸，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交给陈令和“正好今天周五了，明天一起去玩呗？”
　　“行啊，多叫几个人，热闹一点儿”陈令和接过纸条，两人没一点生分，仿佛从未经历过那片分别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