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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扶江玉(五) 我最害怕的 ...
又是两剑相接,火光乍现,清晰映亮江洵望的冷冽无情的瞳孔。
他没说话,只是手腕翻转,将剑用力地往下一按,狠厉刺向对方的喉咙。
“应拭雪”堪堪避过,被他剑锋中裹挟的狠意震得一阵咂舌:“你这打法不要命了?”
“没关系,我只要你死。”话听起来轻飘飘的,却蕴含了极致的危险。
“应拭雪”咳出一口血,血在空中扭曲翻滚化作粘稠腥臭的黑气。他死死盯着江洵望,那张与应拭雪一模一样的脸上满是毒意。
忽地,他低低笑了。
江洵望皱了皱眉。
“应拭雪”撩了一下发丝,语气温柔得近乎轻佻:“你看到的,是应拭雪吗?”
“可是啊……”他躲开江洵望愈发猛烈的攻势,“我这张脸,明明是你内心最惧怕的人的模样啊。”
原本只是想找到江洵望的弱点,没想到不小心发现了个不得了的大秘密呢。
江洵望握紧的手一凛,剑面一颤,映出他瞳底的惊愕。
可这点波动转瞬即逝。
“怎么,物理攻势不行就来心理攻势了?你觉得我会蠢到相信你说的话?”
“应拭雪”闻言也不恼,反倒露出一个冰凉邪性的笑容:“我说得对不对,你自己最清楚。”
他眼神灼灼:“很有趣啊,你们这么在乎对方,可你最害怕的却偏偏是他。”
“你在害怕什么?”
“害怕他变得比你更强,强大到你再也无法并肩同行?”
“还是说你害怕有一天他会杀了你,变成一个你最厌恶的人?”
“你说啊,江洵——”
话音未落,“应拭雪”突然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转身,闪开身后一把悄无声息朝他袭来的剑!
利刃划破空气,甩出凌厉弧线,极速调转方向,以一种无可抵挡的气势重重割裂他喉咙,尾光泼溅出一阵恶臭浓烈的雾气。
长剑回旋一圈,稳稳落入白衣青年的掌心。
“我若是你,”应拭雪执剑而立,“应该去找一个虽然毫无胜算但至少看起来像逃路的方向。”
“而不是顶着一张恶心的脸在这里等死。”
“该死的!”黑雾捂着伤口踉跄后退几步,“你身上真是有一种傲慢到让人作呕的味道啊。”
应拭雪不以为意:“只有我的手下败将才会说这么说,换作我自己,我会称之为自信。”
“自信?真希望你能永远保持这种自信。”黑雾支撑不住了,身形渐渐破碎。
他最后看了看江洵望,又看应拭雪,觉得这两人竟比纪青临更有趣些。
“很高兴认识你们,那么,下次见。”
话音落下,黑雾崩解彻底散于空气,只留下一块泛着微光的碎片。
应拭雪抬手一抓。
与方才那团浓黑雾气形成鲜明对比,碎片白得刺眼,落在他指尖时倏然化成一道灵光钻入眉心。
尸横遍野,血腥弥漫。
百姓身上到处是溃烂发脓的伤口,甚至不少人因奇痒难忍抓得露出森白的骨头。
而在死去数万人中央,跪坐着一个黑衣华服的少女,乌发覆面,头顶的飘带随着枯风猎猎飞扬。
应拭雪想再看得仔细一点,那点微末却已经逝去了。
这是什么?又一场瘟疫?
他迅速回神,收剑入鞘,习惯性地喊了一声:“江洵望。”
可对方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应声。
应拭雪疑惑地转头。
月亮藏进了云里,光线太昏暗,使得江洵望深邃的面孔在阴影中显得有点晦涩不清。
应拭雪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啊?”
江洵望这才回过神,握住那只手顺势收紧放在身侧。另一只手收起破伤风,嘴角重新挂上吊儿郎当的笑:
“没事,刚刚走神了,没听见。”
应拭雪盯着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江洵望没给他太多时间细想:“青临怎么样了?”
“那边。”应拭雪示意他看过去。
纪青临躺在地上,周围罩着结界,以天为幕以地为席睡得那叫一个踏实。
“受到的刺激可能有点大,我施了安神咒让他睡会儿。”
“你真的没事?”他还是问了一句。
江洵望摇了摇头:“小小黑雾,不在话下。”
那就是不想说了。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应拭雪明白江洵望有个和自己极为相似的习惯:一旦不愿开口,无论逼问多少句都不会吐露半个字。
他犹豫了一下,将被握着的手轻轻转了个角度,变作相握。
两人朝着纪青临走过去。
江洵望疑惑道:“天墉城里奇怪的东西太多了,今天又莫名其妙冒出来个黑雾。”
应拭雪颔首:“但我想应该和上次来截杀纪青临的人不是一伙的。”
毕竟他和魔修有了沟通,若再派人下手,便是明晃晃地撕破约定了。
“对。”江洵望很赞同,“刚刚我在和黑雾交手的时候,也试探地提了一句‘魔修’,那东西明显露出很不屑的反应,估计不是他们一边的。”
应拭雪陷入沉思。
“是新出现的第三方势力?”江洵望问。
应拭雪却轻轻摇头:“也许是我们原本就有的敌人。”
江洵望挑眉道:“阿雪你有想法?”
“我们还有一个始终未曾露面的城主。”
“龚心?”江洵望一点即通,“确实很有可能。”
应拭雪仔细盘算道:“但真相到底如何,还得去甲字一号房才能确定。这团雾气没有固定的形体,要么就是黑雾,要么是借用他人面貌幻化而成。所以我们接下来要更加小心,免得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上了当。”
江洵望哼了一声,自信满满:“假的就是假的,怎么可能变成真。”
你看他不一眼就把阿雪认出……
“对,就像刚才他模仿你很像,但还是能看得出来和你的差别。”
应拭雪清冷若白瓷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
江洵望的呼吸骤然一滞。
握着应拭雪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一点,又很快握得更近。
“你刚才看到的,是我啊?”
“是,难道你不是?”
江洵望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仰头又低头,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晦暗的阴影,连带着胸口也开始生出密密麻麻细碎的钝痛。
大抵是刚才与黑雾交手留下的后遗症吧。
片刻后,他道:“是啊……是长得像我的样子。”
接着他语气轻松:“也是对自己水平没点认知,我这英俊帅气是他能模仿出来的吗?要是他装成你的样子,我也一定能一眼就认出你。”
“这么厉害?”应拭雪挑眉。
“那当然了。”江洵望骄傲地抬头,随即又深呼吸了几下。
咳嗽几声,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阿雪。”
“怎么了?”这语气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
江洵望非常认真地盯住他:“如果我和纪青临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
应拭雪:……?
“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场景。”
江洵望笑了,眼角眉梢都带着点不怀好意。
“江洵望你要干嘛?!”
“现在你就遇见了。”
江洵望理直气壮:“我刚刚打架太用力,现在有点脱力,脑子还有点晕……”
然后就华丽丽地旁边倒下去了。
应拭雪低头,前面躺着一个,右边肩膀上还挂着一个。
他仰起头,望着刚刚从乌云后露出的月亮,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
一个晚上了,他到底图个什么呢。
-
“害怕他变得比你更强,强大到你再也无法并肩同行?”
“还是说,你害怕有一天他会杀了你,变成一个你最厌恶的人?”
江洵望睁开眼睛,眼珠子一动不动,直直盯着床上面的帷幕。
那团跟重工业污染了之后的没什么区别的恶臭黑雾果然就是胡说八道吧,就是想瞎编点话来趁虚而入。
什么“最害怕谁了,黑雾就长谁的模样”,他最怕阿雪?阿雪最害怕的是他?
要说最在乎的人还差不多。
可是……
心底仿佛有个细微的声音探头张望了一瞬,就被他毫不留情地掐灭了。
没有任何“可是”。
“怎么就你来了?”江洵望听见声响,偏过头,“你应哥呢?”
纪青临刚踏进房门,见着江洵望醒来还没高兴几秒,听见他说的话之后又耷拉下来了,抬抬眉毛,佯装叹气:“刚才我去厨房找应哥,应哥一瞅见我就张嘴也问——”
“你江哥呢?”一嗓子把应拭雪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不是我说我真服了。你们两个平日里跟连体婴儿就算了,短暂分开一下就又互相挂念上了?”
江洵望看乐了,心头那点阴郁短暂烟消云散:“没办法,我两就是这么心有灵犀。”
“好好好,灵犀灵犀。”纪青临无奈故障,“应哥好像有点事,去前厅了,交代我过来看看你。”
他说着走过来,在床边拉了张椅子坐下,伸手给江洵望把脉。
起初纪青临的表情还算轻松,过了一会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甚至透出点莫名的忧伤。
“咋了?”江洵望的心就跟重病之人等待大夫的死亡宣判一样,“看你这样我都感觉自己马上要两腿一伸、蹬腿归西了。”
“没有没有。”纪青临摇头,松开了把脉的手,“没啥大碍,就是累狠了歇一歇就成。”
江洵望还是狐疑:“那你刚才那表情是为什么?”
“我,我就是有点犯愁。”
“犯愁?”
“应哥,我觉得自己好没用啊。”纪青临低声道,“老是拖你们后腿,让你们一而再再而三救我,我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
江洵望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小孩钻牛角尖了。
“此言差矣。”他盘腿坐起,食指朝着纪青临摇了摇,故作老成道,
“你一个人原本好好地活着,结果因为我和你应哥成天乱跑,把你一块儿扯进来,动不动还要面对危险。你有没有觉得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纪青临连忙摇头:“我当然没这么觉得!”
“为什么?”
他认认真真地回答:“因为很有意思啊,接触到了我以前从没接触过的世界,学到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虽然有点吓人,但也真的挺有意思的。”
江洵望点头:“我们也是这么觉得。”
纪青临愣了:“你们?”
“对啊。”江洵望轻声笑着,“因为你的存在,我们也接触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天墉城,经历了许多从未经历过的事情。这些都在提升我们的修为和心境。这就足够有价值了。”
“难不成堂堂大修士,还非得当温室里的花朵?”
纪青临不懂就问,瞪个大大的眼睛:“温室是啥?”
“就是在特别娇气的环境里长大的花,遇上点风吹雨打就容易……”江洵望顿了一下,摆手,“哎这不重要,反正意思你懂就行。”
“哦哦哦。”纪青临若有所思地点头,虽然似懂非懂,但勉强跟上了节奏。
江洵望揉了揉他脑袋,语气松弛中又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安稳:
“现在有我和你应哥能在前面顶着,就说明天还没有塌下来,你就没心没肺自由自在待着就行了。哪天你真要独自面临危险了,那时候你会发现所谓的成长,背后代价并不是谁都愿意支付的。”
就像原书中的纪青临。
走到结局,看上去拥有了一切,却也失去了太多太多。
对于他来说最美好的愿望,也许不是万众瞩目,而是散尽一切修为、回到最初,做回那个天墉城最普通的小郎中。
“可是……”纪青临有点被说服,但还是拧不过来弯。
“你想说,觉得帮不上我们忙是吧?”
纪青临用力点头:“应哥刚刚听我这么说之后,还送了我个礼物,叫我回去好好看医术。”
“礼物?什么礼物。”
纪青临从怀里掏出东西,是枚极其古朴到显得破旧的铜结。
江洵望接过,对着光细看几秒后,感叹道:“原来是这个啊,昨晚他还说要送你点东西,没想到居然是这个。”
倒是他那本不知所云的西域医术珍贵多了。
纪青临一脸茫然:“应哥这铜扣有什么特别的吗?”
“很特别。”江洵望递回去,“这东西叫‘息脉扣’,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但实际上跟医修的息法有关,能跟使用者的医术产生感应。”
“啊,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若心存救人之意,他就能引动结内阵法之灵气,辅助你疗伤解毒。如果你想着杀敌,他也能根据你的心念出招。”
“它不是法器,也不认主,凡人也能用。但你懂得越多,它能发挥的就越多。所以你应哥才让你回去好好研修医术。”
纪青临听得目瞪口呆,看着手中的东西,脸上的困惑慢慢变成了不可置信的敬畏:“这么厉害。那是不是以后我也能帮你们的忙了?”
虽然作用有限,但确实是。
江洵望点点头。
纪青临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他咋不跟我说啊,我还以为他嫌我学得不好才让我回去好好读书的。”
“所以他才让你来找我嘛。再说要是跟你亲口解释了,你抱着他哇哇大哭一顿咋办。”
纪青临抬手胡乱擦了把眼泪,害羞反驳:“我、、我也没有那么不矜持啦。”
可语气明显轻快了许多,脸上的挫败感也逐渐散去。
江洵望看着不由得轻笑了一下。
阿雪早就知道,能让一个人真正振作起来的,从来不是几句好言安慰,而是给他一把能够向前的利刃。
于是他送出了这枚息脉扣。
江洵望坦然承认,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羡慕、委屈、抑或是别的什么,总之就像瓶子里泡久了的梅子水,微凉、带涩,却不舍得倒掉。
阿雪对纪青临是真的很好啊。明明认识没几日,却能够送出这样用心的礼物。`
这就是原书的强大羁绊么。
他呼出一口气,打算随便走走去室外透透气。
结果刚刚挪动,掌心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是昨夜的那枚扶江玉。
只是已经和昨天看见时不太一样了。微绿的玉面被重新打磨过,上头雕着一双飞雁,尾部还坠着蓝白色的流苏。
纪青临瞥见了,好奇地凑过来:“欸,这不是应哥身上的那个吗?他给你啦?”
他低头盯着玉佩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地、却又像是下意识一般,将那枚扶江玉紧紧攥进掌心。
“不是,这个是我的。”
他亲自雕刻,编织,然后送给我的。
“我和他,一对的。”
黑雾说的或许不全是错的。
但他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阿雪变得比他强,或者变成另一个冰冷残酷的模样。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会陪伴他一直走下去,直至死亡尽头。
他害怕的是哪一天,应拭雪知晓了一切真相。
然后头也不回地,
离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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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疯批皇帝的死敌是白月光》、《天黑请闭眼[无限]》,完结文《古穿今后嫁给霸总穿冲喜了》在专栏可看。 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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