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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长沙来信 日寇已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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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尔各答的季风季节迟迟未至,湿热的空气像一张粘稠的网,笼罩着这座庞大的城市。街道上人力车的铜铃声、小贩的叫卖声和汽车喇叭声混杂在一起,穿过氤氲的暑气,隐隐约约地传来。
林安到底还是住进了加尔各答沈美英以与总督夫人个人交情——当然,也不无友好投献的意思——搬进的小别墅。固然离CBI指挥部稍微有一些距离,但是洗澡是不成问题了。
她一段时间以来一直居无定所,如果说有一定的财产,比如宋美龄给的奖金、之前买的比较昂贵的成衣等,也都存在昆明附近的翻译培训学校,由赵梦醒保管,因此此次匆匆从洛阳返回印度,也就只好借用许多沈美英的衣服了。
因为这种匆忙,林安也难免要麻烦沈美英去为她采买衣物之类的杂事。
这一点沈美英倒是自无不可的,她一贯心思单纯。
此刻,林安刚沐浴完毕,身上还带着水汽和皂角的清香,穿着一件沈美英的夏季军装,带着淡淡的樟脑味道。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柚木地板上,看着窗外院子里被阳光晒得卷边的芭蕉叶,有种不甚真实的安逸感。
别墅的书房里,百叶窗关着,将毒辣的日光滤成一道道柔和的光栅,投在摊满文件的书桌上。头顶的老式吊扇不知疲倦地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搅动着一室的闷热。
“加尔各答黑市上的盘尼西林案,只有黑市的头绪,却没有内部的证据。”林安的捏着报告说,“是驻印军流出?英军流出?还是从其他渠道走私而来?”
据留守的几人查来查去,好像驻印军的药品使用都相当确实,似乎只能当作一起悬案。
“既然便宜,不如我们也去收一点好了。”王定坤靠在椅子上开着玩笑,话音未落,就被旁边的沈美英用文件夹轻轻打了一下手臂,才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林安闻言,嘴角牵起一丝笑意,但目光很快又回到了墙上那副巨大的东亚战区地图上。这件案子虽然牵扯物资,但她的心思最主要的还是在目前的战局上。地图上,英帕尔的那个红色箭头暂时稳住了,但从科希马和畹町两个方向,又有新的蓝色箭头(代表日军)刺了过来,像两只贪婪的触手。
日本人像是吃错药一样,又在科希马和畹町这两个方向上发起了进攻。
平汉线的战事虽然暂时以一场溃败的形式“告一段落”,但日军发动此次作战的战略企图仍是一个谜。美军上个星期拿下了马绍尔群岛,阿留申群岛的日军又全体“玉碎”。这些好消息像散落的珍珠,闪着光,却串不成一条完整的项链。
这一切搅合在一起,像加尔各答雨季来临前的浓雾,让林安总觉得背后必然有一条主线,可那线索又隐隐绰绰,抓不住头绪。
虽然每日简报只要求信息的罗列,但是不管是为了高标准也好,自己内心的好奇也好,她是做梦睡觉都在想整个太平洋和东亚的局势。
“这样,这件事就先放着。”她转过身,一锤定音,“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既然我们的台账都很清楚,也就暂时不要疑神疑鬼,也许是别的地方的药物流进来的也不一定。”
几人稀稀拉拉地应了是。
她又说,“我走的时候,应该积压了不少个人的电报,都拿进来吧。”
徐行健应了声是,转身出去,很快抱进来一大沓子电报和信件。薄脆的电报纸和厚实的信封堆在桌上,散发着纸张和油墨的混合气味。
林安顺口夸了他两句,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笔挺地站在一旁。她只好请其他人离开,书房的门被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只剩下吊扇的嗡鸣。
“还有什么话?”林安问。
徐行健一开口,又是老调重谈,说觉得在印度的工作没意思,每天不是核对数字就是批准报告,军官俱乐部里巧克力和威士忌应有尽有,简直是后方了。做的屁股生蛆,想回国内战场去。
林安一边拆着信封,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信纸的哗哗声成了谈话的背景音。
渐渐地,她没了声音。她的动作停滞下来,目光凝固在手上的一封信纸上。
是倒霉鬼王先健来的信。之前他被派到兰州,没有工作,好不容易回到昆明,还是她给他批了几百块钱叫他去找赵梦醒重新安排工作。
信里说,他目前在长沙第九战区司令部工作,负责美军联络官的翻译,一切都好,感谢学姐。这倒没什么,但接下来的内容让林安的心沉了下去。
他说:
……
弟在参谋处结识数位好友,其中以参谋长赵子立将军尤为器重。近日与赵将军及诸参谋官私下叙谈,闻之事态,令人寝食难安。据赵将军等反复推演分析,种种迹象表明,日寇正沿平汉、粤汉铁路大规模集结兵力与物资,其规模、调动之频繁,远超前三次长沙会战前夕。尤其是在湖北沦陷区,日军大肆抓捕民夫,修筑工事,运输辎重,此乃大战将起之兆。赵将军言,此次日军恐倾巢来犯,其志非小,绝非寻常骚扰可比。
然则,最令弟忧心者,非日寇之凶顽,而在我方之应对。薛长官刚愎坚毅,素有“战神”之名,前三次大捷,举国振奋。然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长官深信日寇已被“天炉战法”吓破肝胆,断不敢再犯长沙。每逢军事会议,赵将军等数次呈报敌情,婉言进谏,主张加固防务,调整兵力部署,均被长官斥为“杞人忧天”、“灭自家威风,长他人志气”。长官言,日军若来,无非是重蹈前之覆辙,再送一场大功于九战区耳。司令部内,附和长官者众,敢于直言者几无。赵将军私下与弟言,如今长沙城防空虚,主力第四军远在防区,衡阳亦仅第十军驻守,若日寇大军突至,以现有之兵力与战备,后果不堪设想。
……
他还说,九战区司令部都是薛岳的老部下,且薛岳脾气很大,他不同意的事情,也没人敢向他反驳,更不要说越级汇报,那是要枪毙的。只是听说她在魏德迈将军身边任职,也许可以上达天听。
他说,赵子立叮嘱他一定要写这封信,因为赵实在毫无办法,没有任何联系重庆的方式。
王先健这个人只在九战区司令部,但是林安手上的材料就要多得多,她立刻在文件柜里找出了一份军统湖北抄送OSS的报告,寥寥数语,只说日军活动增加,但据此又能看出什么呢?她真想钻到湖北站站长的脑子里看看。
她又翻出几封来自长沙附近联络官的信。第十军的杨文昭驻扎在衡阳,之前他就是见到何应钦也不敬礼的刺头,现在真的下了部队基层,更是与想象中完全不同,如今在信里对着学姐大吐基层部队的苦水。林安一目十行地扫下去,只抓住“长沙只有一个第四军”、“衡阳只有一个第十军”这些关键词。
衡阳。
看到这个地名,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了她的脊椎。
她不记得那场惨烈的保卫战具体发生在何年何月,只记得那是一个绝望的夏天。而且,在这个早已被她这只蝴蝶搅动得面目全非的时空里,它还会发生吗?
徐行健的抱怨声不知何时停了。他看到林安的神色,也意识到了不对,安静地站着。
林安扫了他一眼,皱着眉头问,“九战区有几个日本师团,你知道吗?”
徐行健愣了一秒钟,随即答道,“应该是三个?”
“十三个?!”林安的眉头差点扬到天上去。
“不不不,三个,”徐行健说,“有第六、第三十三,还有一个我不记得了。不过这都是1942年以来的情况了,尤其是鄂西会战之后,情况有多少变化,我不清楚。”
林安点点头,这个数字才靠谱了一点。她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质扶手上滑动。
她放下文件,目光重新聚焦在徐行健身上:“你说你想回国内去?”
徐行健挺直了身子,应道,“是。”
“那么你去一趟长沙吧。”林安说,“就说是查……”她沉吟了一下,“盘尼西林的案子。”
“盘尼西林?”轮到徐行健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了,“加尔各答的走私案无论如何不可能跟长沙扯上关系吧……”
林安把王先健的信推给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沉默地读着信,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为凝重。
“我明白了。”他说:“我这就出发。”
林安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说,“你不要急。先把九战区有多少日军,有多少我军摸清楚。至于薛总司令脾气好不好、能否纳谏,那都是次要中的次要,关键是掌握日军的动态。到了之后除了几位同学,也要去拜访当地的军统。”
她的笔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你也不是以我的名义去,我晚上会跟魏总提一下,不会让你师出无名的。”
她对他笑了笑,“越级汇报,跨部门调查,都是犯忌讳的事。”
徐行健似乎并未将这层利害放在心上,他刚想说什么,桌上的电话铃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林安拿起电话,是麦克鲁将军的声音。他的话很简短,“安,你来总部,准备出发前往迪马布尔。”
“是!”林安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她知道,蒙巴顿做出决定了。
她又看了一眼地图上衡阳和长沙的位置……与英帕尔孰轻孰重呢?
她没有多想,只是抓起帽子戴了起来,说,“我先去HQ了,明天我再联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