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远征军优秀参谋小林》燕麦片片

192、尸体 “不要捡！

　　加尔各答的CBI指挥部，即便在深夜也像一个被捅破的蜂巢。电报机的滴答声、打字机的清脆敲击声、军官们夹杂着各种口音的英语呼喊声，与老式吊扇搅动的湿热空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焦躁的气息。

　　林安几乎是一路小跑地穿过灯火通明的走廊，她身上那件新军装衬衫的背部，已经被汗水濡湿了一小块。她一眼就看到了作战室门口的戴维斯，对方也正焦急地等着她。戴维斯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

　　无需多言，两人眼神一碰，林安便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同意了？”

　　戴维斯重重地点了点头，疲惫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如释重负：“全部同意了。将军的提议，蒙巴顿全盘接受。”

　　一抹灿烂的笑容在林安的脸上旋即绽放，瞬间冲淡了她眉宇间的倦色。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僵持的缅甸战局，终于要被推着向前滚动了！

　　“斯利姆将军的第十四集团军到哪了？先头部队预计什么时候能抵达迪马布尔？”她立刻切换到工作状态，连珠炮似地发问。

　　戴维斯一愣，摊了摊手：“安，这是英军的内部动向，你知道的，我们和他们的情报系统不总是同步。”

　　“我来发电问。”她毫不迟疑地说，心里已经拟好了电文。她又追问，“第五军还在科希玛吗？当面之敌的情况有无变化？”

　　“我的上帝，”戴维斯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一整天都在陪将军跟英国人开会，这些具体战况我真的不清楚。你得去问作战科。”

　　林安瞪了他一眼，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真是指望不上你！也不知道加尔文和埃尔维斯睡了没有。

　　她感觉今天可能又不用睡了。

　　虽然魏德迈没有明确下令，但作为他身边的头号秘书，林安的习惯就是凡事都要想在前面。她必须像一块能吸收所有信息的海绵，将魏德迈可能需要的所有情报都梳理清晰，以备垂询——这也是魏德迈欣赏她，甚至默许她的手隐隐伸向中国战区之外情报网的原因——她总能全心全意地为指挥官的需求做好万全准备。

　　这个晚上她没有见到魏德迈，但当次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将浮尘照得清晰可见时，她已经将整个印缅前线的最新动态整理成了一比往常要加强版的简报。

　　魏德迈的临时餐厅里，咖啡的香气混合着煎培根的焦香。他穿着一件洁白的短袖衬衫，正姿态优雅地切着盘中的鸡蛋。他一边吃早餐，一边听完林安的汇报，过程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听到关键数据时，点点头。

　　林安趁机说了想请徐先健去一趟长沙的事情，对着魏德迈，她当然也就不会说什么盘尼西林的借口了，而是把对薛岳的担忧仔细说了一遍。

　　魏德迈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原本专注印度的眉头也紧紧皱起。长沙，对于整个中国战局而言，其分量绝不亚于英帕尔。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即刻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了一张手令，授权持条人可调动战区资源，只是在名字一栏留了空白，然后递给了林安。“让梅乐斯（OSS驻华主管）那边全力协助他。”

　　OSS！林安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将军还是重视的。

　　“不过，”魏德迈补充道，仿佛在说一件不相干的小事，“既然薛将军认为他的防区固若金汤，那我们就向陈纳德再要二十架B-25轰炸机过来。日本人太能挖洞，新一军的攻坚最近遇到一些困难，需要‘空中炮兵’的支援。”

　　林安瞪大了眼睛，“这……”从九战区抽调空中力量？大陆的空中力量已经薄弱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在洛阳她即深有体会。

　　“记得先向重庆报告，不要直接联系陈纳德。”魏德迈继续说。他在人情世故上一向注意，委员长的面子魏德迈还是尊重的。

　　戴维斯刷刷地记下，“是，将军。”

　　看魏德迈心意已决，林安默默把话咽了下去。自从见识了魏德迈眼花缭乱的手段之后，她越来越学会了少说话多做事。

　　既然出动了OSS，那魏总心里应当还是有大陆战局……的吧？

　　————

　　魏德迈与蒙巴顿简单的碰头后，两支车队匆匆出发。沈美英追出来，将一个行李袋塞进林安乘坐的吉普车里，除了文件和换洗衣物，还有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罐。

　　她不无自豪地说，声音里带着属于家乡的亲切：“这是我们湖南的武冈豆干，耐嚼又易储存，最适合出门在外的时候吃，配米饭可香了。我特地叫同学回印度时带来的。”

　　“哎呀，”林安闻到了一丝熟悉的酱香味，心中一暖，连声道，“你有心了。”

　　沈美英笑了笑，挥挥手：“不算什么，路上小心。”

　　斯利姆的英印军走到迪马布尔还得一周，更别提抵达英帕尔。因此，目前防守反击的重担，依旧压在疲惫的中国驻印军身上。他们一行人在迪马布尔与杜聿明会合后，没有停留，直接换乘吉普，在颠簸中继续前往英帕尔前线——新六军的指挥部。

　　按照蒙巴顿的意思，日军的尸体没有掩埋。

　　车队还在护城河外，一股混合着血腥、腐败和热带草木腐烂的浓烈气味，就已穿透车窗的缝隙，钻入每个人的鼻腔。有些日军已经死去超过一周，在亚热带的湿热曝晒下，尸体已经浮肿、变形。等走近看清时，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恶臭已经令人窒息。

　　蒙巴顿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用一方洁白的手帕紧紧捂住口鼻，只望了一眼那片田野上排列得如同阅兵方阵般的近千具尸体，便再也无法忍受。他仓促地摆了摆手，声音从手帕后含混不清地传出：“埋了吧。”

　　魏德迈没有皱眉，也没有捂鼻子，但那紧抿的嘴唇和严肃如雕塑般的侧脸，也显示出他极度的不适。他只言简意赅地对杜聿明说：“走吧，去指挥部。”

　　唯有杜聿明和廖耀湘，在这冲天的恶臭中并肩站着，如同两尊钉在战场上的雕像。他们正旁若无人地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说着说着，廖耀湘咧开嘴，笑了起来；一向不苟言笑的杜聿明，嘴角也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那是在欣赏自己杰作的画家的神情。

　　听到魏德迈说“走”，两人的表情瞬间切换，笑容敛去，恢复了军人的严肃，应声跟上。

　　林安紧跟在魏德迈身后，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差点摔个跟头。她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本被泥水浸泡得有些发胀的书。

　　她下意识地弯腰捡了起来——是一本《英和词典》。在封皮的角落里，用墨水写着“白井XX”，字迹已经被泡得模糊不清。一个年轻的、或许曾对英语世界抱有幻想的日本学生兵的形象，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不要捡！”廖军长竟然伸手打掉了她手上的书，“死人的东西，最容易有传染病。”

　　林安的心一跳。

　　她立刻应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随即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一副轻松的笑容，仿佛刚刚的插曲从未发生：“看来日本的大学生都派来打仗了，这日本人也是没人啦。”

　　魏德迈听了，赞许地点了点头。蒙巴顿也僵硬地点了下头附和，但他苍白的嘴唇里只催促道：“还是快走吧，这里……我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林安作为在场军衔最小的，又是唯一的女性，此刻义不容辞地负有活跃气氛、引导话题的责任。她故意放慢了脚步，有些促狭地挤了挤眼睛，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说：“蒙巴顿将军亲眼验过了战果，对我军的战斗力，这下应该不会再有疑议了吧？”

　　蒙巴顿僵硬地笑了笑，“满意。”

　　杜聿明和魏德迈没有笑，只是微微颔首，神色依旧严肃，但气氛无疑松动了许多。

　　林安不知为何，心情忽然好了起来。她抬起穿着高筒军靴的脚，将那本碍事的《英和词典》远远地踢飞出去，让它落回泥浆之中。然后她笑着，朗声说：“那咱们快走、快走！听将军的，这儿也太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